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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天灾人祸


  上官复的心神,全被这神采飞扬的小娘子吸引,他意乱神迷地想,务必让小娘子对她另眼相待。

  如何才能得偿所愿呢?他惦记上的人,少有这般油盐不浸的。他不求朝朝暮暮,只愿心有灵犀,一夜缱绻。天下的美人,哪有真正铁石心肠的?最怕不能投其所好。小娘子喜好何物?金玉宝石、绮罗绫缯?蜜语甜言、风花雪月?

  他不沮丧畏难,反而更见兴味。与小娘子搭话,心思转了几圈,他想着,小娘子挂牵者,目下无非两件:一是阴璧奴的动向,二是翌年的科考。

  科考这事,仅有学识不够,除去家世之外,还须上面有人。张家不必说,向来靠恩荫举官,谁敢说科举入仕,真叫人笑掉大牙,实在指望不上。而上官家,从他做了太子太傅的叔祖发癫,对着先帝狂言乱语,得罪了当今圣上,上官家的家势便山河日下。如今渐有起色,赖家主苦心孤诣时,也少不了子弟牺牲。想了一圈,除了一位从叔,可倚靠的助力,便是书院的师长学友。

  他绞尽脑汁想助力,足证他非浪荡纨绔,惦记时就甜言蜜语、百般相就,过了手就当破衣烂鞋,翻脸不认人。他若哄得人相就,自然许言践诺,而非食言而肥。

  二人逛荡许久,眼见日头上顶,便调头往回走。上官复说起科考,连祖辈之事,也春秋笔法讲给她听,说到他亲身经历,更是全无遮饰,笔筒倒豆子,说得听者生了趣味。小娘子果然爱听,他由是大受鼓舞。

  到午宴设在敞院,二人谈笑风生,有来有往,关系融洽许多。宝应就问他:“郎君现何处任职?”上官复道:“初忝为司农寺判事寺,如今是东鲁州府司户,不过虚职闲差,打发时光,娘子见笑。”

  他只讲官名,不解职差,是无意叫她费心思。宝应研读《大晏官秩实录》,可谓颠来倒去、滚瓜烂熟。他一说出来,宝应就了悟,他身份不简单。

  她不动声色,笑道:“若夫妻天各一方,难免聚少离多。郎君常在东鲁,确是幸事。”说着,隐有些怅惘。上官复见状,心中一动:“娘子既娶阴兄,何不纳两房夫侧,阴兄远行时,娘子有人相陪,免去家中寂寞?”

  宝应瞟他一眼,淡淡说道:“我不欲阿阴伤心——”上官复一怔,不由失笑——这话直白得傻气,倒像说给他听的:“娘子不怕阴兄让你伤心?”宝应晃晃脑袋,洒然念道:“得即高歌失即休,多秋多恨不自由。”说着,抱起汤碗,大喝起来。

  上官复闻言,知道棋逢对手,却说道:“愚有一叔父,乃吴地州府学政,他常在武林书院讲学,博闻强记,通览诸经,噢,与云深书院的袁洞主,亦是积年的契友,娘子如此异才,又爱听经史掌故,可否允我代为引见?”

  宝应诧然,冷不丁引见叔父做甚?她不想无谓沾染关系,吴地武林书院,确实间隔也远,想想便推拒道:“郎君也知,我明年下场,各地学政虽不直涉科场,但恩科试题,则多出自名儒大宿,避嫌起见,郎君不必急于引见,若有缘法,我早晚做老先生弟子。”上官复愕愕失语——这是什么路子?没有家世,又不借人力,何必参加科考?不是上赶着与人做垫脚石?

  投其所好,却砸偏了方向,上官一时也发懵,一时竟傻傻地问:“莫非阴家与朱家,与你打通关系呢?”说完一个激灵,自觉大失水准。

  这种话,他问了是交浅言深,她答了是不知所谓。所以两人皆是缄口,场面一时冷清下来。宝应自幼性独,并非八面见光之人,上官复亦非她情愿讨好之人,倒不在意这种冷场,是否令人难堪了。

  上官复则历经沉浮,更能自我控制,片刻间神色自若。“科举”上聊砸了,他掌控话题趋于谨慎。他发现,相比现实的仕途经济,她对饮食风物、闲闻趣事更有兴味,若能品评人物,她也兴味盎然,倒像满腹好奇的儿童。

  通晓其喜恶后,上官复避重就轻,切实曲意投好,尴尬的时候倒少了。然要心有灵犀、一夜缱绻,却只能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自从为一人寤寐思服,不说心质进境,上官的画功倒大有进益,闹得侍儿天天去裱画。

  到腊月下旬,宝应长居商坊,懒得再回阴宅去。阿阴离开大半月,一直没有消息,事出反常,她没法不担心。

  更离奇诡谲的是,她见过两回的光眼枭鸟,又在商坊出现。它来时惊魂,去时碎梦,让宝应本能警戒起来。

  这帮邪教徒,难说是否大势已去,可以确定者,定未被斩草除根。她不知教匪是否知道,她在甘水之战的作用。但她冥冥之中觉得,爹爹与这帮人深有渊源。可爹爹守口如瓶,若不能问出真情,倒不该轻易开口。

  光眼枭鸟形踪诡秘,宝应没人差派,查也无从查起。阿阴焦头烂额,她不知其行踪,托也无从托付。

  而郑学兄和谢学兄,想起二人,都是恍如隔世之感。郑瞻说有事可寻毛彦。去年让阿周送信,说不清毛彦是否送到,不过一直没有回信,她也不欲过多来往,免得引人猜疑。

  尤其自今年始,这毛彦对她疏远到了不必要的程度,宝应心存疑忌,不敢仅凭郑瞻一言,就忽略直觉推断,对他托付信任。这事想望到底,竟只能自求多福了。

  宝应昼想夜梦,思虑不休,成德之年的春节,倏忽远去了。

  因为几重隐忧,年节间同窗邀约,宝应便不全部推拒。有时候,风牛马不相及之事,亦有玄奇微妙的关联——此乃搜集信息的妙法。

  宝应不喜应酬,交游起来,还是挑教养上佳的,也不惯交际辞令,便不拒上官复的陪同。

  她忐忑着要与生人见面,谁料一到外面,见多识广的上官复,言谈有物,左右逢源,总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有上官复担待着,宝应乐得自在,听人讲话就好。一两场下来,宝应更明悟,世家子为何鄙薄寒士。

  寒门子碍于家传,行事难免有不得体,兼寒门仕途艰难,识见宥于小格局,认识论亦偏功利,更易流于偏狭乖谬,虽然情有可原,但目下来说,宝应只能坐壁上观。

  有此心得后,宝应应人邀约,便多选豪族子弟。她这“趋炎附势”的行径,可开罪不少人。一过正月,宝应在寒士间,声名一落千丈,俨然成寒门公敌了。

  而二月里,宝应也顾不得他事。久无音讯的阿阴,终于有了消息,却不啻晴天霹雳——阿阴与张娘子,在吴地视察货源,突遇流匪劫杀,财货悉数被劫,除阿阴与张娘子,从人执事尽被残杀,只留一人回城报信。而官兵诸人赶到时,山体滑坡将匪寨掩埋。到现在,阿阴尸骨无存了。

  对这飞来横祸,宝应不至于六神无主,确着实心神俱震。阿阴求娶她时,防备阴朱两家谋算,设了多道“密钥”。

  首先,阿阴嫁她为婿,婚前产业分割清楚,婚后一旦他有不测,依常理,遗嘱优先分割,其次再依律法。但晏朝婚姻形式复杂,遗嘱并非万无一失,律法会向权杖让步。因此,阿阴又留后手,他放弃一时之利,将产业改头换面,连掌柜执事都更换。阴朱二氏即便要下手,也仿似没头苍蝇,直撞到他人钱罐里。

  即便如此,若阿阴不能安然无恙,作为妻氏的宝应无家族贵主可靠,她的夫郎一旦身死,阿阴偌大家业,到底要旁落他人之手。

  宝应应酬两月,其实收获不菲。

  首先,她获得一种认知:战事停歇后,二皇子实力大损,四皇子扭转颓势,削来对手权力垄断。四皇子取势于时,吸纳了更多追随者,而追随者中,难免有骑墙派,甚而是倒戈派。

  四皇子乘胜追击,二皇子挥剑止损,双方博弈争持,有人挨刀毙命,有舔伤苟全。

  阿阴消息灵通,先前便思退身之策,她不知先策是否可行,但他盯上张娘子,定是她身携契机,可以为他所用。

  关于张娘子,宝应所知甚少,但张氏的侧夫上官复此人,她观察了两个月。

  此人与阿阴熟稔异常,甚而有不足外道的过往,态度上又对其很戒备,再结合其品评人物的微妙感觉,此人极似二皇子爪牙。那么以此类推,由张娘子行为可察,她对四皇子实无敬畏。她几乎可以想象,阿阴对张娘子不可能体恤,那为何助其开辟商市呢?自然别有良图,是欲伺机而动了。

  可山体滑坡,并非人意可划,她真怕天意有乖,不容阿阴得生。即便吉人天向,不说皇子们要清理门户,便阴朱二姓的贪狼,听闻了阿阴出事,一个个獠牙鬼面,虎视眈眈,直要将她拆骨鞣筋——可想而知,阿阴远在异乡,又生死未卜,暗中黑手早急不可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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