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离乡赶考
弃东江,田夫荷锄转南冈。晨露下,野老背灼天光。茂林郁幽光,飘飖风吹我窗。梅子青时不雨,渌水眷风疏凉。水长棹轻,睡思闲情寄琴囊。啭过鹂音八声,溪转峰回,和春青草香。绿树浓阴,风穿柳岸塘,蛙影过西塘。隔林雉飞,折花罔赖儿童。山水精舍,琴歌洇晨钟。寺水没槐阴,幽人惜时,对此须叹流年。愿借老僧白鹤,碧云深处遨翔。
转眼夏初,山重水复,宝应往州府应考,旱路缓缰轻马,过赤江时,遇上连绵阴雨。雨浸土皮,道路会泥泞难行。
家老便议弃车登船,他走南闯北,熟知气候水道。说此地雨细船快,一路沿分流而下,可避开剪径的山匪。家老雇下舟船,连船主一家也带上。走过五天水路,靠近一个县埠,要补给食物净水,人众也须在岸上,歇上一宿,调理好身心状态。
龙实端来热水,修艾上前接着。龙实睨他一眼,修艾气昂昂地,给他翻个白眼,似说不把盆递上来,小心后招。
龙实心中冷笑,不动声色回身,继续给娘子褪鞋。天气渐渐濡热,袜子有些汗气,他起身将衣物送去洗,转过门槛,见修艾拧了帕子,半跪娘子身前,小心翼翼给娘子擦拭,沿娘子秀逸的身姿,正拭向娘子脖颈——那神态,便似獾猪见了香瓜,深恐撞见养瓜的老农,又迫不及待欲啖瓜肉。
龙实正自思忖,走廊一边阿周走近了,一边听娘子在说:“你退下吧。”那不矩的手,便尴尬晾在空里。外面廊上,龙实退身上步,唤声周哥哥,态度十分恭顺。
阿周虚应一声,见修艾杵在一边,气氛有些怪异。阿周走上前,见娘子阖目凝神,似在思量甚么。便目光瞬了瞬修艾,示意他下去。修艾双目一楞,似有人得罪了他,神态倒莫名委屈,到底退身出去。
龙实将衣物送至,木通正转着辘轳,天井里湿漉漉的,木盆里浸着娘子衣瓽。龙实将细衣放在木盆里,倒不急着去灶房。郎君选给娘子的侍儿,皆身轻体壮、自幼习武。看着都身量小,提水驾车的活计,纷纷不在话下。
龙实不忙帮他,看左右无人,说起闲话来:“木通,那伙船家,尚在船坞里?”木通点点头,龙实道:“娘子似不喜船主,可煞作怪。”木通诸事明白,却从来寡言少语,说到船主,这几日下来,他亦觉娘子态度有些蹊跷。
娘子自来惜弱怜贫,船家老迈困顿,娘子扶助一二,不说忻忻自喜,至少不该……不该。如何形容呢?恼怒?警惕?轻蔑?省觉娘子态度,他自动留心船主一家,却并未发现端倪。非说不同寻常,便是船家对娘子,过分殷勤了些。
这一年侍奉娘子,各人皆有心得,有些事不便明言,却都有些默契。娘子恶人轻言多舌,他们不轻发私议,偶尔有些说话,也是左顾右盼。
龙实沉默一会,忽凝眉摆首道:“修艾实在愚蠢,不论如何,娘子忌讳生人,娘子未有明示,他若有心,也该远避着些,他倒好,与那船家小郎,倒厮混得勤。后半日他不当值,偏要抢我的差事,娘子要如何想我呢,哼!”木通声色不动:“龙实,不须节外生枝,娘子心窍玲珑,虽不轻言,必然心里有数,你我候命听差便是。”龙实点点头,倒也不多话。
这次娘子赶考,为保旅程安泰,当初一同受训者,多都派在从人队里。木通心重,比别人想得多。他们这帮人,自幼修演武艺,是一类隐身的武士,再是忠心耿耿,训练有素,乍然做使唤之人,行事难免纰露。娘子再有心,也怕能人背后,有不明就里的夯货。
正想到此节,陪家老买货的人回来,喜眉笑眼说着话。龙实去了灶房,听市上回来的葵信说:“来时遇见的娘儿,被送去县衙,那县尉听鼓开堂,并无恤悯之心,审到半截,我将字条拍在后堂,那县尉拾了字条,吓得出尔反尔,当场反口,将几个无赖子杖责五十,流刺二千里——”
龙实两下张探,竖着双耳细听,外处脚步不绝,并非好说话的所在,忙小声喝住葵信,教他背过人再说话。葵信呵呵笑着,摸摸后脑勺,闭上嘴不再说话。不过,他好奇得紧,那字条上写得甚么,不动刀兵,便叫那贪懦的县尉就范。
一行人县中歇宿,清静过了一夜,待第二日起行,宝应歇回一半神,打定主意回程时,定不要再乘小船:河溪中没有风波,但沟汊穿纵、道右层跌,这份颠簸,比车马是另一种折磨。
上了舟船,一遇晴明,宝应便到船艏演奏笛箫。两日过去,丽日高举的一日,宝应胡吹乱奏一气,莫名心内畅爽。靠着船舷,乐淘淘哼着小曲。到一弯汊中时,东侧驶来一艘画舫,当她的小船行过时,除了浆棹的推水声,甲板上管弦幽咽、语声靡靡,仿佛是哪个公府在开宴。
宝应心绪正好,没兴致围观别人。船家有意相让,那画舫眨眼去远,她也不太上心。
又行两日,水何澹澹,晚霞西垂,侍儿水上炊食。四野无人,宝应按了素琴,映着水声,操着有情有境、无象无形的闲曲。
一曲演罢,犹在沉淀心绪,方觉耳边箫音枭枭,一向西眺,方见一射之外,停着一艘画舫。她见江水澹荡,画舫似庞大的水鸟,忽悠悠临近眼前。船梆一定,船上人朗声说道:“小娘子有礼,在下西凉焦氏,名修,字攸德,族中行十三,人唤焦十三。再闻娘子妙音,天见如此巧缘,请恕小可冒撞,娘子……敢请娘子舫上一聚?家师徵阳先生,素来喜慕乐才……小娘子万勿推辞?”
徵阳先生姓吕,名翰,字仲鹰,是享誉士林的音律大家,他颇得圣人喜爱,御封“徵阳”为号,是东耶书院副山长,朝野之中,皆有贤名。
思及此节,宝应高声道:“敢问郎君,徵阳先生也在船上?”便听船上哄然嘻笑,嘁嘁喳喳,有许多言语。
“小娘子不知焦十三,只知徵阳先生,这却如何是好?”“咄,小娘子不知礼,焦兄通报名姓,小娘子隐姓藏名,实在可疑。”“哎,无聊如是,这等破桨漏船,前次相遇,今次又遇,这小娘子,莫非小娘子恋上哪位哥哥,有心一亲芳泽。”
又是一阵哄然浪笑。宝应身边的从人,不乏怒气勃发者。嗅着醇醇饭香,宝应示意众人勿躁。待笑闹渐歇,宝应朗声道:“诸公子见谅,小女村言村识,不忍通报姓名,以令父兄蒙垢,而亦形容粗陋,羞见明珠美玉,不敢贸然登船。敢问十三郎,适才喝箫之人,可是郎君?”
船上略静,焦十三道:“小娘子见笑,仆只仰慕娘子琴心,贸然开言,实是羞惭,适才和箫者,乃仆表兄袁九郞——”宝应笑道:“乞恕小女唐突,小小女家乡村酿,最配献州早稻,小舟村舂已熟,敢请二位郎君小船一会。”
此言一出,船上不见哄笑,只嘁嘁喳喳的低语,片刻后,听焦十三说:“船在江心,相接不便,请娘子命舟子移近,好便放下软梯。”宝应应承,示意舟子动作。
搭下软梯,一时下来一人,宝应略作礼见,还看软梯,那人忙解释道:“小娘子……娘子海涵,表兄身体不爽,不便攀援绳索,娘子勿怪——”
宝应连说不妨,将人延入船厢。画舫上的人,说此乃破船,倒没大冤枉它。船厢分作四间,一间置物,三间宿人,宝应独占一间,再寻不出客厅,若在白昼,倒可在船首设案,然初夏时节,晚风微凉,她不敢掉以轻心。
厚颜将人请卧房。到卧房中,四角点上明灯,宾主就坐,双方都在审量对方。宝应请人一会,本是权益,并无机心谋划,略瞧两眼,便低眉敛目,由着对面审视。
焦十三觑望一会儿,莫名红了脸,昏灯之下,瞧不真切,倒无人发觉有异。说是村舂,果是釜甑炊熟的新米;至于佐菜,河鱼野荠、腌肉渍梅,还一道莱服炖鸡,才刚入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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