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柳老太爷的膝盖在那一刻彻底软了。
他丢开手中的戒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到韩朔的马前，仰头看向那道端坐在马背上的黑色身影。
“贤婿——贤婿！您听我说，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啊！小烟她不懂事，我代她向您赔罪，您大人有大量，看在你们已经成婚的份上，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从今以后，我们柳家以您马首是瞻，从今以后您说什么我们做什么，您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您看——”
柳含烟看到父亲的姿态，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在老夫人身后僵立了片刻，然后也跌跌撞撞地跪下来，爬到了柳老太爷身旁，声音带着一种带着哭腔的急促。
“王……王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你不杀我，以后一定好好服侍您！”
韩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落回老太爷那张正在努力挤出讨好表情的脸上，然后他的目光扫过老妇人那张依然带着残余的惊惶的面孔，最终收回了视线。
他原本还觉得这一家子临死前的表现至少能维持住一点体面，但看着这家人的姿态，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连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勒转马头，火焰战马在原地转了一个半圈，朝向厅堂大门的方向，马蹄在青砖地面上踩出几声短促的声响。
那些原本堵在门口的永夜士兵在他转头的动作中同时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韩朔纵马走出厅堂之前微微侧过头：“杀了他们。”
话音落下的时候，马蹄已经踏出了正堂的门槛。
他的身影很快就在夜风中渐渐远去，暗色的轮廓被月光和灯火交替照亮又隐没，最终消失在了柳府正门外的夜色中。
堂内，那些暗色甲胄的轮廓正在缓缓转身，血色眼瞳在烛光中跳跃了一下，然后暗色的剑锋开始扬起，在月光下映出一道正在缓缓抬高的、笔直的暗色光线。
老太爷看着那些正在靠近的血色眼瞳，神色恐惧地怒吼道：“不...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不——！”
......
郡守府中灯火通明。
青阳郡守钱谦益今夜的兴致很高。
今天他特意让人去取了两斤上好的羊肉，又叫厨房备了豆腐、咸菜、虾仁和几样时蔬，铜锅支上，炭火烧旺，汤底是用老母鸡吊了一下午的高汤，滚起来的时候咕嘟咕嘟冒着细泡，香气从书房隔壁那间小厅的门缝里钻出去，连廊下站着的家丁都忍不住多吸了两口鼻子。
钱谦益脱了外袍，只穿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袖子挽到肘弯，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矮桌上摆着铜锅和七八个白瓷碟子。
他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被烫得呼了两口气，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哼着小调，眯着眼，满脸的惬意从每一道皱纹里透出来。
“吃了咸菜滚豆腐——”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蘸了蘸酱料，仰头送进嘴里，咂了两下，摇头晃脑，“皇帝老子不及吾。”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自己把自己逗乐了，笑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当皇帝有什么好，能坐在这屋里吃一碗滚烫的豆腐？”
“冷风嗖嗖的大殿上站着，还得听一堆人吵架，换我，我是不去的。”
旁边的侍女似乎早习惯了他这种自言自语，低头笑了笑，又利落地从锅里夹出一片涮好的羊肉，在酱碟里蘸了一圈，轻轻放到钱谦益面前的小碗里，动作又稳又快，像是练了千百遍。
钱谦益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
只见他忽而眉头拧起来，嘴唇微微张开，把那片肉吐在了桌边一个空碟子里，然后端起茶盏漱了漱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已然没了笑容。
“肉老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多凶，但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布菜的那个侍女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清脆得让人听着牙酸。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是奴婢手慢了！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脖子一样，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肩膀剧烈地抖着。
旁边另外三个侍女脸色一下子白得透了。
她们原本手上做着各自的活计，此刻全部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轻下去，生怕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声音会招来同样的下场。
钱谦益没有看地上那个侍女，他只是重新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朝门口的方向伸了一下手指。
门帘被掀开，两个家丁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将那侍女从地上架起来。
那侍女还在哭着喊“老爷饶命”，声音从屋里拖到廊下，又从廊下拖向更远的地方，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只剩下廊檐下风吹灯笼的细微响动。
剩下的三个侍女站在原地，脸色一下子白了大半，但谁也不敢表现出来，一个个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僵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钱谦益像是没注意到她们有多害怕一样，又哼起了那句没唱完的调子。
新换上来布菜的那个侍女手抖得厉害。
只见她蹲在锅边，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乎是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汤面，双眼眨都不敢眨一下，心里一息一息地数着。
时间一到她立刻把肉捞起来，在酱碟里迅速滚了一圈，放进钱谦益的碗里，然后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屏着呼吸等他动筷子。
钱谦益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慢慢松开了，嘴角重新浮起那层满意的弧度，又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嚼着，哼了一声算是认可。
那个侍女这才像是被人松开了脖子一样，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后背的里衣已经湿了一大片。她悄悄吐出一口气，动作比方才又小心了几分，连添汤的时候都不敢让勺子磕到锅沿。
钱谦益吃得舒服了，便懒洋洋地往后靠了靠，半眯着眼，把手边一个正端着茶壶候着的侍女拉近了些，手自然而然地探进了她衣襟前襟里，掌心贴着她胸口的位置，像是取暖一样搁在那里没动。
那侍女脸色涨得通红，却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更不敢往后躲，就那么僵着身子站在原地。
“冬天嘛，”钱谦益自言自语似的开口，“就该有这么一口滚烫的汤在肚子里，你说是不是？”
没人敢接话，他也没等人接话。
就在这时——
“钱郡守，你这日子，过得倒是挺舒坦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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