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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东营长夜


夜深寒露重,白马东军大营之中,石勒正在挑灯听人讲经。

    这是石勒由来已久的习惯,他本人是最低等的羯胡出身,从小就不识字,以他自由散漫的性子和浑然天成的天赋,也不喜欢那些之乎者也。但随著年龄增长,接连受到挫折后,石勒也意识到,人还是不能太过于自负,没有人能做到无所不能,三人行必有我师,哪怕是如诸葛亮这般天资卓绝,也同样有犯错的时候。所以人还要想向上走,就必须要虚怀若谷,不断学习。

    不过年少不读书,年龄大了自然也很难一个人读进去。石勒现在也算能识字了,但还是无法一个人读书,便每日晚上请一些士人墨客来给他讲课,主讲的老师有很多,最得石勒欢心的自然是张宾,因为他从不和石勒谈论那些经史之中的迂腐道理,只谈其中的利弊得失。该说的和不该说的,他都对石勒倾囊相授,所以才赢得了石勒的钦佩与敬仰。

    不过此次在他营中讲经的,却并非张宾,而是一位西域僧人。此人年纪大概四十余岁,瞳孔呈淡淡的黄褐色,高鼻深目,气质出众。他不徐不疾地为石勒讲解《道行般若经》,谈论十八界、五蕴、十二处,继而讲解世间诸法无常无我之理。

    佛教的教义实在是过于高深,绝非儒道经史所能比,而这位僧人很明显还未达到融会贯通的境界,因此讲解得费力,而石勒听得也非常吃力,以致于不得不常常低头沉吟思索,又时时抬头打断,发出疑问。

    是时夜黑风静,大河潺潺,微风过帐,炉火生烟,露出星空一角,而两三位侍女在一旁烹茶倒水,焚香侍奉,真是别有一番韵味,若不是营帐之外还有昂首挺胸、持戟佩剑的虎贲之士存在,这哪里还像是在紧张激烈的战事之中,而像是在一处清幽的寺庙之内了。

    两人大概谈了一个时辰,转眼已是深夜亥时两刻。这个僧人讲完了一个段落后,咳嗽一声,说道:「石王,讲经不必贪多,今日的时辰到了,便讲到此处吧。」

    石勒并不急著说话,他微闭双眼,回味方才听到的内容,咀嚼消化,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佛调沙门真有大才,听君一席话,我受益颇多,虽然比不上大和尚,也应该算得上一位得道高僧吧。」  

    他眼前的这位佛调沙门不是他人,正是佛图澄麾下众多弟子之一。而佛调又与其他的弟子不同,他本身就是自康居国而来的佛教高僧,已经有深厚的佛学造诣,虽说较佛图澄而言有明显的差距,但也不是其余弟子所能比拟的。

    佛调闻言,手握佛珠双手合十,连连自谦道:「惭愧,惭愧,石王谬赞了,石王的慧根真可谓空灵具足,稍加点拨,便可以一通俱通,连贫僧过去那些没有明白的义理,如今也霍然贯通,是贫僧感谢石王才是,与石王交谈,真是受益颇多。」

    他们方才谈论的确实是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对于此时的打仗可谓是毫无用处,但石勒却甘之若饴。而此时的石勒为何会在营帐中和僧人谈论佛法呢?说来原因很简单,此前石勒在入驻大兴之后,听闻了长子石兴的死讯,一时间悲痛欲绝,打算将其带回晋阳下葬。但路途遥远,因此就又想请一些道士给儿子的魂灵祈福,愿他在死后安息。

    而当时的佛图澄得到了王弥的允许,在中原出游传教,已经颇有名气,因此立刻就得到了当地人的引荐,得以参与主持石兴的出殡。

    当日出殡席会上,石勒眼见佛图澄面目打扮都极为迥异,不免好奇地招来询问,这才得知,眼前此人竟然是从西域康居而来的得道高僧!他一时大为感动,连忙与佛图澄秉烛夜谈,因为他听自己的父亲周曷朱说过,他们的祖先就来自于西域,也是来自于康居。而这一生他见过的胡人极多,可真的从康居国前来的,佛图澄还是第一位。

    这种情感该如何描述呢?或许是因为早年饱受汉人乃至于匈奴人、鲜卑人歧视的原故,石勒忍受了太多屈辱,纵使石勒生性豁达,且才能出众,可他迟迟不能对中原生出一种归属感,就如同一个自出生开始就四处流浪漂泊的游子,因为没有归宿,所以才养成了一种飘忽不定、游戏人间的性格。

    但这并不代表石勒不渴望归宿,任何人都会向往归宿,对于石勒来说,他也有一种淡淡的乡愁,使得他向往传说中的家乡与祖地,哪怕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离开中原,到远隔万里之外的西域去。

    所以在听闻佛图澄的来历后,又见过了这位大和尚的种种神通法术,石勒对佛图澄分外亲近,诚心向他拜师,一是想了解祖先的种种习俗与家乡的种种风情,二则是意识到,佛图澄对转轮王的追求,或许是自己对抗刘羡的不二法宝。

    而当时中原虽然没有爆发大战,但南北两国间的紧张情形,佛图澄当然是看得见的,他固然欣赏石勒,可也不愿意在大战之前轻易押宝,至少不愿意明白地站队,所以就婉拒了石勒的拜师请求,不过他也不会拒绝从中传教布道的机会,便安排自己康居的弟子佛调与石勒随行,他自己则前往河北,进一步弘扬佛法。

    所以才有了眼下的这一幕,听佛调谈论轮回、涅槃以及一切法相皆空的言语,石勒不由得在心中思考佛法中的因缘与果报,此生与前世、后世的关系。

    他准备先将佛调送回住处,不料刚出营帐,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而近传来。石勒一转头,发现来的是左长史王修。此人出身太原王氏,一向以表现名士风度闻名,即使在秋冬之际,也要宽袍广袖,手持拂尘,以示自己风轻云淡不屑名利。不过此时他却一身戎装,面带焦色,跨前几步急声说道:「殿下请留步!」

    石勒当即停下脚步,对他玩笑道:「王侯,什么事令你如此心急?」

    王修本来要直接言语,但眼神瞥见佛调就在一旁,一时欲言又止,低声道:「殿下,有紧急军情。」

    石勒心里咯噔一声,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极有风度地微微一笑后,不徐不疾地说道:「佛调沙门不是外人,王侯有话不妨直说。」

    王修便对石勒说道:「殿下,北边方才收到一桩急报,说是南儿派一支骑兵前来强攻枋头浮桥,又在上游纵火,攻势甚猛,我们是否要派兵去援助?」

    听闻此语,石勒身形一僵,面容也跟著一僵,不过好在此时天色甚暗,周围之人看不明显,而他的面色须臾间转换,很快就哈哈大笑,说道:「刘羡也就技止于此了!哈哈,我们进去说。」

    石勒表现得如此成竹在胸,回到帅帐后,他又派人去召集了张宾、刁膺等谋士,让他们也一起来商议此事。许多人听闻此语的第一反应,都是神情仓皇,冷汗涔涔,哪怕是张宾也做不到镇定自若,他虽然擅长谋划,可那是战略上的布局,或者是人事上的见解,虽然他的智谋确实惊人,但这不代表他善于处事。真论及具体的战术,亦或者决胜的魄力,他也不过比常人稍强而已。

    他对石勒紧急进言道:「殿下,刘羡这一招确实狠毒,他想给我们来一招釜底抽薪,浮桥若失,我军后勤必然堪忧,重建又花费时日,而我军在浮桥处镇守的仅有千余人,应当火速派遣援兵去救才是。」

    石勒却笑道:「右侯所言我岂不知,就在四日之前,我已经想到了此节,给浮桥的营垒加派了三百人手,已然足够抵御袭营的南儿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因为他们感到非常荒谬,三百人手济得甚事?汉军既然敢渡河去夜袭,派去的人马自不可能多,但绝对都是精锐,哪怕是在战场上出现都非常棘手,又何况是偷袭防御薄弱的河北浮桥呢?

    但石勒接下来的话,却叫所有人放下忧虑,他说:「我派的不是别人,乃是渤海公啊!」

    听闻此语,众人皆长舒了一口气,纷纷称赞道:「殿下神机妙算,竟然还有这样的安排!」

    原来,石勒口中的渤海公,不是他人,正是当今辽西王段疾陆眷的庶弟段匹䃅。石勒在给段部封王时,给他们的一众首领也封了公,而段匹䃅的爵位正是渤海公。而石勒之所以派段匹䃅前去守浮桥,倒也不是出于什么神机妙算,其实是机缘巧合。

    任何势力都有派别,段部自然也不例外。在早年的段部鲜卑之中,段匹䃅常年负责与王浚的外交,以及率众平定叛乱,因此非常厌恶石勒。即使在石勒采用张宾计策,挑拔王浚与段部鲜卑的关系,策反了段部鲜卑。但这仍然不妨碍段匹䃅因为过往而反对石勒,作为段部鲜卑中的反石派继续存在。

    此次段部鲜卑南下,段匹䃅也在其中,石勒对他的立场心知肚明,所以不敢放心大用。斟酌之下,便干脆让他坐镇浮桥营垒,护卫粮道。毕竟段匹䃅虽反对石勒,可他还是要考虑段部的利益,服从辽西王的决定,这使得他进攻上可能缺斤少两,但在防守上还是值得信任的。

    这并非是相信段匹䃅的才能,论排兵布阵,段匹䃅自然是远不及石勒,东军中也多有人及。但早些年,段匹䃅却在河北纵横无敌,原因无他,因为他有一个好兄弟生死相随,而此人以文鸯冠名,那便是北中郎将段文鸯。须知文鸯乃是魏晋时公认的勇武天下第一,而段文鸯,此时也正是河北公认的勇武第一。

    前些年石勒带兵与段匹䃅正面交战,无论麾下有多少猛将勇将,无一是段文鸯的对手,往往几个回合便被他打得大败,中间更是一度到瞭望段文鸯而远遁的地步。现在有他去镇守浮桥,有何忧虑可言呢?别说他手下还有三百鲜卑,哪怕只有几十人,众人也不认为他会失败,只会同情汉军撞上了一块铁板。

    不过出于起码的尊重,石勒还是给段匹䃅派了千人骑军作为支援,然后悠悠然在此处等待浮桥处的战果,他对左右笑道:「我敢打赌,要不了一个时辰,就能等来渤海公的捷报了。」

    他又极为轻松地与张宾道:「刘羡既打算从河北浮桥处著手,右侯,以你之见,我当从何处还以报复?」

    受石勒的情绪感染,张宾的心情也平复下来,他说道:「殿下,按照我们此前的计议就足够,没必要玩太多的花招,论对战场的排兵布阵,刘羡也算是面面俱到了,我们真要想寻一个破绽随意将其击败,未免有些自欺欺人。」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军想要获胜,只要直接不断地发起攻势,日夜袭扰便可。这些南儿早已经习惯了一战破敌,自矜且自负,但他们却不善苦战,一旦形成僵持,便容易气竭。而我军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虽然经历过许多败仗,但也拥有苦熬的经验,拖也能拖死南儿!」

    「右侯说得极是。」石勒颔首道:「虽说如此,该用的计谋还是要用的。」他转首对一旁的佛调道:「佛调沙门,过几日,麻烦你走一趟无盐,我在那儿迁徙了些许乌丸人,麻烦沙门跟他们谈一谈,让他们适时反正。」

    「善哉,善哉。」佛调试图婉拒道:「这是杀生之事,贫僧恐怕不宜行此事。」

    「这是何言?」石勒揉了揉胳膊,自然谈论道:「沙门方才和我说因果,三世,福报,道理讲得不是很明白吗?不肯让一地发生战事,这不过是小佛法,让天下都不发生战事,这才是大佛法。就像难道我们一心想著来世,就不管现世修行了么?融通无碍,观自在。先要打赢这场大战,才能实现弘扬佛法的宏愿啊!」

    「沙门能帮我促成此事,我便在河北建一百座寺庙,如何?」

    佛调一时哑然,他沉默片刻,终于颔首道:「石王确实有慧根,贫僧无话可说。」言下之意,就是答应了做石勒的使者。

    不过夜已经深了,几人言谈之间,都有了几分困意,石勒便招呼几人暂时在帐中假寐,等待延津浮桥的消息。此地距离延津五十里的路程,快马传信半个时辰就到了。而石勒对段文鸯的武力堪称迷信,他确实相信,最多一个半时辰,汉军就只有面对失败这一个结局。

    岂料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捷报并未传来。这不禁叫石勒大感意外,继而产生些许不安,他不相信段文鸯不能击败汉军,只是此时怀疑段文鸯是否三心二意,对战事敷衍了事。于是又派了一名使者过去,要求他探明情况,并且迅速回来回复。

    结果又过了一个时辰,他终于等到了回复,使者回来向石王报告道:「回禀石王,这些夜袭的南儿甚是勇猛,他们虽不是文鸯将军的对手,可不顾生死,甚是难缠。其中有两名伟男子,他们几次与文鸯将军死斗,几次落了下风,却依旧败而不退,文鸯将军手下到底人少,他阵斩数十人,却还不能将其击溃,请殿下再派一员猛将支援吧,如此才能一锤定音。」

    听闻段文鸯竟不能速败对方,不只是石勒,在场的众人皆惊异不已。但石勒很快平复下心情,他只是诧异于南军中还有如此猛将,但根据描述来看,东军也并没有劣势,所以他挥手道:「那就传我命令,让石曾领千名铁骑出发。」

    石曾便是杜曾,他得命之后自是不敢耽搁,当即快马赶去援助。在这一日天空破晓,卯时到来之前,石勒终于等到了汉军败走的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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