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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 赠以好爵,和之靡之


在华夏,田地是立命之壤。

无田则无家。

田界即人伦之界,阡陌即礼序之纹。

家里实在过不去了,哪怕是卖儿卖女,都不见得肯卖家中那一亩薄田。

“欸!”

袁凡两口吃完糕,这糕吃的不得劲儿,“小满,去取钱吧!”

“好咧!”

小满的糕早就吃完了,正在无聊地玩着手中的叶子,听到袁凡的吩咐,拍屁股就往院里跑。

到了剃头挑子前头,“叔儿,多少?”

“一万!”

袁凡也没法多给,他现在手头也不宽裕。

他从欧罗巴回来,就剩了十万,北京跑一趟,李尧臣那里买命钱十万,又从麻克内那儿卖房得了十五万,拢共差不多是三十五万。

按说不差钱,但他订婚就花了五万,这就只有三十万了。

这点儿钱,还要让钱涌踅摸房子,南开还有两个奖学金的坑,利华那边还有更大的坑要筹钱。

给个一万,算是江湖救急吧,不管怎么说,自己也在这儿赚了十块银元。

汪胡桢眼睛一瞪,脸上的愁容瞬间消散,每一根眉毛每一个毛孔都绽放着喜悦。

他扯了扯李仪祉的衣角,轻声道,“先生,先生,您不用卖地了!”

“不卖地,胡桢,不是我说你,就几亩地,有啥要紧的,能换几个像你一样的人才,就是最划算的买卖……啥?”

李仪祉的眼睛突然比汪胡桢瞪得还大,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袁先生,你说甚咧?”

袁凡把一把票子塞进他的手里,就像是塞一块甑糕,“宜之先生,这点儿钱,要是能换来一个当世水圣,那才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咧!”

***

“于以纳凉,于竹之中。

浴碧洗翠,赠我以风。

移床就树,视影东西。

我胜古人,寝食于斯。

有竹一龛,有诗一章。

子勿复诵,我心已凉。”

袁凡昨晚从客栈中搬了出来,住在了李仪祉家。

这边的客栈,是真遭罪。

客栈伙计倒也热情,但比他们更热情的,是臭虫。

这玩意儿厉害得很,哪怕袁凡可以用符驱散,这心里也觉得腻歪。

李仪祉家就是很平常的院子,但有个避暑竹阁,让袁凡非常惊喜。

这竹阁用竹子绕檐,竹上钻孔,引来井水,水阀一开,便有水帘如瀑。

阁内竹床竹簟,枕上竹夫人还内置薄荷,置身阁内,只觉得暑气尽去,凛然高秋。

这避暑竹阁倒是不用太多钱,但再有钱的暴发户,也是置办不出来的。

袁凡已经学会了,等回到津门,自己也要弄这么一竹阁。

“嚯,雨僧兄,您这大清早的,难不成还兼着打更的活儿?”

袁凡一推门,一熊猫眼从门外闪了出来,吓得他一个战术后仰。

袁凡起得早,有生物钟,这会儿也不过六点来钟。

收夜香的刚从街上过去,吴宓怎么就蹦出来了?

“了凡先生,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昨天宜之兄那个“宜”字,凶卦有四,犯了其三,按理说怎么都是不成的,怎么就成了呢?”

吴宓一脸的老便秘,憋得那叫一个难受。

八卦之中有四大凶卦,是坎卦、屯卦、困卦和蹇卦。

李仪祉的一个“宜”字,四凶犯了三凶,这还能成事儿?

为了这个,吴宓脑袋上又稀疏了不少。

烙了一晚上的饼,天还没亮,他就跑到李家敲门,敲得山响,李仪祉还以为是山匪进城了。

“哦,您还会测字儿?”

袁凡拎着剑,施施然下楼,“方不方便说说,您是怎么测的?”

吴宓跟在后头,一五一十的倒了出来,像是回到了念书的时候,跟着老夫子后头请教学问。

他的少年时光,是去三原宏道学院念的书,那儿的老夫子学问好,戒尺也使的好。

“您这周易学的,怎么说呢?”

两人到了院中,袁凡没想坐,吴宓却小跑着过去,殷勤地抹掉石凳上的朝露,“了凡先生,您坐!”

盛情难却,袁凡将剑撂下,拽了句文,“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吴宓是多聪明的人,聪明得都要绝顶了,举一就能反三,“了凡先生的意思,是我舍本逐末了?”

袁凡点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测字之事,首要是理解字的本义,不解这个,只是琢磨字形字音,都是浮于其表,逐于其末。”

“宜之先生的“宜”字,上宀下且。宀是家,且是什么呢?”

袁凡淡淡一笑,问道,“是月么?”

吴宓昨天的说法,就是引用《尔雅》的话,“六月为且”。

吴宓眼睛一亮,使劲儿拍了一下大腿,“祖?”

“没错,祖!宜之先生之“宜”,本义是家中有祖,这个宜字是吉是凶,就要观其家中之祖,是仁与不仁,德与不德,善与不善,喜与不喜。”

袁凡顿了一下,再问一句,“那么,宜之先生之祖,又是何许人也?”

在最开始的时候,“且”就是“祖”。

商代先王当中,有祖甲,祖乙,祖丙,在甲骨文当中,就写作了“且甲,且乙,且丙”。

只是到了后来,为了表示对祖先的崇敬,才加上一个请示的“示”。

说到李仪祉的祖先,在关中大地上,就是鼎鼎有名的书香门第。

李仪祉他爹叫李桐轩,就是关中名儒,陕西清流之首。

当年武昌枪响,陕西呼应,还被袍哥推为龙头大爷,与那蒙古公爵升允,做殊死之搏。

后来民国鼎革,给他担了一个陕西咨议局副议长的官儿,又请他为督军府顾问。

前些年,陈树藩为祸陕西,又是李桐轩为头,带人驱陈,将陈舒服赶出了陕西。

“嗯,还有呢?”袁凡接着追问。

吴宓这下答不上来了,这人的祖宗,难不成还有俩?

“宜之先生祖上是关中名儒,这是宗祠之祖,还有一宗,是族裔之祖,那便是炎黄,是大禹,是郑国,是白公。”

吴宓呆住了,嘴巴微张,就像屁股下的石凳。

宜字是家中有祖,现在李仪祉的家中,都是这样的祖,还能不吉?

“中孚卦的九二爻辞,说的是“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这个卦象没有明说“宜”,但其吉宜之意,暗藏其中。”

“用系辞的解释,是“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

“故而,宜与不宜,吉与不吉,没有一定之规,而是要看两个因素。”

“其一是其祖如何?其二是其事如何?”

“其祖若吉,其事即吉,自然有人千里之外遥相呼应,赠以好爵,和之靡之。”

李仪祉测这个宜字,是在学校,为了办学,为了治黄而测的,袁凡此行,也是为了办学而来的。

真正是“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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