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林慕青早晨起来，先是唤人抬了一桶铺满花瓣的热水，放在木屏风下。
挥退众人后，她褪下衣衫，缓缓的进入水中，以豆蔻香丸仔细的清洗全身，待闻得自己无处不芬芳时，才站起来。
待用毛巾擦洗干净身体后，她坐在葡萄纽纹铜镜前，仔细地给自己涂上从孔三痴那里讨要来的护肤香膏，那香膏乃是用数十种珍贵材料所制，润泽女子肌肤非常有效果。
然后，她将乌黑浓密的头发松松的挽了一个髻，发间插着镶嵌有宝石的芙蓉点翠金发梳和通体碧绿的翡翠玉簪，耳边垂着累金丝珊瑚珠坠子，身上着一件素白交领宽袖袍，边底绣着枝叶相缠的花纹，隐隐约约露出葱绿色肚兜；腰间紧束罗带，越发显得胸脯高耸、蛮腰若寸，走动间隐隐有风情流露。
她对着铜镜嫣然一笑，将眉描的更黛，胭脂擦的更浓。
她掀开帘子。
矗立在外的胖妇人见了她，忙谄笑道：“林小姐今天真是光彩照人，任在铁石心肠的男人，也要被你的风情迷倒，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林慕青微微一笑，向她伸出手：“我要的东西呢？”
胖妇人伸手向怀：“林小姐一吩咐下来，我就忙着托人了，托了几层人，终于给找到了。不是老身托大，这东西除了我，谁也找不出来。满岑州城啊，也找不出这样无色无味却性子霸道的媚药了......”巴拉巴拉，然而就是掏不出来。
林慕青也不催促，拿出一块金子晃了晃。
胖妇人眼都直了。
“你上次的事办的很好，要是这次让我如了愿，这块金子就是你的了，如何？”
胖妇人伸手就要去抓那金子。
林慕青往回一缩：“先给我东西。”
胖妇人掏出瓷瓶：“我怎么会说瞎话呢？”
林慕青紧握着瓷瓶，眼中是心愿必达的信念与杀心。
封辰洙不知道自己这几天身在何处，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自见到房梁上自尽而死的碧娥后，他只呆呆的坐在矮床边，双眼发直，任谁见了都不理。
好在岑州这几天也只是一些善后收尾的动作，不然非急死一干副将不可。
林慕青捧着红漆木托案，盈盈而入。
封辰洙还是那副呆呆的神情，眼珠子都没转动一下。
林慕青走到他身边，纤手托举着茶碗：“将军，我泡了一碗参茶，你尝尝”边说边用调羹舀起一点，送到他嘴边。
封辰洙嘴唇微动，林慕青大喜，以为他要喝了，谁知他双唇碰撞，竟发出了一个音节：“滚！”
调羹脱落，当啷啷的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封辰洙看也不看她一眼，行似一阵风，奔出大帐。
他脑中混沌，心中无知无觉，只在荒山野岭间乱走，小牛山山脉横绝入江，支脉繁多，待他醒悟过来，已到了一处满飘白雪的所在了。
他也不在意，像要折磨自己似的，并不往温暖的地方避雪，而是往那山高路险、绝无人迹的地方行走，雪越大，风刮得越猛，胸腔中沉闷的痛也缓解了一点。
走着走着，他看到了一处破庙。
他呆呆的走着，并不去管路两旁的雪山美景，猿猴哀鸣，一个念头钻入他的脑海：“这样的地方，是怎么想到要去建一所庙的呢？”
接着，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请菩萨保佑......”
一个女人背对着跪在观音佛像，口中喃喃有声。
青丝流泻而下，盖至脚脖，瘦弱的身影隐在屋梁所造成的阴影里，无知无觉。
封辰洙的心忽然间跳得厉害。
碧娥跪在菩萨脚下祷告，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拥抱。
“碧娥！”
熟悉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
她整个人也被箍在结实的怀抱里。
封辰洙边吻她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碧娥抵抗着他的拥吻，无奈的问道：“你知道什么？”
在这间隙之间，封辰洙看了一眼慈眉善目的菩萨：“我就知道，命运不会对我如此无情。”同时心中想起了那瞎子的话：“你会感激我的。”
他慢慢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碧娥慢慢的将事情合盘托出。
封辰洙喃喃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背叛我，不会背叛我。”烫人的唇舌移到了她洁白修长的脖颈上，绵密的吻着，一只手在她全身游弋慢抚。然而，吻着吻着，他就发现不对劲，怀中人僵硬如石，一点情动的迹象都没有。
“如果你找不到我，就好了”碧娥幽幽道。
封辰洙脸色大变，不由得颤声道：“你说什么？”
碧娥看了他一眼，挣脱开他的怀抱，面向观音像跪下：“你懂得我的意思的。”
“我不懂”
碧娥叹了一口气：“公子，我想，你对我，或许不是纯粹的爱意，而是感激之情罢了。”
“感激之情？”封辰洙觉得自己的脑子突然间空白了，什么都没想出来，只鹦鹉学舌。
“感激感念之情，感激我对你的照顾，感念别人都不理你的时候，我在你身边。”一线雪光从破败的瓦檐处漏入，照见碧娥脖颈后的绒毛，像是三月天里冰雪初融的熨帖，然而当她转过头来，雪肤玉容的脸上是陌生的神情。
封辰洙如堕冰川。
“你觉得，我对你不是刻骨铭心的爱，只是感激救助的报恩之情？”
碧娥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总归不是深爱之情。”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渺渺茫茫，碧娥的脸蛋沾染了几片雪花，雪肤花貌，却更显得清冷无极，像是没有感情的木偶。
封辰洙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嘴角边流出细细的鲜血。
“我不爱你，哈哈，我不爱你....”
“你——”封辰洙忽然想狠狠的吻住她的嘴，让她再也说不出那样的话来；忽然想跪在她脚下，亲吻她的脚趾也好亲吻她的影子也好，让她明白他的爱意；更有甚者，他甚至起了杀念。
杀了这个女人，让她永永远远的躺在自己怀中，不会有离别的话，也不会有离别的举动，她一辈子都不离开自己。
然而，他站起来，“砰”的一声打碎了砖石。
他注视着自己流血的拳头许久，慢慢道：“你想怎样想就怎样想罢，但你不能离开我。不要问为什么，我有一百种方法对付你，你只要乖乖跟着我就好了。”
“我要是不想跟你走呢？”
“别妄想了，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别想着摆脱我。”
“不，我能摆脱你”碧娥摇头道。
封辰洙冷笑数声：“你待如何？你不过是一个女人，而我权势滔天，无论如何，你都逃不开我的手心。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把你抓回来。”
碧娥走出庙外。
大雪压满松枝，苍劲的枝条被雪包裹住，整个世界是写意画般的白与黑，一处悬崖突兀的伸出岩石之外，以尖锐的姿势划破雾霭茫茫的雪后天空。
“逃的开的。”
碧娥对他扬起一个非常奇怪的笑容，似如释重负，又似无限留恋，她解开披风，纵身一跃，投入云深不知处的悬崖中，像一只美丽的蝴蝶翩跹在寒冷的冬季，脆弱的舞动，不停的飞翔，却没有可以停靠的岸，于是死在了没有梦想的风中。
封辰洙在悬崖上站了很久，望着碧海青天里那很大很远的月，月光清幽，却照不进心里。风呜呜的吹，像是失了伴侣的野兽在黑夜里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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