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二

　　段离走过来，猫下腰仔细勘验尸首分离处的砍痕状态，对顾小西说：“你看，这砍痕应该是男人持斧。”他边说边捡起放在女尸旁边的青铜斧头示范给顾小西看，“这一斧下去，这里都是斧落骨断，这里砍痕位置非常精准，证明是同一个人干的，而且力量偏大。”

　　一旁认真听着的付溅星挑了挑眉头，唤一吏把妇人的头拿过来安放在尸体脖子上，痕迹相吻合，说明乞丐所拿的人头正是这具尸体的。

　　段离看着尸体，沉吟一阵，又说：“既然这妇人是被一个男人持斧击杀，而且是一斧砍死的，那么这男人应该非常孔武有力才对。”他边说边拿起地上那把铁斧，试了试锋利程度，“这斧头薄而锋利，确实可以一斧击杀，但是这斧头拿起来挺重的，我看那乞丐拿起来都吃力。”

　　他说这话时，顾小西和付溅星脑海里浮现出乞丐那小鸡腿似的黑瘦黑瘦的胳膊。

　　付溅星：“照你这样说来，我看那乞丐手无缚鸡之力，斧头都提不动，不像是行凶之人啊！”

　　段离点点头，说道：“只是这乞丐为何要深夜提着这人头和铁斧，看来我们必须要尽快找到他口中的“盘古上仙”才行。”

　　这时一掾吏带着一个人来到付溅星面前，拱手说道：“伏使君，这是商贾徐庆华，今日便是他来报的官。”

　　付溅星点点头，打量起徐庆华来，只见他身材高大，熊凶虎背，头戴黑色巾帻，身着青灰色袍服，就是一副普通商贾的打扮。徐庆华高大的身材，偏偏这眼睛小而黄，像是两颗豌豆，滴溜溜地打着转，闪烁着狡黠。

　　付溅星拿起那把青铜斧，问道：“这把斧头是你的吗？”

　　徐庆华接过斧头，看了看，点头说道：“这斧头是我家柴房劈柴所用的。”

　　段离的目光在徐庆华的脸上划过，突然开口说道：“阁下可否取下头巾？”

　　“这……”徐庆华面露难色，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你是不想还是不敢啊？”段离冷冷地说道，没等徐庆华反应过来，伸手一把把徐庆华头上头帻摘下来。

　　付溅星上前一看，只见徐庆华额头上歪歪扭扭地用墨汁纹着个“盗”字。他恍然大悟，“难怪你不肯脱下头帻，原来你受过黥面之刑啊！”

　　段离沉下脸来，厉声问道：“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这是怎么一回事？免受酷刑之苦。”

　　徐庆华吓得冷汗直冒，“噗通”一声跪倒叩头如捣蒜，“使君大人饶命啊！小人年少时遇人不慎随人做了盗贼，被抓住投入牢狱。幸遇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小人得以自由，现做点小买卖得以糊口。小人这几年一直安守本分，不敢再胡作非为。”

　　段离微蹙眉头，接着问道：“你昨夜在哪里？”

　　徐庆华一愣，连忙说：“小人三日前便去蓝田县收购药材，知道今天早上才回来。使君大人请看，这时今天早上进城的通关文书。”说完连忙递上一小卷竹简。

　　段离接过竹简，翻开看了几眼，接着问：“你去邻县收购药材，可有人证？”

　　徐庆华连忙说：“傅二也和小人一同前往蓝田县，他可为小人作证。”

　　付溅星见状，示意小吏去传唤傅二过来，不一会，傅二来到，跪拜在地行礼：“小人傅二见过使君大人。”

　　段离：“徐庆华说三日前曾与你一齐前往蓝田县收购药材，今早才回城，可有此事？”

　　“回大人，确有此事！小人与徐庆华是同行，经常一同外出经商，三日前便相约一同出城进货，今早辰时才入城的。”

　　傅二的证词让徐庆华彻底洗脱了嫌疑，但是又让这起凶案又陷入了一个迷局。段离陷入了沉思，却还是一时毫无头绪。

　　顾小西想起现代公安侦查所用的“人海战术”，技术含量不高，却非常行之有效。她一提议，便得到大家的一直赞同。廷尉所有掾吏沿着徐庆华家附近这条街道挨家挨户开始寻访，不久便真的查探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原来徐庆华与付氏刚成婚一年，由于徐庆华经常外出经商，家里只留付氏一人独守空房，这付氏生性水性杨花，做姑娘时也声名狼藉，嫁过来不久便勾搭上光棍汉杨大勇。隔壁新搬来的那户人家还告诉段离，昨夜还听到徐家传来打斗的声音，还能隐约听到男人的声音。

　　了解到这里，段离心里也有些底了，他对付溅星说：“据说这杨大勇身材也很高大，强壮有力，估计用起斧头来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付溅星毫不含糊，率众直奔杨大勇家，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杨大勇居然瘫在床上了。

　　杨大勇家里乱七八糟，还有一股尿骚的臭味。只见杨大勇脸色枯黄，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因为干燥而裂开了个口子，此时的他正半躺在一张杂乱的床榻上，他那失明的老母亲正摸索着给他喂饭。

　　见到穿着官服的众官吏破门而入，杨大勇一阵错愕，他的老母亲听到声音，回过头来问：“谁啊？”

　　杨大勇连忙说道：“哦，是田贵他们来看我了。娘，你先去杨大婶那边帮忙洗衣服吧。”杨大勇边说便向众人拱手哈腰求他们不要说话。

　　“哦，好好。”老妇人边答应边摸出拐杖出了门，杨大勇目送老妇人出了门后，连忙问道：“不知几位使君大人找小人所为何事？”

　　“……”

　　段离犹豫一会，还是问道：“那个你昨夜可曾外出？可有见过那付氏？”

　　“使君大人，小人上山砍柴不慎摔断双腿，已经有好几天不曾出门了。”说完，杨大勇一把掀开盖在他腿上的那张破被，两条血肉模糊皮肉外翻的残腿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付溅星无语了，段离沉思了片刻说道：“据说你与那付氏曾趁那徐庆华不在家私下来往，可有此事？”

　　“小人不敢瞒使君，小的是个光棍，因家贫没有女人愿意嫁给我，那付氏夫君常年外出行商，她一个女人家，我偶尔也会去她那里帮忙，一来二去我们就好上了，可是没多久，小人就因琐事与付氏吵了一架便不再来往，小人现在又断了腿，更加没法找那付氏了。”

　　见到杨大勇这个样子也知道他不可能是凶手了，众人只能退出来，线索到了这里又断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段离不死心，四处走访邻里，终于又让他打听到，付氏还和一个叫金三斗的屠夫有私情。顾小西自告奋勇一个人去找过金三斗，结果牛高马大五大三粗的金三斗等着铜铃大眼把她唬了回去。

　　正在顾小西准备拉上段离和付溅星一起去搞定金三斗的时候，一个老汉上门要报官，他告的正是金三斗。原来他儿子好赌，经常和金三斗在同一个赌坊赌钱，有一天他儿子回来给了他一些银钱，说是赢了金三斗不少钱，金三斗连裤子都输光了。老汉听说金三斗睚眦必报，便劝儿子要小心，他儿子却不以为然，前几日金三斗约他儿子去喝酒，他儿子欣然前往，没想到一去不复返，老汉心下起疑，向金三斗邻里打听，听到那日晚上，金三斗在自己后院忙活了一个晚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老汉心里一惊，怀疑儿子已经被杀害，便急急忙忙过来报案。

　　听了老汉一番话，付溅星便召集一班小吏直奔金三斗家里。金三斗家住吉祥里西南面，此时正值午后，金三斗正在市坊杀猪，众人趁他不在家一窝蜂闯进他家里。

　　段离在金三斗家后院来回踱步，细细观察之下，发现院中一颗新栽的植株下的土较周围的土更新一些。

　　段离指着那棵植株让众人开挖，众人一起挖，很快土层下面露出一段人腿，再继续挖下去，一具腐烂的男尸露了出来，尸体上爬满了白花花的蛆。

　　见到这具男尸，老汉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己的儿子，扑上前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在场众人无不唏嘘。

　　证据确凿，众吏很快到市坊把金三斗铐了回来，刚开始金三斗还死不认账，经过酷吏的一番严刑拷打，金三斗招架不住全部招供了。原来金三斗输光了纹银，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他故意约老汉儿子出来喝酒，酒过三巡，金三斗趁机拿出杀猪的尖刀痛死了老汉儿子，然后把尸体埋了进去，在上面载了一棵植株作掩饰。

　　事情到这里真相大白，金三斗认罪伏法，被第二天弃市，老汉千恩万谢抹着眼泪带儿子尸体回家安葬。但是不巧的是金三斗杀死老汉儿子的那晚刚好也是付氏被杀的那晚，金三斗忙着处理尸体，正好不在场。

　　段离皱皱眉头，沉思了片刻，对着跪在地上的金三斗问道：“你可曾与那付氏要好？”

　　“回使君，确有此事。但是小人没有杀死那付氏，请大人明察！”

　　“我知道不是你，我只是问你你可知那付氏可还有其他相好？”

　　“回大人，小人与付氏只是暗中来往，至于她是否还有其他相好，小人真的不知道。”

　　段离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手让掾吏把金三斗带出去。

　　线索到这里又中断了，之后他又走街串巷走访了一条又一条街，还是一无所获。这件案子便成了悬案。

　　廷尉曾过问几次，都被付溅星找种种借口拖延。段离深知这件案子的凶手另有其人，他不愿意错杀无辜。好在南梁律法比较严，没有证据也不能将乞丐定罪。

　　事情在三个月后终于有了转机，这天天刚刚亮，段离和顾小西刚回官廨，便听到消息抓到一名窃贼。这名窃贼偷了城西一名富翁的的珠宝首饰，被家丁当场抓住，被押解来报官。

　　段离仔细地打量着堂下跪着的窃贼，只见他约四十来岁，青白脸色，身形高大，嘴唇边蓄着两撇八字胡，一双黄色细长眼睛滴溜溜地直打转，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他脸上同样纹着个“贼”字，这又是一个受过黥面之刑而遇到大赦的人。

　　把他押解过来的富翁家丁向段离拱手说道：“使君，这贼名为垺平，是一名惯偷，今日把他交给廷尉处置了。”

　　段离点点头，按照惯例段离和顾小西随几个小吏押解犯人入牢狱。经过乞丐的牢门时，只见乞丐忽然眼前一亮，扑上前抓住牢门，对着他们喊：“盘古上仙，我终于等到你了，我是伏羲啊，女娲复活了，我天天都在梦里与她相会啊！”

　　垺平见到他眼里满是惊慌与惶恐，连连摇头说道：“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是什么盘古上仙，你，你认错人了。”

　　段离和顾小西当场石化，这都是什么情况啊。

　　到底是段离反应快，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垺平肩膀，说道：“盘古上仙，我们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冤枉啊！使君，小人冤枉啊！小人根本不认识这乞丐啊！“段离根本不理会他的求饶，示意旁边官吏带他去上刑，不一会，旁边的刑房传来一阵又一阵垺平的哀嚎，声音太过撕心裂肺，顾小西听不下去了，连忙找借口到官廨外面透口气，这古代断案动不动就上刑，犯人都弄得半死不活的，太不人道了！让她这个现代人有点受不了。

　　大约一炷□□夫，两个小吏拖着血淋淋的垺平进来了，垺平像条死狗一样瘫倒在地上，小吏上前向段离拱手说道：“段使君，此人已经招供。”接着，他便把整件事情的缘由娓娓道来。

　　原来这垺平跟徐庆华住在同一条街上，一个月前才刚刚搬走，有一天他路过徐庆华家，隔着窗户刚好看到徐庆华藏了一个漆木盒子在柜子里，那漆木盒子沉甸甸的，似乎装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垺平心下起了贪念，留意起徐庆华的一举一动。一个月后的这天晚上，徐庆华又一次外出，家里的老婆子又告假，家里就只剩下付氏一个人。垺平悄悄摸进徐家，经过柴房时，顺手摸了一把青铜斧头，进门时，不料惊动了房中的付氏，付氏惊呼“救命＂，垺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起手中斧头看下她的首级，在屋中翻出徐庆华所藏的银两。

　　垺平兴奋地把纹银装进口袋，在他经过付氏躺在血泊中的尸体时，垺平突然心里开始非常惶恐不安，光想到犯罪所受那酷刑就足以让人闻风丧胆，在手足无措之间，他突然想到刚刚在门外游荡的乞丐，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垺平把乞丐拉进徐庆华家里，自称盘古上仙，告诉他他就是伏羲转世，付氏是女娲，只要看下付氏的头颅，女娲便能托世于她身上，他们就能结为夫妻。

　　这乞丐本来就傻乎乎的，便对垺平的话深信不疑，顿时高兴地手舞足蹈。垺平把斧头让他拿着，然后悄悄溜走了。

　　再然后乞丐不知怎么地溜到大街上，让段离和顾小西发现了。

　　案子到这里终于真相大白，垺平第二天便被弃市，乞丐无罪释放。段离和顾小西终于也能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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