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逃避
半夜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陵倾看到了坐在自己床边的黑影。
“!”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嘴唇就被对方捂住了,鼻尖传来一阵书墨的清香。
“是我,我来看看你。”对方压低了的嗓音有些暗哑,却不难听出到底来自于谁。
陵倾点点头,既然她知道对方是谁了,也就不打算吵醒睡在外间的杏红,毕竟半夜有男子在自己房间,于谁都不是件光彩事,何况她也不想见到这个人。
发现陵倾的沉默之后,姜御景很小声的叹了口气,“可是怪我今日没有来府上祭拜?”
“并不。说到底,你我也未有更多干系,不过平日结伴出行的时候多一些罢了,论身份,你守你的规矩,不来也是对的。”
“倾儿……不是这样的……”姜御景伸手去抓陵倾的手,却被对方躲了过去,“…我今日本是要来的,已经到了门口,听闻皇上在内,所以……你知道我尚无功名在身,即便你已及笈,我要娶你也不容易,虽然心知若是让人传话你也定会为我破例,可是到底不愿让皇上以为我只是个借势的小人…你原谅我这一回吧…这些年我对你如何,你心中也是知晓的。不是吗?”
借着月光,陵倾并不能把姜御景的神色看得清晰,只是他话语中的歉意倒是真切的,想想这几年,确实他对她也是实诚,若是处在他的立场,这一番话也站得住脚,于是心里的不痛快稍微的散了一些,没有再避开对方探过来的手。
将陵倾的手握在掌心,姜御景心下也松了一口气,他方才说的话自然都是真的,只是其中还有一些缘由,并没有提及。现下偷偷来这里看她,也是瞒着父母的行径。
在两人这五年的相处中,陵倾出落得越发动人,虽在为人处世上尚比不得别的那些官家小姐一般圆滑,却也明显的察觉得到她的逐渐成熟。他待她是真心实意,心中也是早把她当做妻子的不二人选,面对孑然一身的她,他也是有心要与她同甘共苦的,“倾儿,无论何时,我都陪着你。”
二十二岁的男人说话早已没有少年时代的锋芒毕露,就算是在谈及他最敬重的对手时,也已经能很好的掩藏自己的情绪。可是即便如此,他和陵倾也都没有料到,所谓的‘无论何时’并不是两人预想的那样坚不可摧。
陵瑄过世不出两月,皇帝和皇后双双失踪,朝纲混乱之下,陵平奕继位。
冥冥之中,陵倾觉得皇伯父失踪一事和陵平奕脱不了干系。她一贯是不愿意太过猜测的,可是自从双亲相继离世之后,皇伯父对她的关爱让她明白对方是真心实意的待她好,她本就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感受到对方真诚的时候自然也会心存感激,以至于在对方有可能遭遇不测的时候,她也会前所未有的活络起心思。
细想起来唯一可疑的便是此前自己同皇伯父在房里的那段对话了。当时因为自身心思混乱,将对方弑父的秘密说了出来。其实那时刚一出口,她心中就后悔了,怕对方被揭穿后生出杀意。
只是那时事情并未如她所想的那样,皇伯父平静的承认了自己的作为之后再没了别的动作,她松了一口气,却忽略了当时因着父亲去世的关系,陵王府来往之人众多,若说被寻常官员听去这事倒是不可能,毕竟先皇也是拥有上品清炁之人,可若偷听那人与先皇同级同品、又故意藏匿炁息的话,要察觉便不是容易事了。要与皇族同级同品,那天来王府的人里,无疑就只有陵平奕一个。
陵平奕这个人,虽说是她堂兄,可是到底没有太多的往来,只是从往常为数不多的接触中可以察觉出他对自己父皇的景仰,那是一种绝对的毫无来由的服从,在他的眼中,自己的父皇应该是完美无缺的,可是偏偏却让他知晓了一个最不可恕的污点,对父亲近乎偏执的憧憬让他做出什么样的事来都不无可能。
然而这事,她是不可能去找陵平奕求证的,并且从内心来讲,她能料想,陵王府所有的恩宠很快都将不复存在。
华瑄郡主与新皇素来不合的谣言是一切变化的开端,当‘陵王爷爱王妃,王妃是个病痨鬼,陵王爷疼郡主,郡主是个大废物’的顺口溜开始在街头小巷都流传起来的时候,陵王妃生前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王府曾经的辉煌也彻底走到了尽头。
那位一度最受百姓喜爱和崇敬的王爷、东钦国最引以为傲的存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目光短浅、愚昧溺爱的无用男人。
陵倾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墙倒众人推。
所幸,姜御景没有抛弃她。他总偷偷的来看她,即使那时候王府仅剩下了奶娘和杏红两个人。
“我们离开这里吧……好不好?”站在父母的墓碑跟前,陵倾扯了一下姜御景的衣袖。
他每年都会陪她祭拜去世的双亲,不出意外的话,原本在她及笈之后他是应该来提亲的。可是陵瑄死了,陵王府没了可以做主的人,她也不可能在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张罗自己的婚事。这阵子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他也是听过的,她本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承受不住这些,不想再看着这个荒凉的王府也是人之常情。
看着眼前那张绝美的容颜和掩藏在其中的不安,姜御景想起自己之前对她做出的承诺,点了点头,“那……今晚亥时在王府门口等我。”
陵倾应了,眼里的不安顿时烟消云散。奶娘和杏红都察觉到了她少有的愉悦心情,即便在杏红的一再追问下,她也守口如瓶。
晚间装模作样的睡下,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轻手轻脚的揣了一些首饰包好,摸黑溜出了王府,看到近在眼前的大门,那刻在心里感受到的是即将脱离王府这个囚笼的喜悦,顾不了今后的生活到底会如何,即便是走一步算一步的日子,也比如今好多了。
可是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不光有那个和她约好出逃的人,一起等在门口的,还有姜御景的父母。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姜御景的身边,姜夫人手里提着的灯笼忽明忽暗,却把自家儿子灰败的脸色照了个真切。
陵倾平静的看着眼前三人。对于姜御景的父母,她算不得有好感,起初陵王府盛极一时,这二人恨不得在王府扎根了的住下,陵瑄去世的时候却避之不及,单看姜御景每次来寻她的时候都不敢多留,自然也能猜到姜家二老的意思了。
只不过在身份上,她始终是郡主,即使此刻的相遇双方都不太好看,她也绝不可能在他们面前伏低做小。
姜夫人看着眼前的陵倾,只觉得她似乎和从前多少有些不同,再一细想,陵王爷过世之后他们也再没见过面,家中经历几番变故之后有些变化也着实正常。可到底对方还顶着郡主名号,自己丈夫又是朝廷命官,这面子上该做的功夫自然不能少,思及此处,姜夫人略微躬身唤了一声“华瑄郡主。”
不论是躬身的模样还是开口的语气,都是一点也算不得尊敬的态度,只是放在现如今陵倾的境地上来看,又有些仁至义尽、理所应当。
在姜夫人看来,陵倾从来就算不上是最适合做儿媳妇的人,出身皇族,嫁入姜家之后也定然不会是她这个婆婆管教得了的,指不定还会压她一头,可是这郡主的身份却是足够让姜家光宗耀祖,是以她一直抓紧了机会的向王府示好。眼看着陵倾及笈的日子到了,却没料到出了变故。陵王府的主心骨没了,今后朝廷里是什么风向谁说得清楚?这皇宫内院勾心斗角不在少数,又有当初争夺皇位的事件,如果说陵王爷主动放弃皇位后得了信任和重用,但到底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很是难说,平常百姓间都鲜少有兄弟之情如手足的,又何况帝王家。于是在陵瑄去世那天,姜家选择按捺不动。若是此后皇帝打压陵王府,那么姜家这一举动算是和王府撇清了干系,若是皇帝仍然照拂王府,那么让姜御景来慰籍郡主几句,这事也便过去了,毕竟只是个锦衣玉食虚有其表的十多岁小姑娘,不难应付。
姜家打了一手好算盘,听闻皇上对陵倾一如既往的好,也就由着姜御景和陵倾继续相处了,可现如今先皇下落不明,陵王府衰败,新皇显然不痛快这华瑄郡主得很,那么他们自然也是不愿意让自己儿子往火坑里跳了,若说此刻的陵倾是烫手的山芋都似乎是高看她了,俨然在姜家父母眼中,陵倾已经是瘟神。
姜夫人说,“陵倾郡主,你别勾引我儿子了。”
姜大人说,“姜御景,你若是要走,我便再也不认你。你的身份,你的荣华富贵,你的前程,统统都不再有。”
陵倾突然就想起,这两人极像当初姜御景头一次带她去戏园子里听戏的时候,那一个□□脸,一个唱白脸的情景。
然而那个一直沉默,神情挣扎的男子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终于开口,“我要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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