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其实徐曦文的家庭条件是她们宿舍最好的，她爸爸做煤炭生意发家，后来改战房地产市场，既有能力也有运气，经过二十多年的打拼，家中资产称得上丰厚。只是生意越做越大的同时，她爸爸应酬也越来越多，长期不着家。徐曦文的妈妈不懂生意经，也没有外出工作，整天待在家里，和别家的太太媳妇打麻将逛街聊八卦过日子。
三姑六婆是造谣传谣的第一高手，常常能杀人于无形，徐曦文的妈妈跟这些人待的时间长了，时常怀疑她爸爸外面有人，三天两头为这事闹上一场。她爸爸这下更不愿意回家了。他越不回家，她妈妈就闹得更厉害，而受害者首当其冲就是徐曦文这个女儿。谁叫她身上流着一半她爸爸的血呢？父债女偿。
徐曦文不胜其烦，高考时填的学校都是离家千里以外的，想要远远离开，离开那个充满火药味的家，离开那对不合格的父母。
她如愿以偿，考上了A大。可是一年前，也就是徐曦文刚上大二的时候，她爸爸被生意场上的朋友引着去赌博，常输不常赢，赌瘾还大，每每输多了就喝醉酒摔东西打人。她妈妈眼看着，吵过打过之后还是阻止不了，最后把自己气得三天两头生病，一生病就给徐曦文打电话，内容千篇一律是讨伐她爸爸的各种恶劣与不堪。
一年下来，室友们都知道徐曦文家的情况了。徐曦文大一那会儿还是很爱笑的，这一年来接到家里的电话越来越多，个性越来越内向，刚开始挂了电话她还在宿舍里哭一哭，现在都是接完就立即出门去，大概是心理压力太大，也不想接收同龄的室友们同情怜悯的目光吧。
都是正当青春好年华的女孩子，为什么她的家庭、她的父母就是这样，她难堪过、痛苦过、焦虑过，最终却无可奈何，只有慢慢强迫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在意，假装自己从未听到过那些刻薄的责骂和恶毒的诅咒。
她既假装坚强，室友们也不能非逼着她显露脆弱以便给予安慰，只有一边心疼她、一边由衷佩服——她竟能每次都耐心听完她妈妈的电话，挂断电话后再自我疗伤，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又是一副那么柔弱的外表，真不知她是如何默默扛下这一切的。
顾襄言的思绪飘飘荡荡去向远方，这时又听到刘瓷依说：“你知道吗？萌萌今天去见网友了。”
“啊？”顾襄言还没反应过来。
“说是在论坛上认识的，Z大研究生。”
顾襄言皱了皱眉：“她还真是……”
顾襄言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评价罗萌。此女上了大学后，以谈恋爱为己任，广撒网，细挑拣，择优录为男友，隔段时间又要换，最长的一个男朋友也没有超过半年。顾襄言不太明白她怎么能换男朋友比换衣服还频繁，她新买的衣服好歹也要穿一季才扔，那些一两个星期就换的男朋友算是什么鬼？
但是罗萌自有她的道理：“现在正是我最好的年纪，我享有挑拣的主动权，不把各种类型的男人都试试，怎么知道自己最喜欢的是哪一型？像你们这样整天宅在宿舍、图书馆里的，毕业以后一相亲，啪——”她双掌合拢拍了一下，“就结婚了，别说姐姐我没提醒你们，这绝对是错失了人生最重要的一环啊！”说完还拍拍顾襄言的肩，一副语重心长、我是为你好的样子。顾襄言等三人被她这套理论惊得目瞪口呆，从此不再与她讨论这个话题。
刘瓷依放低了声音：“前几天她不是跟前任分手了吗？这几天就在各大论坛里转悠来转悠去，今天这个应该是新目标。”
顾襄言被她刻意压低声音营造的“我有秘密要说”的气氛逗乐了：“行了，人家好歹有目标，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
刘瓷依这下不服了，大声反驳：“诶，别看不起人啊，我就要满级了！你申个号来玩，我分分钟秒杀你！而且在游戏里我早就结婚了！就算萌萌今天带个男朋友回来，那离结婚还早着呢，赶我差远了！”
刘瓷依一讲到网络游戏就来劲儿，顾襄言赶紧表态退出：“对，小依最厉害，求小依女神罩着我！”
刘瓷依哈哈大笑，玉手一挥：“姐姐罩着你，放心！”
她们宿舍四人都是同年出生，只是月份有先后，罗萌最年长，其次是刘瓷依，顾襄言第三，徐曦文最小。罗萌整天忙着谈恋爱，在宿舍的时候少，刘瓷依虽然沉迷于网络游戏，毕竟是常年待在宿舍里，平日里对顾襄言和徐曦文诸多照顾，这一声“姐姐”还真不是白担的。
顾襄言也笑了，收拾收拾洗漱完就去睡觉，等她迷迷糊糊进入梦乡时，徐曦文和罗萌都还没回来。
第二天，顾襄言又起了个大早，轻手轻脚地在卫生间洗漱完毕，穿上运动服，拿着昨晚从图书馆借的两本书和一本《英语四级词汇》，轻轻悄悄地出门晨跑加晨读去了。
沿着校园小道跑了半个多小时，顾襄言来到了鲁迅园。鲁迅园是A大当之无愧排名第一的“著名”场所。两千多平方米的草坪，中间零星点缀着几个花坛，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初升的朝阳沐浴下风情万种地伸着懒腰；草坪四周树木参天，一看就知道树龄都不小，相当衬得起A大“百年名校”的称号；草坪正中间坐落着一个鲁迅半身像，故而同学们自发的命名此地为“鲁迅园”，倒遗落了它的本名。该地处于A大校园正中心，在A大的地位可类比于故宫之于北京、中央公园之于纽约，集先天后天优势于一身，好记、好认、方便寻找，成为了历届学生各种聚会、团体活动不二选的集合地。
不过这会儿还早，偌大的草坪上也没几个人，顾襄言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比较顺眼的花坛，里面种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白色黄色红色杂糅在一起，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协调和好看。
她打开书，念出声来：“《晚登三山还望京邑》，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黑头发、白头发之类的思乡之情她还不大能理解，但“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这三句描写的美景确令她心生向往，又把这三句反复念了几遍，深深觉得好的诗词真是让人唇齿生香、流连难舍。
顾襄言的声音清清脆脆中又带点甜，如乳莺出谷、新燕初啼，平常说话给人感受尚不深刻，只在她全神贯注地朗读文章时，听的人只觉得耳边似有清澈的泉水淌过，叮咚悦耳，既分分钟钟温婉娇柔，又字字句句字正腔圆，因此听她读书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一场视听盛宴，在家时她便时常诵读诗文给父母听，得到父母大人的一致好评。
她连着念了几首诗，觉得心满意足，似乎天也更蓝了、草也更青了，连在远处草地上打滚的猫儿狗儿看起来都更顺眼了，就掏出那本《英语四级词汇》，一脸苦相地开始背单词——“啊，为什么学中文的人还要考英语！为什么没过四级就拿不到毕业证书！我只热爱汉语啊！这规定太没有人性了！”照例在心里狠狠吐槽几句之后，顾襄言认命地开始背单词。
她大二就考过一次英语四级了，当时书也没买，单词也没背，模拟题和真题一道没做过，属于真正的“裸考”，勇气实可嘉，结果很壮烈。
今年已经大三了，无论如何要考过才行。
明年大四，实习、找工作、毕业论文……一大堆事，估计会忙得晕头转向，可没时间能花在四级考试上了。要是真的考不过四级，拿不到毕业证，留校多读一年，那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加油！加油！一鼓作气！一鼓作气！加油！”一边背单词、一边给自己鼓劲儿，顾襄言凭着一股绝不放弃、必要成功的信念支撑自己。
尽管如此，还没到半小时，她就觉得饿得不行了，真是“好诗让人不知饥、英语让人饿得快”啊。
状态不好，没办法，不能继续背单词了，她转身向食堂走去。
自从开始在晨读时段背单词以来，她每天早餐都比过去要多吃一个包子才能达到“略饱”状态了。
刚买好早餐吃了几口，顾襄言就收到了刘瓷依的短信：“求投喂！曦曦要黑米粥、鸡蛋饼，萌萌要银耳汤、素菜包和茶叶蛋，小依依要豆浆油条，再加一个煎鸡蛋！”
顾襄言一边为刘瓷依自称“小依依”感到恶寒，一边简洁地回信：“收到。”
吃完早餐，打包好三个室友的点餐，顾襄言就回了宿舍。
“爱你，小言！”刘瓷依的大嗓门依旧响亮。
“爱你，小言！”徐曦文和罗萌也嬉笑着异口同声。
“嗯，随便爱，多多爱！”顾襄言一边忍不住笑，一边把她们的早餐放在桌子上，转身从书架上拣出今天上课要用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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