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描金镂空的香炉内薄烟袅袅，淡淡的香味飘散，令人心旷神怡。纱帐低垂，将长身玉立的男子与外界隔绝开来，影影绰绰间，道不尽的风韵。

　　在人烟稀少、环境恶劣的塞外还能享受此等待遇，恐怕也只有奚决公子一人了。

　　奚决手持狼毫，将笔尖浸入砚台中，蘸了少许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豪迈挥洒。狂而不乱、遒劲有力，书法可谓上乘。

　　玄尹候在外面良久，实在坐立难安，搓着手心，不时地往纱帐内张望，只盼着这位祖宗能写快一点。

　　看他落下最后一笔，将毛笔放在笔托上，赶紧上前一步，唤了一声：“奚决公子。”苦思冥想几个时辰，还是猜不透周清的意图，只好找他帮忙拿个主意。

　　奚决下了台阶，撩开纱帐，眸光犹如寒冰乍裂，直直扫向他，“什么事，说吧。”

　　今日他旧疾复发，脸色苍白，黑发如瀑散开直到腰间，两鬓的长发只用一根绢带束在脑后，倒有些书生的意味。一袭青衫罩下，长袖垂地，移动间宛若水波流动，停下之时，芝兰玉树般站在那里，任是男人也不免多看两眼。

　　见玄尹愣神，正要发火，嗓子里突然泛起腥甜之气，拳头抵在唇边咳嗽连着几声，才稍微缓和几分。抬起头，语气有些不耐，“到底什么事？”

　　玄尹反应过来，急忙道：“莘云派了一位叫周清的来谈判，想用两座城池交换苻蘅公主一人，似乎并没有将世子救出的打算。”

　　“你将具体经过一字不落地说与我听。”奚决琢磨了一下，觉得事有蹊跷，可当时他不在场，无法从只言片语中获得线索，只能让他复述一遍刚才的情形。

　　玄尹努力回想和周清的对话，捋清思路后，将大致的情况说了一下。

　　奚决听完，兀地笑开，周清那个人他了解，虽然能言善辩，但思维不活络。拿今天的谈判来说，按他的性子必然势在必得，但莘云需得赔上两、三座城池。

　　可他今天一反常态，不急着成功，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将谈判拿下，着实不像他的作风。因此，周清来戎狄之前，一定有人给他支了奇招，而这个人，多半是那位莘云的首位女将军——黎清延。

　　想到一位朋友透露给他的信息，转念一想，擒贼先擒王，莫非这个小女子将目标放在了嘉木身上？

　　“莘云和九渠那边你先别管，时刻注意嘉木可汗的动向，我担心敌军会对他不利。”

　　玄尹点点头，佯装答应，心里却疑惑重重，明明讲的是谈判的事，怎么扯到可汗身上去了？他不禁怀疑，这个奚决公子是否是真心帮戎狄，不提援军、也不跟他商量对策，每天就知道写写画画，哪里是要帮忙的样子？

　　仰仗他人永远掌握不住主动权，如果大晔不打算帮忙，他们只能自食其力了，希望如今弥补还不算晚。

　　四月底的塞外，晚风夹杂着细雨斜斜吹落，湮没在蓊绿的草地里。隐约听见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在静谧的夜里尤为突兀。

　　声音近了，伴随着明明灭灭的灯火，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出现在道路中央。雨势渐渐大起来，车轮压过一片片水洼，飞溅无数晶莹的水珠。马车之后零零散散地跟着几个侍女和守卫，交头接耳地小声抱怨，首领为何非得赶上这种天气出行。

　　嘉木撩开帘子，眨巴眨巴铜铃似的圆圆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雨景失神。此次去大营实属无奈之举，谁让可敦和玄尹是亲姐弟，他却只是个外人呢？外戚专权、可敦临朝，全让他赶上了，这个可汗当得实在窝囊！

　　若是亲生母亲还在，看到如今的他，不知会不会心疼？

　　清延接到消息后，和一队将士埋伏在此地，还好此处有一片小范围的灌木丛，利于藏身。衣服被雨水打湿，皱巴巴贴在身上，黏腻潮湿十分不适。

　　一个新兵小声嘟囔，“人家好歹是个可汗，冒雨出行，可能吗？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

　　清延冷眼望向说话的士兵，“你若是累了、冷了，就自己回去，别在这里发牢骚。其他人，谁扛不住了就回城内，找军厨熬点姜汤，身体重要，别着凉了。”

　　扰乱军心乃兵家大忌，可今日她也冻得够呛，实在不想跟这个小兔崽子一般见识。

　　新兵瘪着嘴默不作声，其余几个将士轻声道：“将军，再等等吧！”

　　功夫不负有心人，看到马车缓缓驶进视线内，几人眸中顿时大放异彩，仿佛猎豹捕捉到猎物般势在必得。待距离不过十米之时，清延一声令下，一小队将士以最快的速度蹿出去，迅速冲向马车。

　　侍卫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整蒙了，刀还没拔出来就被制伏。几个侍女吓得高声尖叫，四处乱跑，将士们本来打算去追，被清延拦住，有人通风报信还不好？

　　长刀挑开帘子，看到里面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时，清延愣住，“你……你是嘉木？”

　　怎么会这么小？！

　　他丝毫不害怕，镇静自若地坐在原处，点点头，“是我。”

　　清延扶额，她根本没想到，一个部落的首领竟然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而且还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孩子。问他什么答什么，到底有没有点警惕意识啊？

　　几个军士压着他往前走，清延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铺天盖地的愧疚蔓延，有种残害祖国花朵的罪恶感。

　　玄尹派去迎接嘉木的将士回来禀报，说到达时车马已空，只带回一个宫女。

　　玄尹插着腰，滔天的怒火几欲爆发，“把那个宫女带来。”他一脚踢在几案上，笔架、砚台纷纷散落，一旁的军士弯下腰一样样捡起，小心翼翼的将物品放回原处。

　　人带到之后，士兵识相地退出去，只剩宫女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玄尹阴森森地发问：“可汗呢？”

　　宫女匍匐在地上，“我……我也不……不知道，走到半路突然……突然就冒出一……一队人来，把可汗劫走了。”

　　“知道是何人所为吗？”

　　“不知道，但……但是打扮不像戎狄人，倒像是汉人。”

　　玄尹摩挲着下巴，汉人……

　　难道真如奚决所说，莘云和九渠的人盯上了嘉木？

　　呵！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嘉木丝毫不具备威胁力，以为绑了可汗就能要挟他，实在是异想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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