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难留旧月照栏杆 一救君星 上

　　1

　　成竹的回归，让君星的生活开始回到正轨。他们每周中一般见一两次面，周末没什么事就一起约会。

　　虽然只是在学校工作，但是年轻讲师有讲课、写PAPER，拼教授的压力，工作强度和工作忙碌度都非常大。

　　成竹一般坐地铁到金融街接上君星下班，两个人一起吃饭，看电影或者逛街，送君星回家，然后成竹再赶回学校实验室上班。周末，成竹或者君星会先定好一个活动，要么是北海泛舟，要么是歌剧院看演出，要么去郊区摘草莓或者爬野长城，日子过的简单、丰富而阳光。

　　成竹五官清秀，身体像一株白杨一样挺直。有时候，他拥住君星，君星轻轻地把头靠在他地胸上，似乎能闻到他身上如白杨一样的味道。君星闭上眼，享受这如天下万千女孩一样年轻、新鲜、阳光而平淡的爱情，觉得有一种真实的幸福。

　　当然，君星不是没有遗憾。

　　一是事业上的事情，两人无法分享；越来越多的事情，君星提都不愿意和成竹提。她用沉默，或者家长里短，或者肤浅的生活内容的交谈，来替代了她脑海中，心中常常在思索也希望能有人分享的一些事业和人生的想法。

　　二是成竹一直就在学校，为人处世如一张白纸，君星觉得他心思单纯到有点幼稚，对社会的了解基本为零。

　　成竹现在在租房子住，但是系主任一直承诺他，会很快给他在学校的青年教师宿舍分一套房子。虽然房子简陋，也不大，只能住并不拥有产权，但是在学校很方便，所以竞争的人也是不少。

　　这次又要分房子，成竹兴高采烈，带着君星去同事家房子参观，还猜测楼上楼下哪一家会分给自己。谁知道，最后又没有成竹的份。

　　主任做他工作，说是因为系里一位年轻老师刚生小孩，需要照顾，成竹还没结婚，就发扬一下风格，下次一定轮到成竹。

　　君星一听，就明白成竹平时在系主任那里烧香没烧够。她还想着，要么就借这个系主任内心愧疚的机会烧香更进一步，或者去找找自己的关系，看看谁能够帮成竹说点话。但是呢，第一，君星没有看上学校里的房子，第二个又犹豫是不是要太强势，这种事情应该让成竹自己来解决。她正在犹豫着，成竹就直接把抗议信写到了副校长那里。

　　这样的做法，在君星看来，除了让自己处境更糟糕之外，没有任何的额外作用，即使为了发泄情绪，效果也是为负。

　　但君星毕竟是君星。她明白男子汉自有自己的尊严。再加上看到成竹晚上和自己约会完，十二点还要回办公室加班，君星也不是不心疼的。

　　所以，君星没有露出自己无语的想法。在多数时候，她通过称赞和鼓励来表达她作为女朋友的爱护和仰望，即使心是累而无语的。

　　三是时泰来、刘谦江、诸葛、康佳时的新闻常常付诸报纸。连Jennie好像也很忙的样子，每天的朋友圈不是晒去什么金融论坛，就是奢侈品，或者国内外旅游。不知道她具体干什么，但是总结起来，就是有颜有胸有钱有闲的人生赢家的样子。君星看着北京满城的繁华，时常觉得自己就像是阿里巴巴，误入了强盗的藏宝洞，却没有捡得分文。

　　2

　　这天，君星和成竹正在西单商场电影院，谈论看哪一部电影。成竹去买爆米花，君星突然收到舅妈卫灿的电话。

　　卫灿是个标准的农村妇女，小脸白皮肤，鼻子娇俏，在农村颇有一番姿色，和舅舅算得上是俊男美女。

　　卫灿中学没读完就去沿海打工，然后返乡相亲的时候和舅舅赵云飞好上了。赵云飞长相英武，而且对自己知冷知热。两人结婚后决定留在外婆家乡下。他们承包了一片有机小橘林，种几亩地，还开了一个淘宝店，专营有机生态农产品，日子倒是过得安稳。赵云飞单纯善良，但性格很执拗，非常暴躁。在大学的时候就因为小事受过处分。

　　卫灿每次见到君星，嘴都碎的不行。原因主要有二。一她觉得君星妈不吉利，克夫。二呢，因为君星妈在市中心还留下两套小房子，但是君星宁愿交给别人去大理，也不让自己沾手。她认为君星是在防备自己。她进而又自以为然地推理出，一个单身妈妈带个孩子，日子已经很艰难，还能凑出两套房子，一定是老太太把身边的贴己钱给了君星妈。心里这暗火就有变成明火的趋势，人前人后常常说一些很难听的话。而君星舅舅倒是从小跟姐姐赵云天一起长大，也是姐姐资助自己读书，感情很深，只是性格又执拗又暴躁。

　　上次回老家的感受让君星并不舒服，但是她还是接了电话。一劈头盖脸，是舅妈语无伦次的哭诉：“君星啊，你舅舅被抓起来啦！都是你那不吉利的妈啊，连亲弟弟也克啊！”

　　君星以极大的忍耐力问：“舅舅被抓起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妈！”

　　“到底怎么了？！”

　　舅妈还没说，突然嚎一声，一嗓子哭起来，边哭边骂边说。半天之后，君星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3

　　赵云飞这天到菜地里溜达，发现隔壁张恒发家新修了一条灌水沟，但是水沟是修在自家的地里。在农村，占了别人家的地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所以，等张恒发猫着腰来地里查看西红柿的时候，他就问：“你家这水沟怎么修到我家里来了？”

　　两人还没说几句，开始吵起来。赵云天单纯直拗，内心讲究一个理，他当场当着围观乡亲指出张恒发占自家的地是不对的，作为一个男人，太没出息了！

　　张恒发一下子怒了。他一直在村里游手好闲，前两年找的老婆受不了逃走了。所以他对别人说自己没出息的事情特别介意。他也毫不留情的冲着君星舅舅喊一句：“对，你家有出息。你家那个克夫的姐，好吃贪吃，是个贪吃鬼，把自己撑死了，多大出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自己撑死的，笑死人啦。”

　　赵云飞直肠子到底通头，亲姐走了之后闲言碎语没断过，但没人敢当着他面说。这下，一直被憋的情绪瞬间就爆发了。他操起手边顺着的一个榔头就要往张恒发身上招呼：“你敢再说我姐？你再说一遍！”隔壁看热闹的人马上把赵云飞按住，这村子里住的都是沾亲带故的，大家都知道赵云飞性子执拗，这要真出点什么事可不得了。看着赵云飞，那样子太吓人了，整个脸全涨起来，脑门上青紫色的筋一条条爆出来，眼睛通红。

　　大家都知道赵云飞跟姐姐亲，这姐姐命不好，死了还有人说闲话，换谁都受不了。

　　当天晚上，赵云飞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堂屋外头晒谷坪抽烟。村里的赵红耀突然来找自己。赵红耀在中医保健机构全康保健打工，从小和自己关系就不错。他告诉赵云飞一个惊人的事实。

　　根据赵红耀的判断，赵云天并不是吃海鲜吃太多导致的肝功能衰竭，而应该是全康保健害死的。在赵云天死之前的大半个月，曾经来过全康保健，开了一副保健药，连续吃了一周的中药。本来赵红耀没想到，但这周，全康又出了一件事，也是一个肝衰竭，但送到医院救活了。病人家属查到了全康给开的药用的并不是三七，而是土三七。听说土三七和三七长的很像，但便宜很多，吃了会严重损害肝脏。赵红耀一联想，想到赵云天一定也是被土三七害死的。

　　赵红耀再三跟云飞嘱咐，“姐都已经走了，你就别想怎么样了。我就是看不得你心里难过。不过你也知道全康是谁开的。咱们认了就认了，还能怎么样啊。”赵红耀坐着，又像往常两人喝酒吹牛一样，他骂了一顿本地政府的官官相护和自己的怀才不遇，然后溜达着回家了。

　　全康保健是钱中山开的中医保健机构。钱中山的叔叔钱康是本市副市长，主管经济和计卫，不但政绩突出，而且在本地官场多年，根基非常深厚，坊间传闻钱康马上还要再进一步。钱康计划生育，只有一个女儿，在国外嫁人生活。所以基本把侄子钱中山当儿子看。原来一直想培养钱中山从政，无奈这小子性子急切，甚至有点张狂，不是当官的料。后来就明着暗着做了不少生意，也算是小有所成。全康是钱中山手底下的一家新开的中医保健机构，开了不少分店，并没有拿医院的牌照，但是也有人坐堂开药，生意很是红火。

　　赵云飞的心里被悲伤和愤怒充满了，他头疼欲裂，伴随着想哭的冲动，整整一夜没有睡着。一个这么大的机构，为了赚黑心钱，用便宜的土三七来替代三七，害死了自己最亲的亲人。赵云飞甚至在那一刹那间，想变成林冲直接把陆虞侯给杀了。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房梁，心里下定决心：“管他钱中山，孙中山，一定要给姐姐讨个公道。”

　　他于是放下来很多农活和淘宝店的买卖，花了很多时间、金钱和精力，搞清楚了整个姐姐治疗看病的经过。在所有证据都搜集整齐之后，他一天夜里拦下了钱中山，甩出了所有的证据，在狠狠骂了钱中山之后，告诉他，自己一定会把他送进监狱。

　　那天晚上，赵云飞回到家，像大战前状态。卫灿察觉了赵云飞的异常，再加上他这一段时间的异常，于是开始闹，逼问赵云飞。可能是因为所有的证据都已经到手，赵云飞放松了，之前连卫灿都瞒着的事，终于说了出来，最后男儿垂泪，颇为让人感动。

　　卫灿虽然嘴碎，物质，庸俗，但是比赵云飞多了不止一只心眼。她觉得自己嫁给赵云飞简直是瞎了眼，这男人太蠢又太冲动。她觉得直接去找钱中山大为不妥。她开始骂赵云飞，要么和钱中山私了，要么赶紧报警，要么赶紧把事情告诉君星让她处理。

　　卫灿还恨那个短命鬼的大姑姐，活的时候，说句大姑姐坏话自家男人就骂，死了还不让家里安宁。

　　赵云飞心疼君星，不愿意她现在趟浑水。卫灿失望至极，和赵云飞吵架地不可开交。两人都要闹离婚了。这天，派出所突然来到赵云飞家，把赵云飞带走了，原因是非常可笑的“窝藏罪犯”。

　　卫灿第一时刻就知道了这一定是钱中山动的手。她慌乱之下，拨通了君星的电话。

　　惊天霹雳！

　　五雷轰顶！

　　君星当时就站不稳了，她握着电话的手开始不停的发抖，身子不停的发抖，像突然被认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她积聚全身的力量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成竹一手拿着一盒满满的爆米花，一手端着一杯君星偶尔会喝的零度可乐走过来。他看到君星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又像一只无助的小鸡，三步并做两步跑上来。手上爆米花没拿稳，咣当一声洒了一地。成竹顾不上收拾，长腿迈过地上的爆米花，拥住君星。

　　君星抬头，满脸泪花，大眼睛含着水，雪白耳尖上一对翠绿色耳环随着身体抖动，可怜楚楚。成竹的心疼得发紧，他有些着急而笨拙地抚摸君星的后背：“宝宝，你怎么了？别着急，我在这呢。”

　　——4——

　　第二天一早，成竹和君星踏上了飞机，来到了君星舅舅家。

　　成竹第一次到君星老家，还是她外婆家乡下，但是没有心思去观察这座城市。

　　君星倔强而沉默地一眼不发，只是偶尔看向成竹的时候，成竹能看到她眼里的求助和柔弱。这一点，成竹必须承认，他几乎没在君星眼中看到过。

　　即使上次君星母亲去世，君星也拒绝了自己的要求，独自返乡，而且之后迅速地振作起来。成竹并不知道君星的伤口到底在哪里。她长相秀美，性格聪慧大方，对自己也很温柔，成竹对她一见钟情。成竹觉得君星对自己很温柔、体贴，但是常常他有一种感觉，君星并没有他看到的那么简单。

　　而这一刻，君星如此地需要自己，这种认识，让成竹的心充实而又漂浮起来，在半空中，暖洋洋的，又一下一下地心疼心动着，感觉那么明晰，让成竹感受到了学习和工作之外的另一种生活。

　　他能做的，就是拥住她，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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