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难留旧月照栏杆 一救君星 下

　　1

　　时泰来这辈子，从来没觉得什么事情过不去。他喜欢冒险，敢于梦想。他从无到有，缔造了一个王国。他是性情中人，又有一帮兄弟，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支持自己，听自己差遣，每次都能绝处逢生，绝地反击。

　　想着这次这么多的大事小情，又要被自己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他的心情不由地开始轻松起来。

　　人一旦精神放松，就开始生出绮丽的心思。他想起，是君星给王启风介绍的香港证监会的熟人，在这次反击秃鹜的战役□□不可没。

　　像他这样子的男人，是不需要女人帮忙的。但他享受那种，像君星这样的女孩，把自己放在心上，跑前跑后的样子。

　　他的一个好哥们，遭到银行抽贷，资金流差点断了。劫后余生，他突发奇想，给自己的几个女朋友都发了一条试验微信：“我资金流快断了，公司可能要破产了，你照顾好自己。”人还不错的女朋友回复一个字：“好。”，还有的回复：“那你的房子呢？翠湖新天地那套可以赶紧转到我名下么？”

　　对比下来，君星这样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女生，在自己危难之时，没有利益也没有召唤，挺身而出，担的上有情有义几个字，是自己的福气，想起来就让人冲动。

　　这一下，时总飘飘然了，他压根没考虑，给君星打电话是不是合适。因为他习惯了发号施令，手下人就算是半夜两点接到电话也需要马上执行。于是他拿起电话，连拨两三个，可是竟然都无人应答。他也不顾忌，内线电话打到王启风座机上：“138某某某某，武君星的号码是这个么？”

　　没错啊，他又打了两次，还是没人接。那股气，有点儿歇了下。还带着点毛头小伙那样对自己魅力的郁闷。这男人，处于上位太久，竟然发现自己也有肖想一个东西的感觉，带点新鲜感带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疑惑或者动心。

　　君星并不是不接，而是兵荒马乱的真没看见电话。后来查手机，一看时总给自己打了好多个。本来是不想理的，但出于礼貌，也出于一种复杂的情绪和念想，她得体地回复：

　　“时总，我在老家，刚刚没看到电话。不好意思。”

　　时总听到微信叮的一声，竟然带了些雀跃：

　　“没事。家中一切可好？”

　　本来是一句顺口的问好，君星看到却感觉有些温暖。

　　人的脆弱，往往在一瞬间。有时候一瞬间做下的事情，时过境迁，无法重演。

　　“家中出了些事，正在努力解决。”

　　时总的电话接着就进来了。

　　男人和男孩做事有显著的区别。

　　男孩就是，出事了，要么问你怎么办，要么只会空口白牙安慰你，没事的，一定会好的。

　　男人就是，稳准狠地解决，推动，自己定义和解决问题，不假人手。那电话铃，就像时总那总是坚定的声音和眼神，响个不停。

　　看到时总的电话，君星的情绪就像冒着泡的汽水,咕噜噜涌到了嗓子和眼眶，有些湿润。

　　她穿过屋子，在后山一片小竹林里接电话，风吹过竹林激起一阵绿浪，竹竿齐齐地弯腰，刷刷作响。君星的声音嘶哑而疲劳。

　　时总马上意识到出了事。这么多年和人打交道，他极善于感染人。在他层层递进的逼问和关心下，很快就了解到事情的经过。

　　一个在社会历练许久，方方面面都要打点的生意人，马上意识到这事非同寻常。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分分钟可以导致家破人亡。时总靠在自己的黑色沙发椅扶手上，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敲桌子，脑海中想象着君星洁白而优美的肩膀，要一下担起如此多的黑暗和重担，情绪也低落起来了。

　　他关切地询问了一些问题，再次赞叹，君星这个女孩子的判断和行动力。在这样的情形下，已是最好处理方式。

　　他挂下电话，并没有惊慌，心里沉吟了一下。然后拨通了手下洪宇的电话。

　　洪宇在体制内当过办公室主任，公检法系统有不少旧相识。公司碰到类似事情，找他商量总是没错。

　　然后他又突然想起，君星家乡的□□，曾和自己在一个发展论坛上同为嘉宾相遇。论坛后的饭局，有过推杯助盏。肖书记极力邀请自己去市里新开的开发区投资开公司，承诺税收和土地等诸多优惠。之前，还专门派人考察过是否可行，但最近焦头烂额，这事被放了下来。

　　他几乎在一分钟之内，就通知秘书给自己定下一趟出差的行程。在交待秘书的那一瞬间，他内心洋溢着一种隐秘而久违的快乐。

　　——2——

　　在成竹和君星近乎冷战的时候，洪宇来到了君星舅妈家。

　　洪宇少年得志，在体制内混的风生水起。可惜后来提携的领导出了事，自己的日子就过得很艰难。机缘巧合，时泰来出手相助，并且在光泰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要职。洪宇常年做办公室的工作，长得圆头圆脑，见人就是笑脸笑语。

　　他是个人精，善于从有限的信息、只言片语和点滴神色琢磨人的心思，和彼此之间的关系。尽管时泰来没有明说，但是他还是敏感地觉得，武君星这个女孩和时总的关系不简单。

　　他来到卫灿家，就像是个柔软的肉团子，对待卫灿、成竹和张律师都客客气气，对待君星更是多了些恭恭敬敬和常年做办公室所训练出来的操心和关怀。

　　“武经理啊，成教授啊，这事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们也别太着急了，放松心情，保重身体。咱们呢，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能找到人摸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一旦有人了，事情就清楚了；事情清楚了，我们舅舅就吃不了亏。只要不吃亏，我们就可以好好做工作，有的放矢，事半功倍不是么？”

　　对他来说，用职位叫人，往上了叫，比用什么小姐先生来说，更符合中国国情，也更加不容易犯错。

　　而他一张嘴，条理清晰，还言语贴心，就像是在寒冬腊月，给一群翻过雪山，马上要冻死的绝望的游人们送了一个个热滚滚的热水袋。不管这小小的热水袋是不是真的能救人，游人们那种感激是喷薄而出，不能用言语表达的。

　　成竹这立马脸红了：“洪宇，我还是讲师呢，不是教授。”他像平时上课一样解释中间的区别：“在大学里，终身教授是很难评上的。讲师就是一份普通的工作，要发有影响力的paper，还有其他条件才能评上教授。在国外，四十岁以下的终身教授都很少年呢。”

　　洪宇笑得眼睛弯弯，摆摆手：“一样一样，呵呵呵。”

　　成竹刚开始对于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洪宇是疑惑且不喜的。看着名片，公司写的光泰集团的高管。也不知道他和君星是怎么认识的，这么私人又重要的事情君星怎么会求助于他。

　　然后洪宇来了之后，成竹又发现君星和他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洪宇对这事不但上心，简直当成自己的事情在做。对君星的态度也是恭敬礼貌，像对待上级。

　　他们提到几次时总史总？这又是谁？君星怎么认识的？洪宇是受时总委托来的？

　　成竹心里的疑问不是不多的。但是他常年埋头在论文，讲课，实验中，思考的都是这个世界上只有几个人懂的艰深的问题。往返的都是大学校园，接触的除了学生同事就是一些朋友，大家背景和知识水平都很同质化，所以心思单纯，懒得纠结一些非宇宙终极问题的事情。洪宇一跟自己教授教授地打哈哈，他就把这些疑惑扔到脑后头去了。

　　他心里头其实还有一种隐秘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洪宇来了，君星的情绪明显好多了。之前她就是太紧张，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这么一桩不大的事情，君星看待得好像天要塌下来一般。还拉着自己准备去微博、朋友圈发帖，说是如果最后结果不好，就要制造舆论压力，让地方政府不敢胡乱处理。洪宇来了，三言两语让君星放弃了这个想法，成竹心里高兴极了。

　　自己那么多学生，同事，看到自己发这种帖子，同情的眼光和背后的口水，就能把自己给折腾死。君星怎么会想出这样的办法呢？这不仅仅是胆子大，简直就和大街上撒泼的妇女，比如她舅妈，没什么区别啊。受过高等教育，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

　　其实对于一般女孩来说，成竹已经是顶级配置了。他长相清秀甚至说得上帅气，工作前途远大，教育背景一流。同时他性格温和，对君星关心有加，也很尊重。其实最近是他很重要紧张的一个时期，要立项课题，要准备去美国交换，还有论文可能要发在《科学》杂志上，每件事都很劳心伤神。但是他扔下一切，陪着君星来这小地方处理舅舅的事情。舅妈是个他完全无法交流的蛮横庸俗的妇女，君星也不像平时那样温柔解意。但是他还是一直体贴，为君星着想，准备随时要钱出钱要认出人。

　　而从君星的角度来看，一是现在男女私情都赶不上舅舅的事情大。二是成竹的心思单纯，在碰见一个复杂暗黑的事情时立马就显示出来了，直接转化成负面情绪。

　　负面和仇恨怨恨情绪她也有，不过她知道解决不了问题。从一开始，她心里明镜似得知道她指望不上成竹。但是她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幻想，就是成竹能在她压力山大和痛哭的时候，站在自己得身边，像他一贯做的那样拥住她。这样君星就够了，就有力量了。

　　但是这次成竹连提供正面情绪和感情安慰的功能都很有限。他把问题想得太简单，而且缺乏从论文和学术中走出来，着手解决问题的能力和魄力。他就像一个常年给人当宠物的刺猬，一放回大自然，除了把头埋起来，刺露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大自然的袭击和捕食。

　　这个世界，痛恨埋怨的负面情绪已经太多，在这个关系到生死存亡的时候，君星只想有个孙悟空骑着七彩祥云来到自己身边，解救自己。时泰来的强有力而坚定的出手帮忙，让她感受到一种力量，一种温暖，一种依靠。

　　——3——

　　时泰来来到了本市，但并没有现身。一是因为他了解到君星男友也在，不方便；二是，他确实被肖书记当上宾隆重招待，公务缠身；三是他内心更享受这种幕后掌控一切，救出深陷在城堡里的公主的剧情，更男人；四是这种地方官场和政法系统的事情，并不适合自己冲在最前头。

　　有洪宇在，他如果能解决，则皆大欢喜；如果洪宇解决不了，自己再走肖书记这条线，更能显示跌宕起伏的解决过程和自己持续不断的解决问题的能力。

　　这事情后来解决地异常顺利。

　　每个圈子都是一个小江湖。在洪宇的圈子里，他还真找出一个当年他照抚有佳的兄弟。

　　此人现在是市里政法委王顺风书记的铁哥们。本来，洪宇和铁哥们也不一定有把握王书记会帮忙，但无巧不成书，这个王顺风和钱康，存在着下一步上位的竞争关系。他正寻不到机会可以打击钱康，这量身定做的小鞋子就送到王顺风的面前，王岂有不给钱康穿的道理？

　　首先，他把自己系统里那个背后和钱中山打作一团的区公安局长给揪了出来，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一串子事都拔了出来。这事，在本市官场形成了巨大震动。

　　最后时刻，钱中山不得不推出全康表面的业务负责人，丢车保帅，保全了自己。他还连累了钱康在这节骨眼上出了这事，仕途很是灰头土脸。

　　君星这边，成竹早已回北京了。君星硬着头皮继续请假，在市里跟着洪宇和他哥们在各个关键人物和关键节点各种打点。

　　舅舅很快就回来了。网吧老板的证词说是记录有误，老板最后说看到他们，没听清楚说什么。

　　而最让君星和舅舅揪心的妈妈的事，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结果。

　　一是之前舅舅收集的证据都被毁了。

　　二是肖书记亲自出面，说这事希望能到此为止。钱市长和王书记斗法，对于处于上位的肖书记，他是乐于看到的。为上位者的平衡术，就是要保持下属的博弈和一定的狼性文化。但是，当这种博弈和斗争开始越演越烈，动摇到整个班子的稳定和团结的时候，人人自危，谁屁股上没点屎呢，作为本市全责一把手，他又有责任和紧迫性来给所有的事情划上一个句号。

　　时泰来这个时候也陪同着一起来了。

　　他的意思是，一，自古民不与官斗，不是斗不过，而是划不来犯不上；二，现在钱中山和钱康丢了一个棋子，都把自己从以次充好造成悲剧的事情摘开了，很难再取得突破；三，地方官场太错综复杂，不建议君星妈妈的事情，被当作王顺风和钱康斗争的武器。王顺风的位置也是风口浪尖，难保不被牵连；四，君星那么多亲戚还在本地生活，尽快归于平静对所有人都好。连舅舅的儿子都缺课很多天了，也该尽快回家，然后回去上学了。五，这事不继续往下挖，不代表不让全康付出代价。让他们趁机赔一大笔钱，是对死者和生者最好的安慰。

　　舅舅和君星在妈妈坟前搀扶着痛哭，那纸钱燃尽，飞舞得满天的纸灰，像是妈妈给她传来的温柔的讯息。

　　最后，君星和倔强的舅舅低下了头颅。君星获得了一笔不小的赔偿。她留了一部分给外婆，一部分给舅舅，剩下的存起来，她不想提也不想碰这笔钱。

　　而时泰来，也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市委肖书记的亲自承诺。光泰集团将在开发区进行投资，本市将会以极低的价格出让一块土地，同时给予广泰集团税收、落户等各项政策优惠。

　　没有结果就是一种结果，而有时候结果也不一定是结果。往大里说，这个宇宙的存在就是一种过程。任何事和人都只是一个过程。没有什么所谓的结果，因为任何果都是下一个事件的起因。执着地追求一个结果，会让自己陷入怀疑主义和虚无主义，是很多悲剧和闹剧的源泉。

　　秋菊打官司，我是潘金莲，这些女子为了追求一个果，最后怎么样了？

　　水要流雨要下，生活还要继续，就算是天大的事情，太阳照样东升西落，除你之外的其他人除了增加一些八卦的谈资并不会去改变各自的生活。而自己又有何种的底气和任性让所有人的生活都陷在这一团麻乱中呢？

　　向前看，为了自己，为了周围的人，也为了妈妈。君星重重地在坟前磕头，疯了一般也像赎罪一般。她的肩膀和锁骨的线条很美，从背到腰优美地陷下去一个弧度。她俯下身去，让人产生想在后面拥住的冲动。她高高梳着一个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挺的鼻梁，雪白的脸上有痛苦，有毅然，有坚强。

　　时泰来在后头远远地看着，他的心似乎一阵阵发紧。如果说之前的暧昧、勾引和欲望，就像泡小明星，睡演艺学院的女生，就像富起来的这群人买百达翡丽迈巴赫，喝红酒抽雪茄，是来自一个成功男人的无聊和世俗的证明，一种名利场的寻欢，一种对紧张生活的调味剂，一种下半身的欲望支持，一种生活方式。

　　这样子，默默站在树下，心疼的一阵阵发紧，在时泰来这么多年的岁月中，屈指可数。他粗线条惯了，大格局惯了，突然一下子被触碰到了最柔软的内核。就像命运，如此细腻地，用温柔雪白的小手一下下抚摸他鲜红跳动的心，他又疼又痒，有些眩晕又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是他很享受，他像活了起来，他比任何时候都感受到一种渴望一种激情。他知道，现在，他还不能放开，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他担得起这样一个女人。

　　他要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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