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太古遗音
“多谢相救。”离开金阙后，暮湘郑重道谢。
本是她莽撞，昏了头去金阙自投罗网，得亏有成瑜相助，不然自己早已小命不保了。
“无妨。”成瑜神君淡淡道。
接着，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成瑜神君面上虽总带着淡笑，但向来疏冷寡言，那寡言的水平怕是比雾海更甚几分，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成瑜神君……”暮湘试着打破那尴尬的气氛，便问道，“你怎么会去金阙？是去救夜黎的？”
“你且放心，表叔他不会有事。”成瑜宽慰道。
“……表叔？”暮湘惊愕，“夜黎……他是你表叔！”
“夜黎之母——魔后寐姜，乃是天君之妹。”
成瑜是天君一脉单传的宝贝孙子，而夜黎的母亲是天君唯一的妹妹，当年与魔族联姻，嫁给魔皇夜殊为后。是以成瑜虽比夜黎大些年岁，按辈分却要叫他一声表叔。
这本是六界皆知的事，暮湘之前竟是没想起来，经成瑜一提点方恍然大悟，想来又是因为失忆的缘故。
“他蛰伏了那么多年，为何会在这时候动手？”暮湘问道。
成瑜道：“这是苍梧君五万岁寿辰。”
暮湘了然，金乌族过了五万岁，便会慢慢衰老，力量修为也不会有所精进，若要成一番大事，唯有此时。
“神君可有法子救夜黎？”暮湘问道。
“此事无需我插手。”
暮湘抿了抿唇，是啊，这是妖魔两界的家务事，本就不需要外人多干涉。
夜绯那般淡定，成瑜也是置身事外，这倒显得她多管闲事了。
暮湘望着远处光景，夜色迷离，细雨竟在不知不觉中停歇了，今夜她还不曾休息过呢，真有些困顿了，“既如此，我便告辞了，神君多保重。”
“湘湘。”
暮湘驻足，似是有雨滴落在心间，“神君有何事？”
她感到身后的成瑜缄默了片刻，她的心也随着这片刻的宁静躁动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悄无声息，只听他道：“你可是失忆？”
“是。”暮湘的心骤然顿住了。
成瑜平缓道：“我曾许诺助你完成三个心愿，现已完成其二。”
心愿……这不是卿兰与许安良、子烟之间玩的套路么？
自己当年竟是这般单纯幼稚？
暮湘垂眸，看着潋滟流景的水洼上，朦朦胧胧是自己的倒影，神色是那么恍惚，斑斓的灯火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扑朔迷离，似是被繁华夜色晃了眼，看不真切了。
眼前是天阙云海，沉沉浮云，烟波浩渺，那淡然抚琴、白衣胜霜雪的神君。
“还余下一个心愿。”成瑜淡淡道，“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便是。”
暮湘恍惚了许久，竟会有种落泪的酸涩，心绪几度辗转，终于忍住了回眸的冲动。
她仰头望着天空，满天的星河璀璨如梦，这漫天星辰，不知可听得见世人的叹息？
她盈盈离去，步履平缓，踩在映满星光的水洼上，一步一蹉跎。
她明白今日真是太过失控了，要克制，要镇静。
第二日，暮湘无精打采趴在窗边，看着桃李纷纷，迎风散落，漫天花红如雨，她心里颇不是滋味。
“小湘儿，怎么了？竟这般愁眉不展。”桐枫问道。
暮湘回过神，一夜几乎没合眼，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我去三生那儿看过了，没见到你所说的琴。”
桐枫若有所感，“也是，都那么久了……”
“有件事想问你。”暮湘打了个呵欠，认真道，“小牧是是狼妖吧？我曾见过她原形，是一只灰狼。”
桐枫神色有些惊诧，“她告知了你自己的来历？”
浮图楼向来有不问出处的不成文规矩，因楼中人大多有难言的身世。
小牧与暮湘素来要好，若她真把自己来历告知暮湘了，到也没什么，可就怕……小牧把他也给卖了。
难就难在，小牧虽是跟着他的，可因为他们关系特殊，他也无法苛责小牧什么。
“她不曾说过，是我无意中觉察到的。”暮湘回忆道，“有一次，我和小牧喝酒，她似是心情不佳，不停地喝，喝得烂醉如泥，嘴里一直念叨着：‘三生早已不在了，三生早已死了，那家伙算什么玩意！当初就该杀了他！’她又哭又闹，后来醉得实在不行了，就昏过去变回了原形，那时我才知小牧的真身是一只灰狼。可我当时不懂她在说什么，三生是谁？他与小牧有什么过节？”
闻言，桐枫心中暗叹了口气，如此看来，暮湘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暮湘喝了一口清茶醒神，叹道：“你知道的，我向来好奇心旺盛，可小牧那日的神色着实令我心忧，是以她酒醒后我没有过问什么。”
桐枫悠悠斟酒，依旧是一副平静模样，一副不想多说什么的样子。
暮湘见他没反应，便又继续道：“直至近日，我头一次来到这妖界繁荣的王都——金阙苍梧，在这儿听闻了许多苍梧君三生的传闻，我似是懂了什么，细想后却又是似懂非懂。”
“今日的天色真是艳朗啊……”桐枫看着那晴空万里，满眼迷离之色。
昨日下了一夜的细雨，今日竟转晴了，艳阳高照，地面湿漉漉的雨水早已不复存在，只余下一地残红。
“小湘儿，你喜爱抚琴，却总是琴艺平平，想来你委实没有天赋。”
暮湘腹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桐枫拿出一管竹笛，“这竹笛送你，这是我前些日子随手折了一根竹子制成的，并非什么名贵之物。对于横笛，你应该很擅长吧？”
暮湘愣愣接过，“可我从未研习过横笛呀。”
桐枫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暮湘接过竹笛，抵在唇畔，身子竟是自然而然动了起来，她气息极稳，纤手弄巧，动听又精湛的笛声便流连于耳。
是玉阳调，重月玉阳里的玉阳调。
桐枫不怀好意笑道：“是成瑜神君所作的玉阳调啊……”
暮湘放下竹笛，低垂着眼眸，神色惶惶。
“成瑜神君擅琴律，鬼族湘公主迎其所好，谱了一绝佳琴曲重月曲，赠予成瑜神君。”桐枫将重月玉阳的典故娓娓道来，“成瑜神君作笛曲玉阳调与之相合，于是六界便有了重月玉阳的佳音美谈。”
“原来你早已知晓我的身份，那之前为何不告诉我？”
桐枫轻笑，“有时候能忘记一切，焉不是一种解脱？”
“对啊，解脱，解脱……你们口口声声都说那是解脱，我也曾想过忘却前尘是一种解脱，可如今才懂，那只是逃避的借口罢了！”暮湘道，“我不愿再逃避了！我小女子一个，自是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过往的恩怨情仇，既避不开，就统统来吧，我自是承受得起！”
是啊，忘了多好，能够逃避一切，可那何尝不是在逃避自己呢？不敢面对自己，又如何有勇气面对一切未知的因果呢？
“逃避……”桐枫咀嚼着暮湘的话，半晌，心中有所悟，抬起头，神色中有了几分坚定，“我要你拿来的琴，是金乌族世代相传的名琴——太古遗音。”
暮湘惊愕，深觉桐枫果然来历不小。
说来那琴是远古之物，确实是金乌族代代相传的名琴，向来传与金乌族内琴律最为卓越之人。
不得不说，因为天帝帝俊的缘故，金乌族所持有的奇珍异宝着实多得数不胜数，可随着妖族式微、金乌族的日益衰败，如今余下的已寥寥无几。
“那琴可是你的？”暮湘郑重问道。
桐枫虽说是取，可琴若不是他的，跟盗窃有何差别。
“自然是我的。”桐枫信誓旦旦。
暮湘脑海里的记忆飞速运转着，三生有两位兄长，大哥长生已经离世，二哥重生杳无音讯，消失了数万年，桐枫……难不成便是那位重生？
是有传闻说重生的音律造诣颇深，那太古遗音本也是传与重生的，只是后来他无声无息消失了，那琴便由三生保管着。
若真是如此，桐枫让她取回太古遗音，便是为了取回原本属于他的琴。
“你对现在的苍梧君三生怎么看？”暮湘如此问道，若是桐枫，一定知晓三生的真假。
“三生……只欠一个结局。”桐枫淡然笑道，“你需懂：刚极易折，强极则辱，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故弄玄虚！”暮湘撇嘴道，桐枫显而易见的是在扯开话题。
“罢了，你帮我把琴带来，我便将你想要知道的真相都告诉你。”
暮湘急忙摆手，“别，我不想知道真相了，也不想再去三生那儿了。”
桐枫言笑晏晏，“你跟了雾海那么久，他是否知道……你把他最珍爱的孤本撕了，还仅仅是为了擦桌子？”
“好，别说了，我去！”暮湘瞬间捶胸顿足，泪雨如下，“哎……你竟如此狠心，三生那儿戒备森严，想进去找东西可并非易事。”
在她再次踏入金阙之前，她所要做的便是等待，等待鬼域七杀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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