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口舌之争

　　幸好是人心隔肚皮，但凡只要绷住了面部表情，不管此时此刻如何的心潮澎湃，就算心跳到了嗓子眼，都不会有人知道的。

　　握着笔的指尖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微凉的温度，赵玉娇一脸平静地低头练字，但被长长的睫毛掩盖起来的，如水晶葡萄般乌溜溜的眼珠子却略带惊惶，不小心泄露了她内心的忐忑。整个“教学”虽才短短几秒，但赵玉娇非常武断地下了定论：她被撩了。

　　的确是武断。

　　之前赵如苌一心一意只把赵玉娇当作是同父异母之姐，之后又一心一意把她视为自己的爱徒，一心教学，又如何会生半点暧昧之情。

　　赵玉娇心中忐忑，不由自主悄悄的抬眼觑了一眼低头查阅书卷的男子，只见他端坐凝神，脊背挺的直直的，眸光专注又温柔，手中的笔，拿起放下，状若行云流水，就好像他批注的竹简是有了生命一般。赵玉娇不禁有些怔怔，赶紧给自己洗脑，不可胡思乱想，吸了一口气，开始专心地一笔一划练字。

　　练字果然是可以让人平心静气，修身养性。赵玉娇只觉得她的心越来越静，气越来越稳，不禁暗自得意，看样子自己的恢复能力还是挺迅猛的。这时门口的帘子被掀开，一个十来岁的小童往里间招了招手，一直站在赵如苌身边伺候笔墨的小墨点了点头，垂手上前，恭声问道：“大公子，晚膳的时辰到了，是否要传膳？”

　　肚子回应似的叫了两声，赵玉娇抬头看向花窗，只见天已渐暮，不禁蹙着眉，暗暗吃惊，自己竟是这么一刻不歇地练了半日了吗？这么想着，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半个胳膊已经麻木了。

　　“传吧。”赵如苌点了点头，搁下笔，眼睛向赵玉娇看过来。

　　“长姐不妨在此用膳，只是我这儿很少有客人，你喜欢吃什么，这就让小厨房再加两个菜。”

　　门口的传膳小僮本打算传膳去了，听到了此处赶紧转身肃手而立，听候吩咐。心中惊讶着大公子可是甚少留客吃饭的，不免多看了这个刚进府的大小姐一眼。

　　而赵玉娇此刻觉得自己这半日魂都不在身上了，再呆下去未免就是好事，便起身作辞道：“老师缪爱，本不该拂此盛情，只是玉娇挂念我那菁菁姐姐，我若不在，怕是不肯好好吃饭，我这便走了。”

　　这丫鬟的一日三餐自是比不得主子的，赵玉娇如今没有钱让膳房开小炤，又怜惜菁菁伤重，每日里便要求与她同桌吃饭。赵如苌知道此事，也不再留。

　　回到揽梅小筑，饭后回内室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只因昨夜在榻上辗转反则了一夜。

　　直到用午膳时，赵玉娇仍打着哈欠，蹙着眉，咬着筷子尖，心里在胡思乱想着。菁菁见此，犹疑了半晌，正待说什么，就见一个丫鬟走了进来，说着：“大小姐，老夫人那边差了丫鬟过来要见您呢。”

　　赵玉娇不敢怠慢，向一旁的小月点了点头，小月忙道：“快请了她进来。”

　　丫鬟答应了一声，随后就走过去掀开了碧纱橱上吊着的猩红毛毡，就有一个头戴珠花，身穿蓝袄的娇俏丫鬟掂着一个竹雕大漆的食盒抬脚走了进来，弯腰行礼道：“婢子翠翠见过大小姐。”

　　赵玉娇一笑，道：“快起，可是祖母有什么吩咐？”

　　翠翠毕恭毕敬的说着：“老夫人遣了奴婢过来，一来是记挂大小姐您的伤势，不放心，就遣了婢子过来瞧瞧，这二来，老夫人今儿早和夫人说起您的伤，只道全赖这燕窝而起，于是命膳房将这库中的燕窝都炖了，每日里给您送来，盼着大小姐的伤能尽快好起来。”

　　话落，便双手递上食盒。

　　小月一手接了过来，一手递了串五铢钱过去，道：“有劳妹妹了。”

　　翠翠是老夫人用膳时其中一个负责布菜的小丫鬟，平日里也不和各个院子打交道，今日是头一回得了赏钱，心中不免喜滋滋的，脸上的笑容便藏也藏不住。

　　老夫人是个爱憎分明之人，当年全家人反对赵承月娶伶人吴映月为妻，逼着他娶广陵县令之女沈金凤，只有她始终站在儿子这一边，结果孤儿寡母的，两个人一起被全族的人攻击。那一年又恰逢七国之乱，于是赵承月趁乱带着老娘和吴映月私奔了，来到此地另立门户。

　　赵玉娇听小月跟她八卦了此事，虽然不知为何到最后赵承月还是娶了沈金凤，而吴映月成了月姨娘，但是对老夫人的坚毅果断却是肃然起敬。便对翠翠说道：“劳翠翠妹妹回去对祖母回复一声，就说劳她老人家挂念了。虽说祖母免了我的请安，但我现下这伤势已是好了许多。明儿一早我就去她老人家那里给她请安去，到时再当面多谢她的挂怀。”

　　见从小被送出府的大小姐，说起话来比三小姐还要知礼，翠翠讶异了一下，不过只一小会儿，便释然了。

　　虽然听说大小姐打一生下来便不受老爷喜爱，甚至将她母女二人送离赵家，可毕竟是老爷的亲生骨肉，老爷又岂会坑了自己的长女？长安是个什么地方，花柳繁华之地，天子脚下，大小姐在那里长大，又岂会是小家子气！就连高雅尊贵的何河间王也仅凭长安送来的一幅画像，就选定了大小姐入宫！于是越发恭敬地一一应下了赵玉娇说的话，随后又恭敬的同她作了辞，这才转身出了门。

　　赵玉娇便招呼菁菁一起来吃燕窝，又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直到有小丫鬟来报大公子回来了，整个人马上神采风扬起来，和菁菁打了声招呼：“我去读书了。”便立时起身走掉了。

　　翌日，赵玉娇早早便起，小丫头服侍她梳洗完，只见铜镜里的她着浅黄色的夹袄，米色襦裙，发髻一只镶了南海珍珠的步摇衬得整个人清新雅致，不觉心情大好。

　　只是一转身便见菁菁站在一侧发愣。赵玉娇笑问道：“菁菁，如何心情不好了？难道怪我使唤了别的丫鬟冷落你了。”

　　菁菁自从能床上起来之后死活不肯再躺着了，赵玉娇便由着她了。但是每回外出都不许她跟着，只许她在室内伺候着茶水什么的。此刻见她整个人显得闷闷地，便与之打趣。

　　“婢子哪敢。”菁菁回神，一笑道，“婢子刚刚不过是想起一些事情罢了。”说着又取来一件石青刻丝貂鼠披风给赵玉娇披上，从小丫鬟手中取了手炉放在赵玉娇手里。

　　正待问是什么事，外间又有婆子来报，肩舆备好了，赵玉娇便只好作罢，由小月扶着上了肩舆，在一大群丫鬟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刚一进门，赵玉清便起身含笑相迎：“大姐可是大愈了？”

　　“已经大好了。多谢记挂着。”

　　老夫人正笑呵呵与沈氏说着话。下首摆放了一个三足鎏金珐琅大火盆，炭火烧得红彤彤一片。沈氏，月姨娘，赵玉清，赵玉婉都已经来了。

　　解下身上的斗篷交给了一旁的丫鬟，拜见了老夫人之后，又给沈氏见礼，早有丫鬟备了席子，赵玉娇这才往席子上坐了。

　　老夫人便对她点了点头，笑得温和：“不是免了你的请安了吗？又跑来看我这老婆子做什么，你这丫头就是不让人省心。”

　　赵玉娇歪着头笑道：“孙女好几日都没有见到祖母，心里想祖母了呀。而且拖祖母您的洪福，我的伤也已经好多了，所以今儿一早我就迫不及待的来见祖母了。”

　　因为赵承月独立门户，家中人丁稀少，老夫人也只有赵玉清和赵玉婉两个孙女承欢膝下，赵玉清跟她哥哥一样是内敛的性子，赵玉婉向来就是骄纵任性，两人极少这样讨好长辈，现下听赵玉娇这样说，她禁不住的就笑了。

　　待得老夫人又问了赵玉娇几句后，沈氏便笑言道：“玉娇既然已经养的差不多了，便是不好再在浮曲阁住下去了。玉娇你刚来许是不知道，苌儿喜欢清静，别说是玉婉，就连月妹妹和玉清都极少去打扰苌儿。况且玉娇你一个女孩儿整日住在客居，总归是不方便的。”

　　“多谢母亲挂怀，玉娇没觉得有不方便。”赵玉娇蹙眉看了沈氏一眼，然后就垂眼盯着地面，一动不动，心想沈氏是想出什么花招了吗，不管如何，老夫人发话，让她住一百天的，大公子都没赶他，她偏不走。

　　“你这孩子，尽想着偷懒。”好像赵玉娇是个顽劣的小孩，沈氏拿她没有办法，只苦口婆心地劝道：“等来年春天是要进大王宫的。旁人家的孩子像你这样大的时候早就学好了女红，琴棋书画，和礼仪，可不是单单就只识得几个字就行，总得学点技艺拿得出手。”

　　赵玉娇一听，来者不善，便道：“多谢母亲挂怀，只是我的胳膊才被三妹打坏了，恐怕就是想学，也是有心无力了。”

　　“呸！你如何这样子污蔑我！”赵玉婉不干了，娇声喝道，“我打的不过是一个贱婢罢了，你自己扑上前去挡着，怎么叫被我打坏了，少在祖母面前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栽赃嫁祸与我，我看了就想吐。”

　　“想吐还不是被你自个儿恶心到了的。”赵玉娇鼻子里面哼了一哼，“谁栽赃嫁祸这不明摆着呢。”

　　“好了，这事本就是个误会。”沈氏看了赵玉婉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其它的不懂也就罢了，一些规矩总归要学学的，婆婆，这些个孩子在家中口无遮拦也没什么，可玉娇不同，儿媳是怕玉娇若是言语有个不得体，举止进退没有个度，那王室贵人可是咱们一介小小商户惹得起的？”

　　意思赵玉娇和赵玉婉两个人口舌之争，但是得要有双重标准，赵玉婉可以泼妇骂街，赵玉娇不行，她是要进王宫的，这样子不成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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