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众人展艺 二
在众人的吹捧声中,韩婴神色这才渐缓,他虽然气量不大,但是真才实学却是有的,此刻冷静下来也暗自后悔他一代名儒竟与一个小女娃儿做口舌之争,实在是拉低了自己的档次。
他明明可以靠才华打败她,根本不用取巧。
思极此,当下矜持地捻须一笑:“好吧,只是弹琴是一件雅事,古人对会弹琴的人是相当敬重的,文献中有名有姓的弹琴者,基本上都是精神不凡、学识过人的高人。古人用重金买琴、用数十亩良田换一张琴的事情不少见。不知广惠君府上也有此雅物吗?”
赵家奴上百,仆上千,长工佃户无数,富过一方诸侯,方才在众人推杯换盏之际,在堂下就有舞姬随着婉转的丝竹声响翩然起舞,为客助兴。韩婴多此一问,谁还听不明白,他分明是说,你们赵家就一个暴发户,里面的人全都是俗人。
姜修浓眉一皱,心道这韩太傅怎么如此不上道,他好心给他台阶下,他却不能体会他的一番苦心,还要见缝插针地挤兑主人,来反衬出他的高雅,他到时候和主赵家闹得不愉快,拍拍屁股走人了,而他小小一个县丞,却还是要在武垣县熬资历,不能为了巴结这个恃才傲物的韩太傅,而将跟前赵家得罪了。
今时不同往日,赵家不仅仅是一商贾之家,陛下册封赐汤沐邑,赵家大公子又得河间王赏识,虽然他们一个是一介女流,一个不良于行,但仍隐隐有崛起之意。他看向韩婴时,满眼的不赞同。
此时一个清越温润的声音响起,众人向门口投来了期待的目光,赵如苌的面容淡然优雅,他淡淡吩咐道:“来人,去取我的琴来。”
韩婴见好不容易将赵如苌这个缩头乌龟逼了出来,立马想要报复自己方才被赵玉娇诘问时的难堪,他呵呵一笑,道:“赵大公子可精通于琴艺,可愿切磋一二?”
若是平日里有人相询,一般人难免都会一番谦虚推让,但是在这位韩大儒面前,若是谦虚,必定会被他雅啊俗啊的攻击一番,赵如苌对韩婴遥遥点头道:“略懂一二。”
见厅内众人投来的灼灼目光,赵如苌也便明了,韩婴今日多半是冲着他来的,既然难以逃脱,索性放弃了退避,见招拆招吧。
韩婴这种人恃才傲物,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给比下去,毛亨在世时就与他平分秋色,好不容易熬到他死了,他的徒子徒孙却冒出来了,若被这些黄毛小儿压倒,岂不是更加颜面无光。
他忍着满腔的愤懑,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丝笑意,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笛,道:“赵大公子何故如此谦虚,老朽在这河间传诗才短短数日,就已经听闻不少才子佳人赞美过你的琴音,都说堪称是九天仙曲,瑶池仙乐,老朽区区雕虫小技想必公子是不会放在眼里的,不如你我一起合奏一首高山流水,你我一老一少,一笛一琴,也可算是河间一段佳话了。”
赵如苌忍不住眉头紧蹙,素闻这个人与谁都不和,他还曾和创建了“天人感应”、“君权神授”学说,并提出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董仲舒在当今天子面前争论过,结果陛下称其:其人精悍,处事分明,仲舒不能难也。
此人难缠,此番前来多半就是给自己添堵,罢了,他就应他弹奏一曲,早点打发了他了事,不然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样的事端来。
从赵如苌一出现,赵玉娇关切的眼神完全投射在了他的身上,前世今生,从没有一个人,能让她这样以全副身心关注,见他似乎要点头应承,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开了口:“既是玉娇的贺喜之宴,我也想露一露脸,玉娇师从老师,此番便由学生代劳吧。”
他的手昨日才拆了固定的竹篾,手指的灵活性肯定不能和从前相比,而且一首曲子弹奏下来,岂能对正在恢复的手指没有影响!
吟诗作画她才学了没多少时日,不敢拿出来献丑,但是古琴她从记事起便承名师指导,住在隔壁家的小青梅也是学的古琴,他们由小青梅的父亲亲自教导,他是华夏最高学府的副校长,也是国内小有名气的音乐家,造诣颇深。虽说今日的她可能比不上赵如苌,但是拿出来绝对不会丢他的脸。
赵玉婉不可置信地道:“才学了两个月,你竟敢在韩太傅面前弹奏?”
弹琴的根本除了天赋,若想有造诣,还要有厚实根本,此非常年累月的浸淫不可得的。母亲说过,赵玉娇母女在长安的时候,终日为着吃食奔波劳碌,断然不可以心不旁骛地学琴。她瞄了一眼沈氏,见母亲回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便闭嘴不说话了。
沈氏仪容端庄地对着她笑了笑,道:“玉娇可不要丢了你苌弟的脸啊,我们苌儿是深藏不露,可是造诣却不是一般,从小就是由名儒教他弹琴的,而且已经把各个名家的琴技都学到了。今日咱们可要瞧瞧苌儿是不是名师出高徒了。”
赵玉娇知道,沈氏这是等着看她出丑闹笑话呢,她起身对沈氏和众宾客微微屈膝施礼道:“母亲别笑话我,弹琴实堪养性,这等高雅的学问我只是从老师这里学到了点皮毛。”
韩婴脸色有点难看,这种臭脾气也能得到刘彻的夸赞,其中一方面的原因是董仲舒提出的“独尊儒术”离不开前人坚实的思想基础,而韩婴当仁不让是这个“前人”之一。
他是董仲舒提出的三纲五常的坚决拥护者。三纲者,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具体地说,君、父、夫体现了天的“阳”面,臣、子、妻体现了天的“阴”面;阳永远处于主宰、尊贵的地位,阴永远处于服从、卑贱的地位。后世形容男人怕老婆,用夫纲不振来取笑,便是由此引来。
在他的眼里,女子要比男子卑贱,若是平日里,让他和一个女人同台献艺,当真是一件令他无法忍受的一件事,可是眼下,他想好好震慑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便忍者不悦,道:“好。老朽这一曲高山流水,广惠君以琴声想和,可要跟上了。”
这时由侍婢捧了一具瑶琴来,又有小斯摆好案桌,席子,点上香炉。赵玉娇走过去坐下,洁白修长的手指一抚琴弦,立刻发出一声浑厚深沉又悠远圆润的鸣响,触手是熟悉的指感,正是赵如苌的那把梧桐琴。
凤非梧桐不栖,司马相如的“凤求凰”中,凤是雄鸟,凰是雌鸟。他是凤,谁又是他的凰?
赵玉娇抬眸又继续向赵如苌看去,只见他却敛了眉目,乌黑卷长的浓睫毛在炭火的照耀下,一片阴影投射在了眼睑上。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宴会结束后,他会不会去未名湖畔,与她一起携手共赏明月?
“既有瑶池仙乐,岂能没有伴舞。今日的宴会,多谢各位贵人的莅临,玉清愿为众客人一舞助兴。”
众人的目光从光彩夺目的赵玉娇,转而落在了一身绣木槿花蓝色曲裾裙的赵玉清身上。她梳着高高的发髻,别着精致的彩云簪,仪容清丽,淡雅如荷。虽不及赵玉娇与赵玉婉艳光四射,不易引起人们的注意,但细看却别有一股风情在。
她是鼓起了勇气才站了出来,又是新的一年,她已经十八岁了,秦末的战乱使得中原人口大减,高祖诏令女子满十五不出嫁便要罚钱。虽然赵家不在乎这点钱,但是生生把她拖成了老姑娘。
赵玉婉心仪河间王,非他不嫁,夫人无奈只好拿她作挡箭牌,以长姐不出嫁焉有小妹先嫁之理保全了三妹的名声。可是她呢?已过了待嫁之龄,可还有好亲事送予她么。
大家闺秀抛头露面当然很不好,特别是这种场合。她也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堂上众人皆为高门大户,就连诸侯王、丞相都在座,若是能够得到其中一人的青睐,绝对好过等着让夫人为她指定亲事。更何况,夫人没有将赵玉婉嫁出去之前绝对是不会考虑她的。今日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一次可就再也没有了!
她就是毫无理由地相信,坐在瑶琴边上的女子,和她一样同为庶出的长姐,绝对会在此次宴会上一鸣惊人。她对上赵玉娇漆黑水灵的大眼睛,里面是洋洋洒洒的自信与对她的鼓励,她的心骤起波澜。也许就是这样勇敢又聪敏的女子,才会被所有人所瞩目的吧,她低下头,但愿,能得她的万一。
众人不禁好奇,不知道这位从不显山露水的赵家二小姐,又有什么独特之处。
赵玉婉不怀好意地道:“你长姐可是连父亲都夸赞过有灵气,平日里也不见你和她在一处,二姐只凭着一些勾栏院里学来的技艺,可不要给我们赵家丢脸哦。”
把妓院叫作勾栏是在明代以后了。当时的勾栏是指艺人演出杂剧及讲史、诸宫调、傀儡戏、影戏、杂技等等的场所。虽然勾栏院不同于娼妓坊,但是都是以身体本身取悦人的工作,时伶人并不比娼妓高贵到哪里去。
老夫人在一边听了心里老大的不乐意,她本是庄户人家的老太太,忌讳的事儿本没有那么多,这儿正办着宴会呢,请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名儒来,在赵家的地头上耀武扬威的,这玉婉不去怼人家,还要挖苦自己人,真不知沈氏平日里怎么教导的,尽是惹人嫌。
“和常来家中的舞姬偷偷学过一些,勉强能入眼,还请三妹与诸位贵人不要笑话,只是给大家助个兴。”赵玉清咬了咬唇,双眸如雾濛濛,可终是没有退缩。
赵玉婉哼了哼,想不到一向懦弱的二姐如今也敢挣着出风头了。也罢,让她跟着赵玉娇一起出丑,再得个轻浮的狐媚子的名声,今后再也嫁不出去了吧。对待赵玉清虽然也是不待见,但是到底没有像恨赵玉娇一般的浓烈,她讽刺了两句,也就没有再出声了。
赵玉娇抱过瑶琴,将琴头右尾左置于膝上,纤纤手指在琴弦上一抹,琴声悠悠响起,她莹润的五指疾疾地拨弄琴弦,泉水般清越的琴音飞泻而出,与韩婴的笛声相互碰撞,时而笛声激扬,时而琴音空濛,相互交融时犹如江河汇聚于大海,丝丝分明却又像激流遇石泾渭两端。
曲过一半,两种乐器相和之后妙音达到了完美,众人纷纷闭目沉浸其中。忽然,笛音一个转折激昂,配上赵玉清的舞姿,犹如水中仙子,破水而出,翩然升空。可是这首相传至今的古曲并无这么一个转折,可见是韩婴自加上去的,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睛看向奏琴的女子,她要如何跟上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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