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行宫风波

　　朝晖行千里，天色大好，五彩琉璃瓦在蔚蓝天空下光芒闪耀，雕梁画栋也染上不一样的神采。

　　今日是新罗使臣辞别的日子，北郊行宫热闹非凡，吴越与新罗使臣临别要互赠奇珍异宝，因此，各宫随行的太监、宫女们都巴巴的在殿外簇拥着，想要一睹宝物的风采。

　　陆霁默默列于群臣之中，她对所谓的宝物不感兴趣，沉浸于自己的思绪，掐指算算大哥快到了，心头便轻松不少。往上殿望去，心有灵犀地触上其琒的温柔目光，昨晚的誓言犹在耳畔，她不禁双颊生霞，怦然心动。

　　昨晚的宿醉令子偕今早立于殿上还昏昏沉沉，余光瞥见群臣之中的陆霁，她肤白胜雪，乌发红唇。陈郡一行，他就莫名的想亲近她，只当是难逢知己，却从未想过她居然会是女儿身，如果他能早一些察觉，是不是……只觉自己头痛欲裂。

　　静姝看着三哥嘴角的笑意，子偕眼中掩藏不住的失落……她咬紧下唇，妒火中烧，这个陆瞻，女扮男装，凭什么可以轻而易举抢走属于她的爱……

　　“宣新罗国使臣觐见。”

　　“吴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此行受到陛下的热情款待，不甚感激，新罗与吴越缔结盟约，永世友好。此一行，我新罗特地为陛下准备了三样宝物。”

　　一托盘被锦布遮的严严实实，被奉上大殿，吸引了众臣子的好奇心。新罗使臣微笑着，轻轻掀开揭晓，“新罗国的第一件礼物是三个小金人。”

　　不过是三个小小的普通金人，群臣窃窃私语，楚王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呵斥道，“新罗使臣，你也太没有诚意，区区几个小金人就想敷衍我吴越国。”

　　新罗使臣彬彬有礼，“楚王殿下有所不知，这三个小金人由新罗最优秀的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虽然小金人从外表上看一模一样，但却有高下之分。楚王殿下，请您不妨辩一辩。”

　　楚王来了劲头，踱步到三个小金人跟前，双手各举起一个小金人仔细观察，却找不出一丝区别。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命人呈上秤又挨个称了称，重量也分毫不差。群臣见此，小声议论起来，楚王脸上无光，恼羞成怒，“你是在戏弄本王吗？”

　　新罗使臣行礼，“不敢。”

　　溍帝出声阻止，“其珏，你退下。哪位爱卿如新罗使臣所言，能分辨这小金人的高下，朕重重有赏。”殿下的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能想到的办法，似乎刚才楚王都已试过，待到溍帝问起，个个噤声，场面僵在那里，无人解围。

　　“父皇，”静姝笑意盈盈，“儿臣听闻前不久智破济水溃堤案的陆瞻大人聪明绝顶，满朝称赞。不妨让他来试试，也让女儿见识见识这位名冠江南的大才子。”

　　此言一出，其琒、子偕都扭头望向她，静姝却刻意回避他们的目光。其琒奇怪静姝的反常，她向来不理政事，此刻却突然推荐陆瞻，真的是为了见识才子吗？子偕则盯住那三个小金人，细细打量，百思不得其解更好分辨它们的方法。

　　“好，请陆卿家一试。”溍帝发话。

　　陆霁俯首，巴掌大的小脸低下去，溍帝甚至没能看清她的容貌，不过此时国体事大，局面僵在这里，溍帝的颜面也挂不住，催促着，“陆卿家快看看吧！”

　　陆霁缓步走到三个小金人面前，捧起它们，摩挲着金人的纹路……她心中有了眉目，淡淡一笑，轻声吩咐了身边的内侍几句。

　　“怎么样，陆大人，分辨出来了吗？”静姝出言挑衅。

　　其琒呵斥道，“静姝不得无礼。”

　　说话间，内侍端上一盆清水，陆霁胸有成竹，“皇上请看！”只见陆霁将水依次注入三个小金人的耳内，神奇的一幕出现了，水柱分别从三个小金人的耳中、口中和肚脐中流出。陆霁气定神闲，“第一个金人不善聆听，过耳即忘，最次；第二个金人不善表达，言说无忌，次之；第三个金人最佳，沉默是金，中庸内敛，正所谓‘大音希声，大智若愚，大象无形，大巧若拙’。”

　　新罗使臣闻之击掌，“陆大人明察秋毫，才华横溢，佩服佩服！吴越国果然人才济济，陛下为世间英主，揽得天下英才！”这番恭维令溍帝开怀大笑。

　　“父皇，儿臣今日真是大开眼界，小金人造的真是神奇，儿臣想近些看看。”

　　溍帝心情正好，“静姝，去吧！”

　　陆霁垂首恭敬的站在一边，静姝公主款款而来，她捧起小金人赞叹，“真是精致极了。”余光却瞄着陆霁的方向走到她跟前，冷冷的盯住她，一只手将小金人浸泡在水中，突然方向一转，一盆清水哗啦啦全淋在陆霁身上，宽大的官袍服帖在陆霁身上，水珠湿哒哒的滴落。一瞬间，陆霁还来不及反应，呆愣着，就见一件披风横空而降披在自己身上。其琒挡在她身前，撇头示以安慰，“陆大人，快去整理衣冠，御前不得失仪。”陆霁迅速领悟了他的意思，快步退出大殿。

　　静姝欲抓住离开的陆霁，手却在半空被三哥截住，触上他严厉警告的眼神，“静姝，待会儿你再向陆大人道歉！”

　　三哥从来没有这么凶过自己，静姝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当下不管不顾，扯着嗓子，“父皇，儿臣要揭发陆瞻！”

　　“退下，这不是你胡闹的地方。”溍帝有了怒气。

　　静姝一系列针对陆霁的举动让子偕隐约察觉静姝可能发现了什么。他身体先于意识，立即上前阻在静姝的面前。

　　静姝看着子偕眼中的责备，心底骤然升起更大的怒气，她用力推开他，凛然大声，“父皇，陆瞻他是个女人。”

　　石破天惊，举座愕然，子偕无力的垂下肩膀，、其琒见势不妙，上前、高声道“父皇！”

　　此时，高公公来到溍帝边上，“启禀陛下，陆大人已更衣完毕，是否宣进殿内？”溍帝望着殿下的一片狼藉，目光扫过其琒、静姝和子偕的神色，微微眯眼，“宣！”

　　此时，溍帝才细细打量起陆瞻来，他身材瘦削，远看是一个文弱公子，但随着他步入殿中，宽大的衣袍随他步履摆动，油然生出一股潇洒风流，来到溍帝座下，他目光如炬，眼神坚定，在众人的注视下，陆瞻坦坦荡荡，径自走在殿前行礼，“皇上。”

　　溍帝看着面上波澜不惊的陆瞻，低声吩咐，“高朗。”

　　高公公会意，“陆大人，请随奴才来。”

　　陆瞻微微朝其琒颔首，随高公公离开。一会儿后，高公公回来朝溍帝耳语几句。溍帝沉下脸，“静姝，朝廷命官岂容你戏言，罚你禁足宫中，让礼仪嬷嬷好好的管教管教你。”

　　怎么会这样？父皇的惩罚可不轻，静姝忙不迭跪下，带了哭腔，“父皇！”在溍帝的默许下，子偕带着静姝离殿。

　　皇上的脸色稍霁，“今日陆瞻有功，擢升为三品刺史。”这是两个月来陆瞻的第二次升官，升迁之快着实罕见，一时朝臣们向陆瞻恭贺连连。

　　大殿中的礼乐声继续奏响，但它的热闹再与静姝无关了。子偕将她送回寝殿，正欲离开，身后的静姝扯住他的衣角，泪眼婆娑，“怎么会这样？我明明看到陆瞻是个女人……”

　　子偕蹲下，让自己的目光平视静姝红红的眼眶，“所以你要当众揭发她，置她于死地么？”

　　静姝泪珠滑落，语含哽咽，“你喜欢她对不对？”

　　子偕定定地凝视她，她的话无疑戳中自己，他的眼光黯了黯。静姝满脸委屈，抽泣着，他痛心疾首，“静姝，你的妒忌遮蔽了你的善良天真，变得不像我曾经认识的你了。”

　　“子偕哥哥……”静姝泪眼涟涟，她终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苏子偕不忍重话。他起身离去，被静姝紧紧抱住，“子偕哥哥，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口不择言，只是因为我喜欢你呀！我哪里做的不对，我改，好不好？”

　　“静姝，你知不知道，贵为公主的你，一句话就会令他人家破人亡，你太任性了！”

　　“那你还喜欢我吗？”静姝眼中水雾氤氲，满含期待地望着他。

　　“我是你的兄长。”

　　静姝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缓缓松开抱住他的臂膀，泪如雨下，把头埋在自己臂弯里。子偕不忍心看到静姝如此失魂落魄，但一向刁蛮的她更需要的是反省，他吩咐侍女好好照顾静姝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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