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坦诚
她后退一步，靠在树干上，那柄剑便横在她颈侧。“世人皆道我是大梁身份最尊崇的公主，得万般疼爱，又被捧得那样高。在那件事发生以前，我从不曾负过大梁公主的名号，即便……”
从小，不管琴棋书画还是诗文论道，她皆在众公主中拔得头筹。哪怕是骑射，也是最厉害的那个。即便当初，她被选中去和亲，她也没有想过要逃避。
生在皇家，她知道有许多事情由不得她，也知道她有她的责任。而后因为兄长和母后接连去世，她因祸得福，才没有被送去和亲。
“我唯独负了的，是我母后与兄长。”她微垂眸，再抬头时，眸色清亮恬静，连星芒也为之一弱，山风似乎也为之一顿。“告诉你也没什么。”
“我兄长中毒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而那碗有毒的羹汤，我差一点就吃了。”
那时，她兄长刚与太傅论学回来，她便去寻他。见婢女送来了羹汤，便嚷嚷着要吃。她兄长是除父母后最宠她的人，自然由得她去了。
羹汤有些热，她便撒娇让兄长替她吹凉。
看着兄长吹羹汤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好笑，便说：“还是我喂你吧。”
“所以……”她的瞳色有些涣散，声音也轻飘飘的：“那□□……”她看着韩瑀，道：“是我亲自喂给兄长的。”
他终于明白，为何今夜替他包扎伤口时，她看见自己满手的血，会有那样的神色。
闭上眼睛，她仿佛能看见鲜血不断地从兄长嘴角流出来。
她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想去叫人来，却被兄长拉住：“妍儿，听、听兄长的……”
他用干净的手捂住她眼睛，把她藏到桌底下，隔着桌布，然后留给了她最后一句话：“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见到了今日发生的事情，咳……然、然后，活、活着。”
她听见山风吹得她颈侧的剑发出“嗡嗡”的声音，好像下一秒就会划上她颈脖。
后来，她才知道为什么兄长不让她告诉别人这件事。她认识那日送羹汤来的宫女，知道她是之前在许慧芳宫中当差，后又去了郑妃宫中。因办事利索妥帖，被她母后欣赏，才要到了宫中。三个月前，才来的东宫。
这其中的曲折太多，还牵涉到朝堂上的一些事，只凭她一个人，是说不清的。而她母后，早在知道兄长中毒后便疯了，三日后便失足堕亡。
孤立无援的她，为了在宫中生存下去，只得装作自己落水撞伤了脑袋，变成了傻子。
她不是没有想过暗中进行报仇的事，但那几年，她处处被许慧芳盯着，哪怕如今她嫁人了……她的目光淡淡从韩瑀脸上掠过。
所以，她能做的，只剩下她最后答应她兄长的事情——活着。
“我活了下来，并且不得不以这样的形式活着。”她嘴角淡淡一勾，看着他：“这个解释，韩公子可还满意？”
“你将隐瞒了这么多年的事情告诉我？”韩瑀淡淡说道，语气谈不上怀疑，但也说不上相信。
“是啊。”朱清妍浅笑道：“韩公子不必怀疑，我说的是真话。反正今夜我们只有一人能离开，我没有必要骗你。”
“公主殿下是何意思？”
她歪头看了一眼剑身，目光移到他脸上：“我很感谢你那天没有告诉高公公实情。”
知道她和韩瑀遇袭受伤，公主府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接收礼物热潮。
有许多人前来看望他们，当然，也有借着探望名义，来问事情的。
比如，高公公。
她知道韩闯与许贵妃是表兄妹，但想到韩闯一贯对韩瑀这个儿子不重视，而韩瑀那样的性格，也未必会听从许贵妃的差遣，按照她的意思监视她。但对韩瑀，还是不能不防。
不过那日是凑巧，她和韩瑀不同房，却同在一个院子。她在假山上玩耍时，正好高公公奉宫里的命令来看他们。见茉莉说她出去玩了，就先去见了韩瑀。
她在假山上，通过读唇语，看到了他们的对话，知道韩瑀一直在帮许贵妃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从他之前的试探，她就猜疑过他是否怀疑她在装傻。加上那天晚上，她暗中帮了他几箭，差点暴露。但那天，她也不知道他是在替她隐瞒，还是真的没看出来她装傻的事情，才对高公公说：“公主孩子心性。”
“我也许是装傻久了，但没至于真的成了一个傻子。如若是这样，我也活不到现在了。”她语气轻松，仿佛说的这件事与她没有半分关系：“一个多时辰前，我还在想，到底是谁要把我困在那。”
“然后又是谁，故意将我带到这样一所设计精巧的宅子中来。”她说：“我想过，这或许是巧合。”她抬眸看着他：“但显然不是。”
“若论算计人心，是我输给了韩公子。”她在剑身旁轻笑着，脸上是毫不在乎的神情：“若公子念我们旧日有的那么一点情分，还请公子给我一个痛快，省得我回到宫中去受那番罪。”
她斜睨了颈边的剑一眼：“我看这剑挺锋利的。”笑道：“也许不会很痛，你的剑法应当是够快的。”
他今晚好像很喜欢盯着她看，现在又是盯着她看，像是想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透透一样。墨色的瞳仁隐在林间树木的阴影下，看不见半点光芒，连天上星光和月光，都落不进他眼中。
他眼里，只有黑漆漆的，她的影子。
他一言不发，右手重新握住剑柄。
她嘴角轻轻勾着，淡淡的笑容似天上淡薄的月色。映着星光倒影的眼眸，慢慢合上。
“咚。”
林间忽然传来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
“没想到。”她垂眸看着躺在地上的人，说：“我们之间终究是这样的结局。”
月光淡淡洒落，映着她手中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啪。”小小的□□，变成如意的模样，朱清妍将金如意收好。
不到最后，她不想负了她对兄长的承诺。既然要活着，那么，她便只能那么做了。
她是故意靠在剑尖旁，又和韩瑀坦诚了那么一长篇，减少他对她的提防，也转移他的注意力。
趁他取剑的时候，她再射出一枚麻醉的针。
终究，是不忍射出另一侧的毒针。
他待她，也算是不错的。
她眸色微黯了一黯，虽然不知道有几分真情在里头……
叹了口气，她转身离开，走了没几步又折返回来，脱下自己那件月白色绣着浅粉桃花的褙子，蹲下去，给他盖在身上，然后才站起来。
这一次，是真的要再见了。
今天的事，实在是发生得突然。她没想到，他会这样来设计她。也没想到，最终会是这样的局面。
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挺好的。”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抽噎，脸上也凉凉的。伸手摸了一摸，才发现已是满脸泪水。
“哭什么嘛。”她埋怨着自己，一边走着一边踢开了路上的石子。
石子撞上了树，发出闷闷的“咚”的一声。
现在是什么都说开了，她也好解脱了，她应该高兴，可是……
“我为什么一直哭？”她不停地抹着脸上的泪，但却怎么也抹不完。
“不许哭。”她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逼自己冷静下来。
抬头时，看见旁边似乎有一间简陋的茅草屋。走过去，发现是山上的猎户还是农户建的，看着摇摇欲坠，不过勉强还能容身。现在这时候，也不适宜下山。
韩瑀的火折子还在她那，但她不敢点灯，怕引起人注意，走进去确认了没有人在里面后，便找了个墙角蹲下，蜷缩着。
一安静下来，今天的种种又都翻滚了出来，一张张画一般，在她面前滑过，连带着牵扯出之前的许多。
她狠狠掐着自己的手，不让眼泪再流下来。
“现在要想的是下一步该怎么办。”她反复提醒着自己。
她不杀韩瑀，意味着她装傻的事情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那根针上的麻药，足够让一个成年人昏睡八个时辰。
大概还有三个时辰，就会天亮。下山之后，她要想办法去找她舅舅。她不担心茉莉，韩瑀的目标是她，即便他想拿茉莉威胁她，以茉莉的身手，打不过韩瑀还是能逃得掉的。
倒是她找到舅舅之后，要马上实施当年没有完成的假死计划。
当年，他舅舅怜惜她一个人在那危机四伏的宫中，想让她假死逃出皇宫。那时，她父皇刚刚失去她的兄长和母亲，身体也不大好，她婉拒了舅舅的提议，留在宫中。
但她知道，舅舅没有放弃这个计划，甚至给她打点好了一切，以防不时之需。有那么一段和韩瑀在一起的日子，她觉得自己是用不上那个计划的，然而世事难料……
她苦笑了一下，头靠在墙角，泪又流个不停。
她知道，不仅是因为韩瑀的缘故。她对他虽然动了那么几分心思，到底还没有深到不能自拔。
她忍了这么多年，苦苦扮演一个傻子这么多年，在今夜终于可以卸去这层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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