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要给你下个咒
翌日。
清晨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入窗牖,欢快的鸟雀于枝叶间嬉戏啁啾,蜜色的微尘在空气中跳跃,床榻上悠长沉稳的呼吸声有节奏地起伏。
唐雪心手捏一根白色羽毛,正蹲在风鸣雪的床前,吃吃笑着。白色的羽毛挠逗着风鸣雪的鼻尖,风鸣雪一个激灵,不禁“噗哧”打了个喷嚏,乍然从睡梦中惊醒,一睁眼,便看到她堆满红云的笑脸。
他腾地坐起身来,又气又笑:“坏丫头!一大早便跑来捉弄人。”一边伸脚穿鞋。
“羞羞羞!师兄是个大懒虫,太阳公公都醒了,师兄还在睡大觉!”唐雪心边扮鬼脸边道。
“近几日日夜兼程,睡少醒多,今日便多睡了一会儿。”风鸣雪一本正经地道。
“嘻嘻,师兄不必解释,贪睡乃人之常情,无可厚非,无可厚非。”唐雪心眯眼娇笑道。
风鸣雪无奈地摇头道:“我说不过你……好了,你快出去吧。”
“为何要赶我出去?”唐雪心腾地跳起来,噘着嘴道。
“我要洗漱更衣了。”风鸣雪说着翩然起身,一头墨色长发如瀑垂落,不同于往日高高玉立的发髻,却是别有一番风流闲雅之意。他足蹬一双云纹织锦靴,取下搭于雕花衣架上的一袭白纻轻云袍,振衣披于身,还未来得及系好衣带,兀的感到两道灼热的目光直勾勾盯在身上,立时有些不自在起来。便道:“快出去吧。”
“我不能在旁边吗?我可以帮你穿衣服啊!”唐雪心说着便伸出两只魔爪来。
“胡闹!自然不能!”风鸣雪边说边将她推出门去。
木门“砰”地一声关上,风鸣雪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回身系好衣带,一番洗漱整理妥当后,再推开门时,却发现唐雪心不见了。
“这丫头不知又跑到哪儿去玩了,还跟孩子似的。”他心下沉吟着,却见一个面容清秀的白衣少年向他迎面走来,此人正是他的鸣海师弟。
“大师兄,师尊有事召你去一趟大殿。”鸣海眉目含笑道。
“师尊找我有何事?”风鸣雪问。
“我也不知。师尊召集了所有弟子到大殿集合,想必定是有重要的事要交待。”鸣海道。
风鸣雪拔步要走,忽想到唐雪心不知何在,便问:“你看到雪心了吗?”
鸣海道:“方才来的路上遇到雪心师妹了,她正往大殿去呢。”
“那便好,我们走吧。”风鸣雪同鸣海一道往凌虚殿去。
一路上,鸣海兴致勃勃地打听着风鸣雪在山下的诸般见闻,且听且思,垂眸沉吟片刻,感慨道:“鸣海虽不才,也愿将来某日同师兄一道下山历练,以浅薄所学、微末之技造福苍生一二。”
风鸣雪颔首道:“定会有此机会。我下山之后,方知自己所学甚薄、见识甚浅。世间万象远不是书本里所能囊括,人情世故更不是纸上谈兵,一年时间尚不足体悟一二,只算是略知皮毛而已。若有良机,我当再度下山,届时你我亦可结伴而行。”
“如此太好了!我一定勤加修习,决不给师兄拖后腿。”鸣海双目放光,神采湛湛。
当二人迈进大殿之时,殿中已齐整整地站满了人。唐雪心站在最前面,正回头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徒儿给师尊请安。”二人疾步上前,躬身行礼后,退入行列之中。
座上一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紫衫老者便是玉虚派掌门玄清子,他目光温润,神色威慈并显,朗声道:“鸣雪此番下山历练,锄强扶弱,义行侠道,为师甚感欣慰。玉虚开山祖师玉虚真人留有祖训,‘学道有基,升仙有梯。欲修仙道,先修人道’。仙道慈爱,修真之人不但要勤修法力、提高修为,更要正心修身,怀守仁悯生、济世广救之心。为师望你们谨记于心。”
“是,弟子定当谨记师尊教诲。”玉虚派众弟子齐声道。
掌门师尊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道:“鸣雪,为师有一件要事需交由你去办。”
风鸣雪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谨听师尊吩咐。”
掌门师尊的脸色转为肃然,道:“近来山下若叶村和即墨镇屡有百姓失踪,官府派人调查多日亦无所获。你玄澈师叔正巧游历经过此处,将此事传信于我。我玉虚派立派数百年,素以除魔卫道,匡正铲奸为己任,理应挺身而出,责无旁贷。鸣雪你身为玉虚派嫡传大弟子,为师命你率玉虚众弟子前去调查此事,解救失踪百姓,铲除为恶之徒。”
“弟子谨遵师命!”风鸣雪恭敬一拜。
“师尊,徒儿也要随师兄一道下山解救失踪百姓!”唐雪心上前一揖道。
“雪心,你有此仁侠之心,精神可嘉。只是你年纪尚小,修为尚浅,心性亦未成熟,还需再修行两三年方可下山。”掌门师尊面色和蔼地道。
“雪心年纪不小了,我今年就快满十六岁了!我也可以帮助师兄们斩妖除魔。”唐雪心不服气地抢嘴道。
“不得喧嚷。如此看来你心性尚且浮躁,为师更不能放你下山。此事说定了,你好自留在山上静心养性,勤加修炼!”掌门师尊挥袖正色道。
“师尊……”唐雪心还欲顶嘴,却被风鸣雪一把拉住,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掌门师尊又道:“鸣雪,为师仍有一事需你调查。”
“请师尊示下。”风鸣雪拱手道。
“大约一年前,便在你下山后不久,鸣空突然失踪,我派人寻找数月,竟无所获。此次下山你需得留心寻找。”
“是,师尊。徒儿定当尽力寻回师弟。”风鸣雪恭敬一揖,垂首的刹那忽感沉重,俨然有庞然大物压于肩上。
从大殿回卧房的一路上,唐雪心嘟囔着嘴,心里的不快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风鸣雪安慰道:“雪心,师尊也是为了你好。此番下山不是去游玩,而是去查案,定是危险重重。你年纪还小,随机应变的能力不足,人情世故也不通,师尊是怕你遇到什么意外。”
“哼!你们都当我是小孩儿呢!我的法力已经很厉害了,不是吗?”唐雪心撇嘴嗔道。
风鸣雪无奈地摇头笑道:“确是如此。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且人心诡谲,你又单纯善良,恐怕不能应对。”
“师尊和师兄张口便有一堆大道理,我说不过你们!”唐雪心跺了跺脚,气鼓鼓地跑开了。
“师兄,雪心师妹没事吧?”鸣海快步从后面赶上来。
风鸣雪无奈地笑笑摇头不语,拍拍鸣海的肩膀,道:“此次下山,师弟可愿一同前往?”
鸣海两眼放光,激动得双手握拳:“求之不得,请师兄多关照!”
唐雪心原本以为风鸣雪会立马追上她,再以软言相慰,没想到她回到房间,左等右等,也未见风鸣雪的踪影。她因此越发生气了,索性插上门闩,下定决心任谁敲门也不理睬。如此气鼓鼓地等了半晌,也无人来敲门,她觉得无趣,便又打开房门四下张望,远远地望见风鸣雪广袖长衫,翩翩而来,不禁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生气的模样,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不生气了吧?”门外传来风鸣雪的声音。
“谁说不生气了?雪心非常非常生气,简直是气冲斗牛,气吞山河!你为何现在才来?”
“气吞山河?这是什么形容?”风鸣雪心中暗想,憋住笑意,心平气和地道,“我一早便要来的,但此次事出紧急,需要着手准备的事务繁多,便耽搁了一阵儿。”
“那你们什么时候启程?什么时候回来?”唐雪心关切地问。
“明日天一亮便启程,归期未可知。但我答应你,事情一解决,我一定立刻赶回来。”
风鸣雪话音未落,门便哐当一声开了,唐雪心探出红馥馥的脸,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急切地问道:“明日?这么快便要走?你才刚回来两天而已……”
“早一日开始,便有望早一日结束,也可免去更多无辜百姓受害。你说是不是?”风鸣雪眼中闪着和煦慈悲的光,语气平和安稳,竟似泛着仁慈的佛性。
唐雪心仿佛为他的眼神和语气所感染,心中的气愤、激动、委屈渐渐平复,但仍有一股强烈的不舍之情在方寸间翻滚搅扰,她柔声道:“那明日我去送你。”
“不用来送的。”风鸣雪沉声道。
“为何?”唐雪心问。
风鸣雪什么都没说。唐雪心默默地端详着他的脸,蓦然捂嘴轻笑道:“咦,师兄是不是怕看到雪心就舍不得走了呀?”
风鸣雪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唐雪心拉住他的手,望着他笑,那笑意灿若星辰,那眼波清若月华,那嘴角的梨涡圆润如珠。风鸣雪不禁失了神,跟着她来到屋内。
紫檀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通体晶莹的绿釉花形灯,灯盘中心一点火光焕炳若星耀,温润柔和的光华盈满整个房间。这盏灯是风鸣雪有一次下山时特意为唐雪心挑选的礼物,她十分喜爱,放在檀案上,每日伴她读书,照亮她的一方世界。
唐雪心拉着风鸣雪的手,慧黠地转动着灵澈的瞳仁,墨羽般的眼睫忽闪忽闪,宛若蝴蝶翩翩扇动的翅膀:“我要给你下个咒,让你时时刻刻都想着我!”
风鸣雪半信半疑地道:“有这样的咒?”
“自然有了!是我独创的,叫做‘永铭咒’。”唐雪心得意地抬起下巴,樱唇笑出一弯明月,贝齿间闪着星光。
她拉着他来到檀案前,取来砚台,向砚上添入少许清水,手持墨条,在砚台上打起圈儿磨起墨来。待墨汁漾开,她取出一枝淡黄湘妃竹狼毫笔,轻轻蘸上墨汁,缓缓褪去风鸣雪左臂的衣袖,柔韧的笔尖轻触肌肤,毫端灵巧游走,在他的手臂上淋漓勾勒,不多时便见屈曲盘旋的墨色虬枝交错于臂上。
她满意地颔首微笑,搁下狼毫笔,以曙红加花青色颜料再加少许白色,调出淡紫色墨汁。又取一枝纯白羊毫,饱蘸清水,使笔肚充盈,自笔尖吸入紫墨,按笔以偏锋落墨,一笔一笔点画紫瓣,只见一团团一簇簇疏密相间的紫晕渗入肌肤。
她驻笔片刻,凝神思索,复又搁下羊毫,取出一枝小号狼毫,提笔调出嫩绿色与鹅黄色墨汁。正欲下笔,似是想到了什么,握笔蹙眉思忖片刻,忽面色明媚,眉头舒展,当笔尖儿再逡巡着落下时,嫩绿的叶片和鹅黄的花蕊已然栩栩如生般呈现眼前。
她抬起水亮的眸子,朝他粲然一笑:“符咒画好了!”
“这是……葡萄?我正好想吃葡萄了。”风鸣雪笑道。
“什么葡萄?这明明是紫藤花,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唐雪心咕哝着嘴道。
“逗你的。我自然看出这是紫藤花了,画得这般惟妙惟肖。”风鸣雪伸指轻戳她的额头。
“师兄大坏蛋!”唐雪心鼓着腮别过脸去。
风鸣雪轻轻地将她的脸扶转过来:“别生气了,你看眉头都皱成一团了,小心生出皱纹来,那就不漂亮了。我真心诚意向你道歉,你就原谅我吧。”他伸手轻抚她的眉心,温煦的笑容熨帖着她的心,她的眉头果真给他抚平了。
唐雪心瞄了他一眼,复又绽出明灿的笑容。她双手支颐,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眼神渐渐迷离,仿佛陷入了沉思,忽然她咯咯地笑出声来。
“什么事那么好笑?”风鸣雪好奇地问道。
唐雪心脸泛红晕,抿嘴娇笑,声音软酥酥地道:“没什么啦!我什么都没想……”
风鸣雪一脸疑惑地望着她,可爱的脸蛋儿,娇羞的红晕,明媚的眼眸有星子在闪,墨黑的羽睫低垂,微微轻颤。他看得出了神,正恍惚间,听她说道:“你不许把它洗掉哦,回来时我还要看它在不在的。”
风鸣雪怔了一怔,片刻才回过神来,忙道:“你将它画在这儿,一沾水便洇墨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可是下了咒的,就算沐浴时也不会洇墨的!”唐雪心脱口而出,说完仿佛意识到什么,娇羞地低下头,手指下意识绕弄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
风鸣雪心头一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郑重地说了一个字:“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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