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夏蝉冬雪

　　这话听得丁香心惊胆战的，赶紧劝道：“公主殿下，您可不能再胡来了啊，陛下会怪罪的。况且，外面这冰天雪地的，您又这样的身子……去哪儿找啊？”

　　她笑了笑，凉州远在千里之外，路途遥远艰险，她一个宫廷长大的病弱女子，不懂世事，只身一人，怎么可能找得到他？

　　她轻声说：“想想而已。”

　　隔了一会儿，又问：“他有什么消息吗？”

　　“去东宫打探了，东宫的人回说，太子殿下忙。”

　　云初望着窗外院子里落的，厚厚的一层雪，说：“连四哥也冷眼看我了，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丁香宽慰她：“公主别灰心，您看这雪景多好看。”

　　“干净柔软，是好看，可惜世上容不得，早晚都会化的，”云初叹道，“心不冷难为世人，人都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一个人说你不好，或许是他刻薄，可说得人多了，旁人也不会再去细想。人人如此，你便再也翻不了身了。”

　　她今日感慨颇多，丁香听得有些愣，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味地劝她：“公主殿下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了。”

　　外面雪越下越大，风一直呼呼地吹，透过关不紧的门窗缝隙钻进来，凉意入骨。细弱的枯枝摇摇晃晃的，一不小心就在风雪中断了。

　　*

　　凉州乃河西重镇，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不过地处内陆，四季干冷，并未有雪。

　　梁军旗开得胜，攻下定县后，在附近驻扎。停军休息时，胡主簿坐于帐外，手中有家书一封，正拆开来要读。

　　明子涵刚好有事找他，走上前去，道：“主簿大人。”

　　“世子来了，”胡昊宁看他一眼，“进去说吧。”

　　西北空冷，时有大风。胡昊宁少时从军，自不畏寒。不过明子涵这般温详之人，行军多日，虽然他并未说什么，胡大人却是不大放心，不肯叫他在外多待。

　　“打搅大人看家书了，”入了帐中，明子涵说道，“听说盛京已落雪了。”

　　“初雪之日，荆妻总会备一份温酒，再为儿女开始做明年的新衣裳。”胡大人提起家事，目光悠远，神色安然。

　　明子涵说：“胡大人与夫人白首同心，鹣鲽情深。”

　　“世子尚且年轻，将来也会如此。”胡昊宁笑道。他多年前为太子少师时便认识明子涵，他当年还是相国之子，因而胡昊宁一直称他世子。

　　明子涵笑了笑：“借大人吉言。”

　　“对了，你找我何事？”

　　“是有正事，”明子涵徐徐说道，“大人，听说督军今日已下令，前军包围金城，三日后攻占。下官以为不妥。”

　　“不妥？”

　　“三日后东南风盛，确为攻城良机。不过冯总督此人，用兵多变，以进为退，恐有埋伏。下官认为，应当增兵至少三万，缓和几日，再作部署。”

　　胡昊宁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沉吟道：“顺风天时不易得，此事由将军与督军大人做主，一时更改，恐怕不妥。”

　　“下官略通天象，七日后夜有东风，时机更为适宜。”明子涵道。

　　胡主簿看他认真，想了想，问道：“世子此言，可有把握？”

　　明子涵稳稳点头：“万无一失。”

　　“好吧，那本官去同叶将军与督军大人商议，看是否可行。”胡昊宁说道。

　　明子涵拱手道：“有劳大人。”

　　“不过，”胡昊宁还是略有些疑虑，“世子读六经，通治国之道，怎么也懂兵法吗？”

　　“舍妹稍懂，下官只是略知一二。”他谦恭道。

　　胡昊宁在兵部，自然认得明凰，说起她，忍不住赞叹道：“令妹乃女中奇才，京中传言，得女当同太子妃。我那一双儿女，若将来能像你们兄妹，那便好了。”

　　明子涵笑道：“大人过誉了，愧不敢受。”

　　他走后，胡昊宁在帐中，谨慎思虑方才之事。

　　不过他的思绪稍有些飘忽，他想，明相当年抱病突亡，明家家道中落，却也能养出这样的儿女，难不成有些事真是祖传与天命，实乃常人所不能及也。

　　明子涵向来谨慎谦恭，倒不把胡大人夸赞之言放在心上。兵家之事他当然也有所涉猎，不过只是略懂。

　　此番他觉得是侥幸，因为前生云天关心战事，他辅佐在旁，所以亦熟知凉州之战的战况。他过目不忘，又善于融会贯通，今生自然就能够知己知彼，料事如神了。

　　不过明子涵出了主簿营帐，回去路上，却总觉得有人影跟随。他心生不妙，赶紧加快脚步。他知道皇帝或许想取他性命，他遵从太子叮嘱，不得不多加小心。

　　*

　　翌日清晨，明子涵帐中不见动静，侍从官入内想要叫他，却见他已倒在地上，颈部鲜血横流，气息全无。

　　侍从官见状大惊，冲上去叫道：“明大人——”

　　“啊——”

　　云初一下子从梦中惊醒，浑身发颤。

　　丁香本在外面守着，听见她害怕的叫声，赶忙进来：“公主殿下又做噩梦了吗？”

　　云初捂着心口不停地喘气，看见丁香走近榻前，一下子抱住她，泪水横流：“父皇要杀他，怎么办，怎么办啊……”

　　丁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只是梦而已，公主别怕……”

　　云初哭着说：“怕啊，怎么不怕。”

　　反反复复死生不相见的梦境，加上他音信全无，与她时日无多。云初实在受不了这折磨，干脆心一横，想要不管不顾，前去找他。

　　她这两日便一直在打主意，悄悄收拾了东西。

　　银钱珠宝她有，出宫也不难。因为先前明凰将宣帝赏赐的御令借给她了，为了让她能四处乱跑，多些机会和明子涵相见来着，用过后一直还没还回去。

　　她决定出宫后先去简家，她的二表哥简言和，神通广大，应当可以帮她。

　　万事俱备，云初挑了一日傍晚时分，宫人侍卫都在用饭歇息之时，趁人不备，偷偷溜出凤阳阁去了。

　　*

　　却说云天这一个月十分忙碌，眼看要到腊月，年下事情多。他没了明子涵在旁辅助，刘平章虽然也得力，不过新人就任，总有些不惯。

　　他与明凰是聚少离多，有了宣帝口谕，他不敢在延庆殿久留，每次都是悄悄来回，掩人耳目。

　　不过昨日，一直帮他瞒天过海的心腹吴太医，终于前来禀告，太子妃确实有身孕了。

　　云天心情甚好，刚好今日又收到军中传书，金城大捷，叛军节节败退。他看了陈主簿的信件，感叹道：“子涵果然聪明。”

　　明子涵的信件也附在当中，上面除了正事，也谨慎措辞，暗暗问及云初安好。

　　云天照例烧了信，饮了一盏茶，打算去看明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他去的时候，明凰又正坐着发呆。

　　他伸出手去握她的手，问道：“怎么了，每次看你都是恹恹的。”

　　明凰竟稍稍躲了他一下，仿佛被什么吓到了一样，愣了愣，才说：“殿下万安。”

　　云天心下有些不痛快，冷色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不高兴吗？”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没想到而已。”

　　“不必害怕，这都是正常事。”云天想她大概刚得知自己有孕，有些害怕与不惯，便不咸不淡地安慰她。

　　明凰勉强地笑了笑，说：“是。”

　　云天又将明子涵平安与前线告捷之事告诉明凰，不过她只是欣慰，好像还是高兴不起来。

　　他心中的不悦愈发增加，除了不悦，更多的是不安。

　　这些时日她总是爱望着窗外发呆，性情大转，有了孩子竟也不能使她笑一笑。起初还以为是她闷得太久，如今看来，却像是另有隐情。

　　云天隐忍不发，最后只是问了一句：“阿凰，这孩子不合你心意是不是？”

　　明凰确实闷出了病，声音都软了，答说：“合殿下心意就好了。”

　　云天心中不快，说了句“那你好好养着吧”，便疾步从延庆殿出来了。

　　她心里的人不是他，这孩子当然不会合她心意。反正从始至终都是他勉强的，先前他还以为她放下了。

　　青梅竹马的情谊，怎么会说放就放得下？　

　　明凰看着云天走了，心里有点后悔，却不知道怎么办，心里烦乱。

　　他娶她不过是权宜，他又不喜欢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有其父必有其子，有朝一日他若真迎了江星辰入宫，那她与孩子又置身何地？

　　他对江星辰青梅竹马的情谊，又怎么会她劝几句，说放就放得下？

　　况且，皇帝问的那件事……

　　明凰的心怎么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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