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金船为爱断指 大姐幸福何求
平时,大阿姐吃好早饭,拿起绢头绒线包走出弄口,奶油小生金船放下手中的活计,总要站起来打招呼:“大阿姐,早饭吃好啦,去上班。”她点点头,他继续说,“我晓得侬是热心人,肠子不肯打转弯,太冲要吃亏,以后是不是走,也要不露声色。”他不但卖相好,还是热心肠肯帮忙,又特别勤快的人,一早起来就干他的织补毛料衣服的工作。冬防队那会儿有什么写写弄弄的事,她叫他他总是一句话,我妈小摊资金短缺,向他调头寸他从不打回票。金船打招呼的潜台词是祥子的事情帮帮忙。
金船与祥子是金童玉女一对,相互暗恋,又是皮嫩得不敢捅破窗户纸的人。祥子到我们弄口先偷看一眼金船,然后低着头匆匆到我家,正在闷头干活的金船,瞥见单搭攀的红皮鞋,就抬头睇一眼祥子,马上放下手上的活,心想祥子大概还没吃过早饭,就去买蟹壳黄点心急忙忙进来,叫声大阿姐,黄皮纸袋放在桌上,像银元大小洒满芝麻的油酥饼散发香气。祥子心里明白,这是金船特意为她买的,总是羞得得说:“大阿姐侬吃呀!”大阿姐老实不客气,拿起来就吃,还拿一只给祥子。祥子的那份美淡悠悠,就像蒋雯丽,越看越耐看,任意角度都好看。她那樱桃小嘴吃东西也是慢慢的,头却扭向墙壁不知看什么,其实她心里在想,金船真会体贴人,晓得我早饭没吃,叫我吃点心,金船真好,就是住阁楼不好。金船脸彤红想搭讪又张口结舌……今天一早金船又凑上来,大阿姐知道他的心事,就说:“侬搭祥子事体,包在我身上,十八只蹄髈吃定了。不过最近事体多,侬勿好心急。”有数。金船点点头。正巧张维泰在扫自己的店门口,就是舍不得用自家的自来水,到大院的天井吊井水。我姐连忙凑了十块钱还给他,并说:“总算减掉一半税费,拖侬交关辰光,实在勿好意思。”张老头摇着手不肯收,她塞到他上衣口袋里,他还是放下水桶,掏出钱交给她,还说:“老早山东阿嫂帮我交关忙,我哪能好意思收。”“债归债,交情归交情。”大阿姐向里委办公室走去,杂货摊的老烂脚,老虎灶的矮子师傅都打招呼。侬好!老虎灶阳台上的祥子也打招呼。大阿姐有时也调皮:想小白脸伐?祥子回敬:侬勿要太坏啊哦!振平里与裕安里是一个方块的二条弄堂,当中隔一垛墙,就像达卡玛时代的里斯本,必须从大西洋绕道好望角,经过印度洋到达东方。大阿姐从弹硌路绕过金陵路,在信大米店门口与米老板打招呼,他表情木然,竟然不点头。她走到嵩山路北弄口进去,到南弄底,近乎大半个方块,才到里委办公室。
已是治保主任的二阿姐,早等在那儿亲切地说:“大阿姐,早饭吃过啦!”大阿姐只是点
点头,二阿姐依然和谐悦色,“冯先生小儿子就是小老鼠,学校来了解情况,也反映一些问
题,好像搭天主教会搭界,昨天上午我已找冯先生谈过话,希望侬主任也找伊谈谈。”“晓得
来!”大阿姐感到意外,怎么小老鼠惹麻烦啦?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硬硬叫,阿四再三关
照,脾气改一改,即使半年一年走,也要不露风声。她想二阿姐确实比自己强,吵过几次还
是大阿姐叫得特别亲切,马上改缓口气,“二阿姐侬辛苦啦,迭只小赤佬读书蛮用功,哪能
做坏事,有空我会去教训伊。再过几天我搭侬一道到学校了解清爽,到底哪能。”她面子上
装得一本正经搪塞二阿姐,但她心里不当一回事,个别痴迷宗教的学生,参加唱诗班,助弥
撒与神父的关系特别亲切,神父又与主教亲切,很正常。政府已潜入内部在深挖□□,目
前还没公开……上班的感觉真好,像模像样的办公室真好,石库门,花砖地天井好响亮,办
公室的白墙透亮,正面挂着□□像,两边墙上是红蜡光纸剪贴的口号标语,长方桌长板凳,
还有文具橱和报架,大都是半新不旧的东西。听说是二阿姐带着小徐等人张罗着粉刷布置的,是街道出了八块钱租下来的。
大阿姐学乖了,来句客套话:“二阿姐,侬辛苦了,叫我弄还弄勿像。”二阿姐嘴更甜:“啥人勿晓得侬大阿姐来赛。”这儿是坐班制和弹性制结合,大阿姐打开绢头包,结绒线,看看报纸,听听汇报,邻里吵架、夫妻打相打,厨房间争地盘等小事,她立刻上门去解决。她是总家老娘舅做到家,到那儿事情就摆平。至于谁家收听敌台,谁家发政治牢骚,谁家在跳黑灯舞会,她只当耳边风......让二阿姐去处理。振平里是单开间的石库门,有小卫生,没有垃圾桶,一到下午五点,顾家楼下的垃圾堆成山,小型垃圾车到八点才来车走,居民特别是顾家楼的人意见很大,大阿姐马上写好布告,与小徐一起去张贴,规定七点半才能倒垃圾。回来的路上听小徐说,信大米店老板是米老虎,她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刚才与他打招呼,他爱理不理。裕安里也是一客堂的石库门,偷懒的居民不肯跑到外国坟山西墙的公厕去解手,就在南弄悄悄地撒尿,臭气冲天,居民意见很大,大阿姐不但要贴布告,还要去冲洗。弹硌路店面和我们大杂院,既没有垃圾桶也没有小便池,有人悄悄地在电线木杆处小便,午饭一过,就有人倒垃圾,里弄干部不但要贴布告,还要去劝,大阿姐觉得真烦。
全市的爱国卫生运动,让大阿姐忙得团团转。突然,除四害变五害,麻雀吃粮食也是害
鸟。街道要求大阿姐带十几个人带长竹竿去外国坟山赶麻雀,除了七八个里弄干部,哪儿还有人?她凭着交情找到老烂脚,矮子师傅等,阿戆娘等人,请他们帮帮忙,他们说一句话,不是自己就是家人去。大概半月她忙得没与金船讲一句话,却叫他去打麻雀,金船心想好事没论上,却要放下手中的活去做赔本的买卖,尽管不高兴,还是与阿四一起去。最有趣的是张维泰,竟然说:“侬大阿姐来叫,哪怕我睏在棺材里,也要爬起来……”结果他带了大儿子一起去。18个人整整忙活一天,累得半死不活。赶完麻雀,又要消灭蚊子、臭虫、蟑螂、老鼠等四害。她动员每家每户角角落落扫清爽,坛坛罐罐不要积水;又家家户户发DDT和敌敌畏老鼠药,真的忙得不亦乐乎,尽管龚大姐肚里对她有疙瘩,但还是表扬了她。她心想如果是二妞,恐怕没有这样的号召力。
她进进出出忘了与金船打招呼,即使停下来,也要忙着结绒线。偶尔金船在她身边转悠,
她冲着他叫喊:侬勿要盯黄包车。那天她刚回到家,又一头扎进绒线堆。祥子急忙忙冲进来
说:“我越想越气,阿拉楼上的小李,就是小辰光拖鼻涕的小姑娘,也去工作了。去的人哪
一个可以同侬比?以前冬防队出去工作的人,啥人好搭侬比?街道为啥不把侬工作?我越想
越气,侬有工作不是就可留在上海。龚大姐勿是存心白相侬?”大阿姐知道龚大姐在使阴招,
把自己当棋子使,心里又气得无可奈何。当金船进门,一个气咻咻,一个泪汪汪,他也扭回
头走了。大阿姐突然想起他们的婚事,就问:“侬到底对金船哪能?”祥子的脸涨红半天才
说:“伊住阁楼,阿姐勿答应,最起码房子问题要解决伐。”
他看起来斯文、稳当,可心里急得像猴子似的,以为大阿姐吹喇叭了,自己与祥子的事
情没有希望了。有天他约大阿姐到老人和吃午饭,特意叫好蹄髈汤,什么话也没说交给大阿
姐一只信封袋,凹凸不平,好像有东西。她心里想,金船又来摧了。她见他左手小指包着布条,向上竖起在她眼前晃动,没留意也没多加考虑。回来,在老虎灶门口对着阳台叫喊,祥子急忙忙冲下来,大阿姐随手把信交给奔下来的祥子,就急着去办事。下午祥子追到家里,哭哭啼啼,把信封丢在桌上,喃喃着吓我还是害我,转身就走。她打开一着,啊啊啊地讲不出话。眼前是一张信纸,血写的红心和一节小手指。我姐到弄口指着金船鼻子骂:“侬是人还是赤佬?伊已经点头,我刚想把侬回音,实在忙昏了头。想勿到侬只慢郎中,哪能做急煞鬼事体?”金船真的是急死鬼,没有得到大阿姐的回音,以为事情黄了。他想不出有哪儿不对,可能是结结巴巴没表达真爱,为了显示炽烈的爱情,在喝了一斤高粱后,抄起刀剁掉左手小指,写就血书,再到阿奶的香台抹上香灰,封好伤口,包扎好手指,在国泰药房买了盒散利痛,对付过去。这个看似俊秀、斯文、冷静的家伙,竟然如此刚烈而做傻事。“我看到手指嚇煞来,难怪小姑娘吓得发抖。”她拿手指照准他脸扔过去,金船不避让。她继续说,“本来我想吃十八只蹄膀,就是一百八十只我现在也勿想吃,谢谢一家门,我勿管了。”她走到哪儿,他右手托着左肘,抹着香灰包着布条的小指向上,跟到哪儿。她翻来覆去几句话:“我不管,是侬出烂污,啥人叫侬做戆度?侬去求伊阿姐金子。”金船只是哀叹:“大阿姐帮帮忙,是我不好,我求求侬,哪能办?”他又说:“侬实在不肯帮忙,我就跳井。”“我看侬跳,侬想来吓我?谈也勿要谈。”我姐生气了。
这家伙俯身趴下,双手扶着井圈,头往井口伸,正巧被进弄堂的阿水根一把抓起:“要寻死去跳黄浦。”她上去二个耳光:“为了女人性命也勿要,脑子进糨糊,侬死脱,我去抵命?”阿水根喜欢火上浇油看热闹:“大阿姐,再打,狠狠打,有事体我负责。”大阿姐一点不留情面:“等侬脑子清爽,再来寻我。”他突然倒下,大病十日后就急急忙忙爬起来,脸有点憔悴急着寻到她。他宽大的外套盖着腰间金属搭扣的牛皮腰包,急着要跟大阿姐到老虎灶楼上。大阿姐骂他:面孔像赤佬,再养养好,卖相好点再去。对金船来说,一个礼拜的等待就像一年那么长。
仙乐斯挂牌舞女金子,没有了柔声细气的嗲里里韵致,近乎泼妇般叫喊:“侬拿血淋淋
的末事来触阿拉霉头?大拇指大佬倌,小指头小瘪三,阿拉是小瘪三?阿拉是垃圾阿拉要
倒霉一辈子,阿拉老祖宗在阴间里勿太平,侬看哪能办?”“我晓得金子姐姐是祥子妹妹半
个长辈,假定祥子愿意做我老婆,金子姐姐也是我半个长辈,我统统听金子姐姐。”金船又
恢复了能言善辩的本色,“金子姐姐叫我办点事,只要我能做到,绝对不打一点折扣。”“人
到蛮登样,讲话也像样,哪能做事体勿像样?”金子显然口气软下来,“要让我老祖宗太平,
侬先叩三个头。”金船扑通跪下,对着墙上的遗像连叩三个响头。“祥子是我一手带大,吃穿
用样样不落我半分。现在伊没工作,侬哪能保证伊吃穿用比在我此地好?难道伊跟侬住阁
楼?我要侬买亭子间买得起伐?这些条件办不到,侬谈也勿要谈。□□不会让舞厅永远
开下去,听说舞厅不久就要关门,侬养得活祥子伐?”金船抽去牛皮腰带,解下大号牛皮腰包,扳开搭扣反倾,咯落落东西滚到桌上。金子、我姐顿然眼睛发亮,大小黄鱼、各种戒子、饰品玉器等等。他说:“大半是我祖上传下的,小半是我攒的,倷嫌亭子间小,我再凑点钱买个通楼,只要祥子愿意跟我到无锡。为了祥子,我从此戒掉香烟老酒。”他一直站着,金子不好意思,叫他坐下,又替他倒茶。大阿姐开口:“金子,我看算了伐,伊为了祥子,差点搭上性命,世界上有几个男人这样真心。再讲,他要卖相有卖相,要手艺有手艺……侬还要哪能?”金子无话可说,叫出在里间的祥子。她泪汪汪地走到金船面前,抓起他的手:“侬哪能下得了手,侬勿痛,我心痛呀。”祥子只是哭,不知怎么金子,大阿姐也落泪。“金船,侬是木头?抱抱伊。”大阿姐把祥子推进金船怀里,祥子的脸埋进他的胸脯,他紧紧地搂着她。一对金童玉女终于结秦晋之好。
“我糊涂啦,连茶也没敬,大阿姐就在此地吃饭伐。”金子打开饼干听,抓一把糖给她,
她收下,却拒绝吃饭,说今天很忙,就下楼,金船、祥子拉也拉不住。她走出老虎灶,在隔
壁煤球店坐一会,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他们是幸福的一对,自己的幸福在哪儿呢?到底是留
还是走,何况江西的男人连面也没见过,只是看到照片,人品如何?到目前还拿不定主意,看来要在上海找到工作,难上加难,她的泪流得更多了。小煤球感到莫名其妙,问她:“大阿姐,侬作啥哭啦!”
大阿姐站起身擦干眼泪,就往家走,快走到大杂院的弄口,看到老瞎子在算命馆门口,活动筋骨,挥挥手伸伸腿。突然想起来阿奶的话,明知道算命是假的,两条腿不由自主就往算命馆走。“大阿姐好呀,心里有啥勿开心事体来谈谈?”大阿姐惊讶不已,明明白白是个瞎子,却比亮眼人还能看透一切。她叫一声老爷叔我想算个命。他继续说,“解放后打倒迷信,来算命的人少了,除非老客户相信,介绍过来,我只是收点小菜钿意思意思。侬就随便进来坐一歇。”老瞎子非常知趣,竟然把门关上,毕竟对方是里弄干部。大阿姐像大扫除倒水一样,把苦水统统倒出来:“镇压□□,我只是带路跑腿的小三子,到头来什么好处也没捞到,反而变成杀牛公司经理,又被人叫白蛇精,到现在没有一份像样工作,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侬是躲得过初一,躲勿了月半。与其一个‘躲’字还不如一个‘走’字?”大阿姐心里咯噔一下,继续听老瞎子讲,“凭侬咯人品,凭山东人的硬气,侬有本事开出一片新天地。就像我一样,此路不通,不能等死。我在研究盲文,将来开盲文学习班,使瞎子的眼睛都亮起来。”老瞎子的话,既使她丧气,也得到了温暖。无论如何,自己总比瞎子强。她留下五毛钱的算命费,也值五小盆炒面。老瞎子说:“大阿姐,侬太看勿起我。随便谈谈,哪能好谈钞票。我老瞎子的品牌,搭侬山东人家一样硬气。”大阿姐笑着说:“下次到阿拉摊上来,牛肉汤炒面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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