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福寿夭头根颠 弹硌路蟹一串
二阿姐是正儿八经的里委主任,每天一早忙活好李老师家的事,就穿过那重厚墙的小门,到振平里里委办公室上班,坐下来认真看报,人民日报的社论看得特别注细,重要章节或句子用红笔划线,特别重要的划双线。一般干部小徐,以前敬重大阿姐认为她有能力,现在更钦佩二阿姐,政治思想抓得紧,学习非常认真,为里弄百姓做了很多好事,很少讲黄色新闻,作风正派,没有男女之间的绯闻。当二阿姐看好报纸稍稍休息,她说:“振平里8号的小光明,老是举行黑灯舞会,我们去劝过几次,就是不听。”“不听没关系,账一笔笔记下来,到辰光算总账。”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你把苏北老太叫来。小徐一走,又有人来反映,弄堂口的小剃头,到现在还剃阿飞头,啥个老帕克、奶油包头、菊花头,实在不像样。二阿姐说:“等会我叫人去看看。”小徐带来了苏北老太,又叫小徐去剃头店,然后就和颜悦色了解苏北老太的家庭情况。其实苏北老太并不老,才30岁,一身黑又是妈妈型的发髻额,看起来就像老太婆。二阿姐苏北话说:“宁波老太向我们反映,你干活不好,她不得要你干。”“我拉块不好,死逼样子瞎说,我跟她去评理。”“评什的?人家叫你买冬瓜,你买西瓜,马桶倒翻,臭啦了不第。”苏北老太拍手拍屁股又跺脚,又狂咳:我家四个人呀,没得活呀,你要逼死我呀......顺势躺在地上。二阿姐说:“你家里有困难,里委照顾你六块救济金。”小徐回来,想扶她起来。二阿姐使眼色,又说:“躺倒明天天亮,一分钱没得,不信你试试看?”苏北老太豁然爬起,六块就六块。二阿姐骂:“难怪人家叫你黑鱼精。”
那天午饭后,有人来告状,阿福与大毛头打相打。二阿姐一听是我吗家里人,就想揪我揪辫子,急忙忙赶到路口。原来大毛头打康乐球输一毛钱想赖账,阿福抡起拳头就打,大毛头躲开,正好一拳打过去打在来抓人的二阿姐右手,手立马三刻肿起来。事后,我妈叫阿福向二阿赔礼道歉姐。她不肯去,还说:“大不了到局里关几天。”
那时,我已经是海关贸易的中专生,住在学校。我从学校回来,听到这件事感到不安,就对阿福说:“白蛇精不是好惹的,侬为啥不赔礼道歉?”“怕啥,到公安局连关的资格也没有。”他显得很坦然,“就是我赔礼道歉,伊还说要揪我辫子。”我又问阿福:“阿水根哪能勿做生意?”他气呼呼回答;“迭只瘪三是滥料,凭伊本事好好叫做生意,混口饭吃好转几个弯。借五块钞票到现在勿还,勿要面孔。”我突然联想起我姐的话“阿水根侬样样来赛,就是偷懒。”这家伙干活绝对是好把式,清明前后他自制酒酿上市,香气扑鼻、酒味醇厚,卤汁多多,米粒像粢饭一样滑爽。人家就喜欢买他的,傍边的摊位吃白板。大热天谁也不想升煤球炉烧晚饭,就到他摊上排队买油焖烤麸,再一斤羌饼吃得有滋有味。他的绝活我都看在眼里,半成品的烤麸切成方方的麻将牌小块,放在沸水里滚一浦,干了之后,在大油锅炸得金黄松脆,然后伴随木耳、金针、花生米、浓油赤酱、白糖香料闷煮,锅盖揭开,香飘八仙桥。人人都说:“吃阿水根烤麸打侬耳光勿肯放”可惜这家伙生来是滥料,刚做半月,摸摸口袋钞票麦克麦克(意思是钱多),就小吃吃,小来来,整天在徐福和、老人和、陆稿荐转悠,吃相特别难看,左脚搁在凳子上左肘搁在膝盖上,吃得兴起,直起喉咙叫:“操那。再来半斤黄酒,快点。”偶尔某个菜稍微咸一点,开口就骂:“饭乌龟(厨司)盐钵头打翻啦?”
穷极无聊又找阿福、铅豁牛(喜欢吹牛又豁皮的铅皮匠)、小道士等人说:“来呀!小来来。”大伙回答;“做生意要紧,有空再来。”他说:“做死脱生意。”还说什么:“做人要做活神仙,吃得光勿生疮。”
我把在摊上烧好的晚饭菜肴带回家,与母亲妹妹等一起吃东西。突然听到骂声,以为是
谁在吵架,我大妹冬冬说:“阿水根又骂太平山门。难是难听得来,太勿像样。”阿水根是政治气候的晴雨表。二阿姐刚升任里委主任,他的救济金就改半为三元。六元一等救济金是我姐定的。他怀恨在心,开口闭口“恶逼”,骂到后来竟然像唱小调:操那,啥人扣我钞票去买药吃;操那娘个逼,当心碰到大眼睛(指汽车前灯车祸);操那娘个祖宗八代,伊一家门绝子绝孙;操那,叫外国人来操伊逼……骂完出气,还得面对三拳头打不出闷屁的老婆掉眼泪,抱着母亲左右大腿的一双儿女,哭喊叫饿。他一边叫着死蟹一只,一边踢竹椅,扔板凳。最后典押仅有的花呢长袍,买了二斤饼泡一壶水,才打发过去。
可能是骂者无心,听者有意早有人去汇报二阿姐了。有人劝他当心吃辣糊酱,这家伙不知好歹,开口就骂滚你妈的蛋。被骂的人反骂:侬只瘪三,早晚点进庙里当和尚(进公安局剃光头)。
随着人口的增长,弹硌路的居民,尤其是大杂院和裕安里档子较低弄堂的人,晚春天气喜欢拿着板凳椅子到弹硌路乘凉,高峰时占满半边马路,直至路中央。难怪从大马路(金陵路)
转弯过来的货运车、垃圾车亮着刺眼的大灯,喇叭声、叫喊声、敲铁皮声直逼过来,气势汹
汹又寸步难行,司机只得感叹:人多得像鱼摊上的黄鱼带鱼。乘凉的人起身挪动椅子让路,
又骂骂咧咧:烦死啦,死人棺材头,又来一辆。春秋天吃好晚饭,在弄口站一会,吹吹风散
散心,特别是年轻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拉拉扯扯。我已是中专生,也是喜欢吹牛的家伙,
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我。四月底的晚饭后,我站在弄口用小指指甲剔牙齿,不经意间回忆
着近年间发生的事情。我不相信神灵鬼怪,是绝对的无神论者,可是自从与猫猫看到《天
书》后,不相信它又经常回忆起和猜度它暗示的意思。很多事情慢慢地体现和应验,我的姐
姐被逼着到外地去了;有一张画是金童玉女吃无锡肉骨头,结果金船和祥子结婚后到无锡买房和工作;最关键的是米店老板死得好惨,肚子像石榴开花,肚脐眼爬出米蛀虫,又恶心得变成蛆虫……《天书》上不明明白白交代吗?你不信也得信。阿四交叉双臂站在和平坊弄口,见了我,就拖着牛皮拖鞋,慢悠悠度过来,习惯性地问:“夜饭吃好啦?”我点点头,不知怎么我谈到《天书》的事,阿四说我讲梦话,我说不信你去问猫猫。他说《天书》让我看看。我说飞到天上去了。他哈哈大笑。正巧橄榄头过来问什么事?阿四复述刚才的话,橄榄头当胸给我一拳:神经病。我撸撸胸口说:“朋友,侬老是请我吃拳头,幸亏我胸肌厚,要不然我变成敲扁橄榄。”“促狭鬼。”他又是一拳,“侬算骂我?”我大笑。正巧小道士过来,我问:“福寿夭头根颠弹硌路蟹一串,啥意思?”小道士突然脸色发青,点点我额头骂道:“侬只赤佬,今朝身上蛇油味道特别浓,说不定白蛇精作妖法…….张天师指点迷津也哉……太上老君——侬咯赤佬,当心跌进白蛇洞。侬有得苦了,侬一家门有得苦了,大阿姐不是被白蛇精赶跑了。”他话没说完转身就走。阿四说道:“走介快寻死?臭道士。”他想拉也拉不住他。他们瞪着我,仿佛意识到我不是在胡说,我继续说:“报纸上天天在叫喊,罗马天主教上海大区主教龚品梅的□□罪行,潘汉年□□集团,胡风□□集团。我心里老是七上八落,总感到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不信,你们看好。”他们惊讶之后愣在那儿。一会儿大毛头也来。突然,北面闹哄哄,一群人压过来轰过来,叫声此起彼伏:哎呀,小棺材(寿品店),啥体?打相打……快点去看呀。晚饭后最热闹的时分,各家各户涌到弹硌路上。远远的一大帮人过来走近了才看清两个里委干部夹着小棺材,傍边是二阿姐、李同志。推推搡搡,议论纷纷,人流往淮海路向嵩山公安分局,到局门□□接又掉头,二阿姐与李同志来回比走马灯还快。议论声像电波传谝弹硌路:小棺材有啥事体?听说谈恋爱谈不成与女朋友吵架,吵得老厉害,这家伙行为特别恶劣,吵就吵还用火柴梗堵塞女人家门锁锁孔,致使她无法进家门一天一夜......嵩山路,弹格硌最闹猛,即使罪犯在八仙桥也必须在这儿示众,再到分局拘押。啊呀呀!小剃头来了,竟然被五花大绑。起始看到小棺材被揪还以为是突发事件,直至看到小剃头被捕,我们才感到紧张,感到恐怖。他们是运动的铺路石,是把鸡杀给猴子看,是垫刀头。楼梯下的小店,号称阿飞制造工厂,专理奇形怪发老派克、菊花头、大波浪、爆炸式、奶油包头等。当然散布资产阶级糜烂生活方式。
又来了又来了,弹硌上的人惊叫起来的是小光明,光明冷饮卖得日子蛮好过,还不太平,经常举行贴面舞会:黑灯舞会,趁机乱摸女人的胸部或下身,勿要面孔垃圾货。
当二阿姐、李同志、两个里委干部站在阿水根面前,宣布逮捕他。他大喊大叫,乱跺双
脚:“我勿会迸嚓嚓(跳舞),我勿是资产阶级,我呒没搞腐化,我勿偷勿抢勿卖鸦片,我勿......”他头撞墙壁却撞到李同志肩上,企图打击革命干部抗拒逮捕,这还得了吗......他被五花大绑,一路上又被推樉,又被拳打脚踢,送到公安局门口又摔了一跤。
忽然,我妈被里弄干部紧急叫到小摊,阿福也被逮捕。当阿福被绑着走过我们面前,
我感到心跳的原因,我妈眼皮跳动的原因,终于找到原来是一场大逮捕。
阿四愤愤不平责怪大毛头:“侬太勿爽气,打康乐球输了就输了,为了一毛钱与阿福
吵——上次比石担,侬也赖。”大毛头没等阿四讲完,就嚷嚷:“又勿是我害伊,又勿是我我我——”“当然勿是侬害伊。如果没有这场吵架,二阿姐迭只恶逼就捏勿牢枷......侬想想看?”橄榄头也说:“大家是邻居、同学、朋友,侬老是弄讼阿二,太勿应该,有本事侬去花秋冰,秋冰跟侬跑是侬本事。真要打,侬勿一定沾阿二便宜。”大毛头对天罚咒,后来无言以对。阿四说:做人关键是人品,为啥秋冰勿喜欢侬?我拳头挥舞在大毛头的鼻尖前:“缩货,总有一天我搭侬对开。”大毛头溜走了。
突然又是一大堆人轰过来,原来是货真价值的龚品梅□□集团成员,冯先生的小儿子小老鼠被二个带□□的警察押着,跟着的人大呼口号:“敌人不投降,叫他彻底灭亡”小老鼠与阿福年纪相仿,还是国立高等机器制造学校的大学生。他除了学校就是教堂,要不窝在家里。他嚷嚷着:“我没罪。”更奇怪的是,傍边尖利的声音附和着:“阿拉阿哥又没有犯法,为啥体捉伊?”跟着队伍叫喊的是猫猫,二阿姐几次把她拉开,她挣脱之后又冲到队伍前去叫喊。阿四眼明手快,把她拉过来,她又打又骂,像发疯了一样,我们几个人都围着她。我说:“猫猫,这是天意呀!你忘记《天书》啦?”她突然瘫在地上呜呜地哭,我也哭,毕竟我们的亲人都被抓进去,尤其是我家,阿福进去,半棵大树到了,叫我妈一人如何撑起这个摊子,一个半老妇人养五口人?整个过程,秋冰在路灯下把它记录下来,当我看到阿福被二阿姐与小徐揪着头发往公安局送,我终于站不住倒在墙角下。秋冰把我扶起,还替我擦眼泪,始终陪伴我左右。
橄榄头把猫猫拉起,她哭停后说:“阿二,老爸骂我们是饭桶,二个人连本书也管不住。
后来我想起一点就用铅笔描出来。我爸说,那是安徽齐云山至尊真人。从此弹硌路不会太平,
小老鼠的命保不住,可惜呀,最毒天下白蛇精。”我们心里都咯噔一下,阿四问:“真的有《天书》?”橄榄头也很严肃地说:“猫猫,侬是梦话还是疯话?”猫猫指着我:“勿相信问阿二头。”我说;“我终于懂了,福寿夭头根颠,福是阿福,寿是小棺材半条命完蛋,头是小剃头,根是阿水根……明明白白是《天书》,还有什么好怀疑?”阿四脸色凝重.说道:“怪不得小道士转身就走。阿二一家中头彩,冯家门也倒霉,他的意思与《天书》差不多。”阿四与我握手就回去了。“我始终认为小道士老瞎子一套东西迷信,可眼前发生的事,连科学也无法解释。”橄榄头抱我一下说,“兄弟好自为之。”这次我感到寒丝丝很恐怖,原来我们也可能,一不小心就滑进去,我家下一个滑进去的是谁?无法解释的事就是天意,《天书》最后一页是一条白蛇在弹硌路上飞,弹硌路的生灵就会涂炭。自从我姐被二阿姐赶走,我已经知道二阿姐的厉害,嘴里不停地骂白蛇精,心里却惦记着那一天到她的阁楼看她光身体。我真是胆小鬼,明明有机会可以‘小贼出外快’却逃之夭夭。我真后悔,如果那天我把她干得半死,她今天还能在弹硌路耀武扬威吗,这个臭□□。我有种预感,说不定我们一家都送在她手里。
平时我妈骂阿福,他不以为然,犟头倔脑,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落眼泪。阿福进
公安局,以前认识的办他案的老陆对他说,拘留五天,以后出去别打啦。掉泪,绝食,等
释放。此时“肃反”运动深入,第六天办案的是新面孔,把他送到提篮桥(监狱)。巧的是
他在监狱碰到公安人员老陆,他也被作为隐臧的□□关进来了。关了一个月的最后一天
的半夜,犯人集合在操场上,周边是荷枪实弹的警卫,在墙边是编上号,蒙上窗帘的公交客
车。被叫到号的人必须出列,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以为好回家了,忘了拿行李,被捶了一
脚。当听到:因破坏革命秩序罪,殴打革命干部,聚众赌搏……特判处徒刑五年,他已倒在
地上。
当他醒来,已像捆紧的柴片,只能站,不能坐,被闷在铁罐车里。车上只有一个大尿桶,
他站了十几小时没吃还挺得过去,饿昏了麻木了,反而没有饥饿感。无法睡也无法坐,自
己像睏紧的柴片稍一动弹比他更难受的同伴,就是骂就是咬。在他侧后比他矮的家伙,发狂
地咬他胳膊,胳膊痛得几乎断掉。他駡你是疯狗?对方骂你是排门板我不要闷死。声音是那
么熟悉,原来是经常来吃点心的小裁缝,他问:“侬哪能会进来?”“天晓得,我也勿晓得。”他咬阿福耳朵:“一帮小姑娘拿来香港电影画报,指指点点,要拷贝得原模原样,只怪自己勿好,每件多赚一块,天地良心,总共五件,吃五年官司。天地良心,啥叫制造奇装怪服,散布资产阶级糜烂生活方式,我到现在也搞不懂。”听他一说,阿福想想自己判五年不算重。突然想要撒尿,尿桶不知在哪儿,就是知道也无法动弹。等他想撒出来,就用自带的搪瓷杯接住,嘴干得嘴唇开裂,只能当红茶喝回去。没吃没喝没睡的四十小时闷车加步行到了无名的山沟。除了沉沉的黑夜,还是没吃没喝没法睡。福建西部山中的小县城,宁静得一片澄澈,空气无限透明。人民过着安贫乐道的生活,小镇小街没什么可买,也很少有打架的事。突然来了几千人要吃要喝要地方。又听说是上海来的犯人,什么杀人犯,纵火犯,抢劫犯,流氓犯......小城本来一无所有,农民也不愿卖东西给他们。第三天早晨老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拿着锄头铁搭,扁担棍棒,砍刀火铳,要赶走这些犯人、恶人。近乎饿瘪的犯人,却挨到了泥土石块,竹杆渔钗的袭击。犯人们是来修鹰厦铁路,做前期基础工作,劳改大队在地方上寸步难行,后来他们以铁道兵团的名义,才安屯下来。阿福实在想不通,小来来,一二元钱的输赢,误伤了恶逼,五年官司就五年官司,明明是刑事犯,竟然定
为政治犯,他还在为一字之差的名分整天唉声叹气,后来连小裁缝与他讲话,他也懒得接嘴。
当他事后知道阿水根十五年,矮冬瓜十年,阿宝七年、小光明、小棺材、小剃头等统统七年
以上,认为自己运道好啦不得了,额骨头碰到天花板,安心改造争取立功减刑,从地狱回到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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