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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君意如剑


  长街腥雨,满目疮痍,刀剑相交声,逃命求饶声,画面模糊,耳畔嘶鸣,恍惚间,有一身影向慕瑶扑来,紧紧抱住慕瑶,只听得一句:“公主小心!”

  听到了长箭飞入肉体的声音,一声闷哼,眼前人应声倒下,慕瑶再也忍不住了,随尸体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李翀!”

  晚了,一切都晚了,雨水冲走了他的温血,打湿了他苍白的脸颊,连他温热的身体也冰凉了。刀剑声绝,最后一个敌人被割去了头颅,慕瑶的梦也醒了。

  “公主又做梦了?这次喊的还是李将军的名。”朱雀走过来将床帘打开,递给惊梦人一个帕子。

  慕瑶接过帕子擦了擦脖颈的汗,松了口气:“李翀来信了吗?”

  朱雀摇摇头,不作声。

  慕瑶不觉苍凉,看来连朱雀都觉得李翀这次凶多吉少,那时是怎么狠心放他走的,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数月前,慕瑶的父皇为她指了个婚,是李国公的孙子李翀。

  慕瑶自小在皇宫里长大,见的男人不多,所以当见到李翀时,她才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眉宇不凡俊美潇洒的男子。

  或许他骨子里本就带着傲气,见到她这个华阳国唯一的公主殿下时,面不改色道了句:“在下李翀,参见公主。”便再无多话。

  当时自是失望的,但一想到日后自己总是会身穿嫁衣嫁给他的为妻子,心中就多了几分期盼。

  慕瑶幻想了无数日后嫁与他的美好,那些日子,连做梦都是笑着的。

  回忆总是美好的,所以现在她才会如此寝食难安。

  “朱雀,把窗子关了,我冷。”

  入秋了,今年春天指的婚,转眼已经大半年了,慕瑶也过了及笄之日,李翀也行了加冠之礼,只是不知道,他心里是不是真心愿意这门婚事的。

  又过了半月,慕瑶终于等来了他。

  “公主,李将军回来了!”朱雀进了寝殿,还没来得及脱下身上的斗篷,便说出了这个喜讯。

  “当真!太好了,他没受伤吧……”放下毛笔,慕瑶难掩惊喜之色。

  这时,门外侍女进来禀告,“李翀李将军来了。”

  慕瑶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左右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好朱雀懂得她的心思,对那个侍女说:“请李将军去西阁等着吧。”

  侍女走后,慕瑶挑了件桃色缀花罗襦裙着上,梳了梳青丝长发。

  “朱雀,这样好看吗?”她挑了个杏花玉簪别在发间。

  朱雀点点头,“好看!公主快去吧,莫要让李将军等急了。”

  到了西阁门口,便看到里面那个身影挺拔,双手而背的男子,刚从沙场回来,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之色,这一路,也不知道他受了多少苦。

  “参见公主。”他还是那么客气生分,对慕瑶行君臣之礼。

  慕瑶回以女子之礼。

  “将军一战辛苦了,我会让父皇好好赏赐将军的军队的。”

  “多谢公主。”

  话毕,西阁安静下来,静得可怕,一时间,慕瑶也找不到什么话题,舌头像打了个结似的。

  他目光流转在桌上的茶杯,表情淡然,但也看得出有几分不安。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只是那句话一下子让慕瑶从九霄坠入地狱。

  “微臣请求公主一件事,请公主准许我日后娶侧室。”

  什么!

  耳畔轰隆一声像是山体崩塌,一时间慕瑶竟听懵了头脑,笑容凝结在脸上,左胸心脏也是飞快跳动。

  慕瑶努力压制住内心的异样,问道,“将军可知……身为本国驸马是不能纳妾的。”

  许是表面太过于压抑,内心的郁结全部转嫁于右手死死攥着帕子,右手传来的阵阵痛楚,到让她清醒了几分。

  李翀亦是面不改色,凝视于她,眼眸深如海,一望无底,正如他此刻的心,一望无底,让人参不透。

  “微臣知道,但微臣不得不为自己的幸福赌一把。”

  为了自己的幸福?原来他是不愿这门婚事的,虽然这是道被下了圣旨的皇家婚事,是她南宫一氏的婚事,他明知这么做的后果有多么难测,他还是要冒着危险这么做。

  所以,那个女子究竟有多么美好,值得他来求她,那个女子的美好在他的心里竟敌过了她这个华阳国唯一的慕瑶公主。

  慕瑶松开了紧握手帕的手,任凭帕子落到地上,内心已然麻木,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这种卑微无力的滋味,一个公主的尊贵,在他说出那句话后,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带着自己最后都尊严,她缓缓起身,依旧是那般高傲,像一切都没发生似的。

  “李翀,这事本宫做不了主,你若有胆子,就去求我父皇吧。”

  说罢,慕瑶便转身离开,更像是落荒而逃,她怕再看到他央求的眼神或是无奈的神色,也怕自己会心软答应了。

  出了西阁,一路无语,朱雀跟在身后亦是不敢作声。转眼便到了琉璃阁,这里是慕瑶最喜欢的地方,现在受了委屈,也就只能来这里。

  在琉璃阁门前,慕瑶停住了脚步,“朱雀,你说我刚才做的对吗?”

  朱雀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问话怔住了,支支吾吾的回答:“公主……做得很妥。”

  进了琉璃阁,打发了其他宫女出去,只留下朱雀陪着自己。

  “朱雀,你说他会不会真的去求父皇。”

  朱雀为她取下重重发饰,慕瑶瞬间感觉整个人轻松了些。

  “奴婢认为李将军不会不顾自己的前途的。”朱雀答。

  最好是这样。

  “朱雀,把我的玉晚剑拿来。”

  玉晚剑是母妃生前留给慕瑶的,她的母妃曾是东庭山紫音师父的关门弟子。

  朱雀把玉晚剑带来,放在她的面前。

  慕瑶并没有去触摸剑,因为她觉得我在这把剑寄托的憧憬又远了。

  “朱雀,我那手持玉晚剑与他试剑于庭的愿望好像不会实现了。”

  “公主莫要伤神了,李将军他不会负了公主您的。”朱雀劝道。

  “但愿吧,把它收起来吧,去准备一辆马车,我要去吹雪山一趟。”

  月色朦胧,露色凝重,打湿了慕瑶的裙袂,这是她第二次上吹雪阁,传说中这个吹雪阁能掌天下变幻,知晓天地万事。

  “你来了。”他带着一个小孩子玩的面具,穿着玄色长袍,在黑色里显得诡异无比。

  “我来不是因为答应了你说的事,而是有事相求,你不要多想。”

  对于此人慕瑶并没有什么好印象,第一次来吹雪阁是被他五花大绑来的,逼她做下一任阁主,她反感他的故作神秘,反感他的霸道蛮横,自然也没有同意他的要求,更不会相信他所说的她是吹雪阁的镇阁之宝吹雪剑钦点的下一任主人。

  他摘下面具,戏谑一笑,“既然是来求事的,那就请去山下登了记,排上半月队再来吧。”说着,竟然打起来哈欠,欲要关门拒客。

  所幸慕瑶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央求道:“就当做你上次绑我上山的赔偿不行吗!”

  他思虑了片刻,颔首笑着说:“请进吧。”

  进了吹雪阁,暖气扑面而来,让人舒爽了许多,吹雪阁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书,每一面墙都是由书积累起来的,听原非鱼也就是这届阁主说,这些书都是从盘古开天以来的天下万事的记载,慕瑶对此不屑一顾,这算什么,能预知前事才算厉害。当她说出这话时,原非鱼严肃的说,能预知前事的话,这个世界就乱了。看着这些书,她并不感兴趣,倒是朱雀,一进阁便把自己主子晾在一边,拿起那些书看得津津有味。

  原非鱼坐定后,为她倒了杯茶。

  “说吧,今天来到底是什么事?”

  “帮我查查李国公的孙子李翀的心上人是谁?”

  话音刚落,原非鱼眼睛眯起来,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说,“他不是你的未来驸马吗?他的心上人不就是你吗?”

  慕瑶尴尬的喝了口茶,躲避了他怀疑的眼光。他亦是个明白人,哈哈笑了一声,吓得她差点呛住。

  “难道他早已心有所属?这可就有意思了,我的慕瑶公主。”原非鱼朗声道。

  慕瑶放下茶杯,面子有点挂不住了,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是你想的那样,帮不帮我?”

  他起身走到一面书墙前,转过身说,“帮倒是可以,不过——”话说了一半,他的目光流转到堂上那把因为我的到来异常骚动的吹雪剑,“但你要答应我接手吹雪阁成为下一任阁主。”

  “这件事没得商量。”慕瑶本就是不属于江湖的人,她觉得这一生嫁一人,过余生,相夫教子就够了。

  原非鱼见她态度坚硬,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举起双手在空中击了几下,不一会,窗外飞进一个绯红身影。

  是个女子,绯衣女子在原非鱼身前抱拳下跪,却没有作声。

  “去京城帮我查一下国公府的李翀的心上人是谁,顺便将这个带给我的故人。”原非鱼从袖间取出一个信笺竹筒交给绯衣女子。

  绯衣女子转眼又从窗外飞出,行云流水,来去无影。

  “想不到吹雪阁高手如云啊。”

  原非鱼摇头一笑,仍旧是那个话题:“若你接管了吹雪阁,这些高手任你差遣。”

  慕瑶是不会答应他的,收回目光,看了眼正看书看得入迷的朱雀,心中了然,不由开玩笑道:“我总怀疑你们的吹雪剑是不是找错了主人,现在我倒觉得,朱雀才是那个真正的吹雪剑之选。”

  原非鱼对她的玩笑并不生气,反倒也似她般戏谑道:“我倒希望吹雪剑选择的是朱雀,那样我也少费些脑子。”

  “原阁主年轻气盛,精力充足,还怕什么。”话一出口,原本还面上挂笑的原非鱼瞬时便沉下脸,脸上蒙上了一层冷漠。

  慕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原非鱼这么着急喂吹雪阁找下一任阁主,莫非就是因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不久于人世?这样想着,慕瑶反倒开始理解原非鱼的迫切心情了,可惜,吹雪剑找的人选并不是一个有资质能担当吹雪阁大业的人,如果真如她所想,那么日后吹雪阁在江湖上的地位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因说错了话,慕瑶自觉尴尬,等着原非鱼下一刻赶我出阁下山,良久,原非鱼对朱雀道:“阁中虽不及皇宫,但也能讲究住一夜,你去随便找一间给公主休息吧。”

  转而又对她说:“在下有些疲惫,就先告辞了。”

  突然的生疏让她猝不及防,她还有好多话想和他聊呢,都怪自己说错了话,真是愧疚得很。

  他拂袖离去,背影在黑暗中一点点消失,最终散入无尽的黑夜。

  慕瑶低眸发现了方才原非鱼看的那本书——浮生浅。

  开篇第一句话:万事万物,因果轮回;浮生浅浅,皆有天命;得兮失兮,不悲不喜;来兮去兮,不悲不喜。

  好一个浮生浅浅,皆有天命。那李翀如此待我,是天命?吹雪剑选择了我,也是天命?所以人们常说天命不可违,逆改天命便是大逆不道,这也正是吹雪阁处事的底线。

  合上书,慕瑶再次看到书面上的三个行草大字,内心更多的是肃然起敬。

  收回思绪,对身旁的朱雀道:“走吧。”

  朱雀不理解,问道:“走?去哪?”

  她打量了一眼四面书墙,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在这里住一晚吧。”

  朱雀听了高兴地回:“哎,我马上去后院去收拾房间!”

  本来想连夜下山回宫的,就在起身的那一刻,心里似有一处融化了,就当目光注视在四面书墙时,难道,自己真的是属于这里的?还是无形中又一股力量把我留下?无从解答,此刻,或许只有堂上那把一直在跳动的吹雪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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