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葬礼。
祈际死后的第二日,摩尼亚赫号才拖着残破的躯壳驶回卡塞尔学院。
港口站满了人,学生、教授、执行部的成员,没有人说话。
走下船的只有芬格尔。他手里捧着一截断裂的长枪,还有几片带血的衬衫碎片。没有尸体。在那片金色的积水里,连一根骨头都没剩下。
本来是可以更早回来的,但船上还有刚刚恢复生命体征、仍在深度昏迷中的EVA。
芬格尔守了她一天一夜,直到确认她不会再死去,才带着祈际的遗物返航。
断枪成了衣冠冢。
学院后山的花海。
风很大,吹得漫山遍野的花像海浪一样翻滚。
路明非和诺诺花了两天时间,亲手刻了一块墓碑。
卡塞尔学院的墓地里全是冷硬的黑白遗像,但祈际的墓碑上,嵌着一张色彩鲜艳的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张扬又随意,仿佛随时会从石头里跳出来,拍着路明非的后脑勺骂他衰仔。
墓碑前站满了人。
昂热、古德里安、施耐德、曼施坦因。叶胜、酒德亚纪、苏茜,还有楚子航、恺撒、诺诺,以及眼眶熬得通红的芬格尔。
所有和祈际有交集的人都来了。除了风声,没人说话。
直到一阵不合时宜的脚步声踩碎了草坪的寂静。
踏、踏。
所有人回头。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顺着小径走上来。
高的那个长着一对喜感的八字眉,像个走错片场的喜剧演员。矮的那个跟在他身后,眼神清澈得像个没有受到社会毒打的孩子。
罗纳德·唐和康斯坦·唐。
曾经的青铜与火之王,现在的唐家兄弟。
人群中瞬间绷紧了弦。
恺撒的手已经摸向了狄克推多,楚子航的黄金瞳在美瞳下隐隐发亮。
但昂热没动。
校长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兄弟走近,于是所有人也强压着敌意,保持着死寂。
老唐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他带着弟弟,径直走到最前排,停在路明非身边。
是路明非打电话叫他来的,因为老唐也是祈际的兄弟。
葬礼还没正式开始。
老唐偏过头,看着身旁的路明非,压低了声音:“阿奇是怎么死的。”
没有寒暄,没有安慰。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彩照。他没有哭。这两天他一滴眼泪都没掉,也有可能是那一场大哭之后将眼泪全部都掉完了。
“废柴去执行任务。遇到了奥丁。阵亡了。”他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猪肘子卖完了。
老唐愣了一下。
他看着路明非的侧脸,突然觉得一阵恍惚。
不仅仅是因为路明非那冷得发指的平静,还因为路明非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没有任何褶皱的白衬衫。
这两天,路明非变了。
那天晚上他去找刚下船的芬格尔,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芬格尔没有隐瞒,把格陵兰冰海下的废墟、奥丁的降临,以及祈际最后的背影,全都倒给了他。
最后,那个颓废了八年的留级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复仇,就去变强。”
从那晚起,路明非还是会笑,还是会插科打诨。但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去找楚子航和恺撒练刀。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把所有的时间都砸进了训练场。
最要命的是,他开始穿白衬衫。
每次他穿着白衬衫,提着木刀走进训练场的时候,楚子航和恺撒都会有一瞬间的失神,就像那个总爱穿着白衬衫、笑得没心没肺的家伙,又回到了他们身边。
老唐现在也是这种感觉。看着路明非,就像看着祈际的影子。
葬礼开始了。
昂热走到最前面,脱下黑色的礼帽,按在胸口。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四句话:“他来过。他做到了。他走了。我们记住了。”
然后他后退一步,垂下了头。
三分钟的默哀。风停了。
众人的呼吸声压得极低,像是在忍耐着某种巨大的悲鸣。
远处的钟楼上,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不是丧钟,是送行的钟声。
默哀结束。
人们排着队,上前将手里的白玫瑰、雪茄、或者一瓶没开封的烈酒,放在墓碑前。
诺诺走在队伍里,放下一朵干枯的红玫瑰。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照片,然后转身走开。
楚子航放下了一截村雨的刀柄碎片,沉默地鞠了一躬。
恺撒放了一根雪茄,金色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芬格尔放了一个空酒瓶,瓶底还残留着几滴琥珀色的液体。
墓碑下方的墓志铭短得可怜,却重得吓人。
入学两个月。
完成S级夔门计划。
完成S级冰渊探索。
完成S级格陵兰冰海调查。
他是卡塞尔学院的奇迹。
一个B级,做到了所有S级都做不到的事。
轮到路明非了。
他没有拿花。他只是走到墓碑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照片上那张带笑的脸。
石头很凉。
他在心里说:废柴,你先睡会儿。
路明非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里。
等我把奥丁的脑袋砍下来,提到你面前,你再起来嘲笑我。
他站起身,退回原位。
老唐走上前,他没有拿花。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凭空伸出手,探入了一片虚无,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老唐从中抽出了一杆长枪。
银蓝色的枪身,华夏最古老的龙头枪样式。龙口大张,吐出锋利的枪刃,而那两条龙眼,赫然是两颗纯度极高的红色贤者之石。
这把枪出现的瞬间,连昂热的眼角都跳了一下。不输于七宗罪的炼金领域,纯正的青铜与火之王的手笔。
“这把枪我在离开之前就开始打了。”老唐把枪重重地插在墓碑旁。
枪尾没入泥土,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路明非看着那杆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玻璃渣。
“祈际已经死了。”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知道。”
老唐转过身,直视着路明非的眼睛:“可是,我不信。”他指着那杆枪,“明明,你知道这杆枪叫什么吗?”
路明非摇头。
“它叫景贶。”老唐一字一顿,“意思是,上天赐予的奇迹。”他上前一步,盯着路明非,“没有尸体,就不算死,我相信他。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一定。”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他不是在安慰我,他是真的知道什么。
老唐突然伸手,用力抱住了路明非:“明明,努力变强吧。别到时候再见面,你还是那副衰样。他会笑话你的。”
路明非任由他抱着,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杀意:“我一定会杀死奥丁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为废柴复仇。到时候,我会拎着那个人的脑袋,放到这里给他陪葬。”
“好。”老唐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没有半点轻佻,“到时候,我帮你。”
老唐转身,带着小唐向山下走去
“有事打电话。”
远远地,传来老唐的声音。
人群开始散去。楚子航走到路明非身边,停下:“算我一个。祈际救了我爸爸。”
芬格尔也走了过来,眼眶还是红的,但背脊挺得笔直:“也算我一个。他救了EVA,也救了我的命。”
恺撒走过他身边,金发在风中飞扬:“加图索家的男人,不习惯欠别人人情。”
他们一个个离开,把空间留给了生者与死者。
后山的花海里,最终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
风又开始吹了。
满山的花剧烈地摇晃,花瓣被卷入高空。
路明非一个人站在彩色的墓碑前,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哭,也没有再看那张照片,只是抬起手,慢慢把额前那绺被风吹乱的碎发向后捋去,露出一双冷得像冰海一样的、金色的眼睛。
他用了两天时间,把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自己埋掉了。
衰仔路明非死了。
今天站在这里的,是S级路明非。
也是一位苏醒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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