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刀子。
次日清晨。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祈际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亮起。7:30。
大脑里那团混沌瞬间被切开。他猛地翻身下床,胡乱套上衣服,动作行云流水,像是赶着去便利店接早班。
直到扣子系到一半,他才停下来,环顾四周。
陌生又熟悉的橡木家具,柔软得能让人陷进去的床垫,还有窗外哥特式建筑的尖顶。这里是卡塞尔学院。
不用打工了。
他愣了几秒,突然自嘲地笑了笑。这床太舒服,竟然让那个刻在骨子里的穷鬼生物钟罕见地延迟了。
晚就晚吧。刚好去食堂吃个早饭。
推开门,对面的303宿舍门恰好也开了。路明非顶着一头凌乱的鸡窝头,眼屎还没擦干净,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起这么早?”祈际问。
路明非抓了抓头发:“我本来想带你一块去食堂吃早饭的,没想到你今天起这么早。”
“那还说啥了,一块儿吧。”
“行。”
卡塞尔的食堂。
靠窗的角落位置,祈际盯着面前的盘子发出一声没见识的感叹,他的盘子里堆着一座小山:一个火腿三明治,一杯热牛奶,一份焦脆的培根,一个单面煎蛋,还有一碗撒着葱花和虾米的咸豆腐脑。
你很难想象在一个盘子里能同时看到三个国家的碳水和蛋白质。
对面路明非的盘子就朴实多了,纯粹的中式早餐,包子油条豆浆,透着一股浓浓的仕兰中学后门小吃摊的味道。
路明非看着对面好友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咧嘴笑了:“卡塞尔的食堂确实丰富,第一次我也和你一样,差不多每样都拿了一点。”
“确实,种类多还好白嫖,挺不错的。”祈际咬了一口三明治。
路明非嘬了一口豆浆,眼神往四处乱飘,最后落回祈际脸上:“对了废柴,你今天不是要给大家看面相吗?”
“对啊,咋了?”
“那个……你能不能先给我看看啊?”
“怎么?你好奇?”
“肯定啊!当时你就只给我说了另外一半,如今你又提了面相,我肯定好奇啊。”
祈际咽下嘴里的食物,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确实。既然你那么想知道,刚好今天我可以把另外一半说给你听。”
“好。”路明非立刻放下筷子,正襟危坐,摆出了一副课堂上听班主任训话的乖巧姿态。
“咳咳。”祈际清了清嗓子,“首先,看面相这种事情涉及因果和天机。再其次,我说的这些也有可能不准,毕竟你遇到我之后,你的命运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哎好了好了,知道了,不要再叠甲了!”路明非打断他。
“严肃一点好不好?叠甲还是很重要的。”
“好的好的,你快说吧。”
祈际收起了那副懒散的表情。他端正地坐着,目光直直地钉在路明非的脸上。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穿透那层衰小孩的皮囊,看进某个古老又悲凉的灵魂里。
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诉说一个已经被历史掩埋的传说:“路明非,你是真正的王,可你活在自卑的壳里。”
路明非愣了一下。
“冰冷的江水下,你没有抓住那个人的手。干枯的井底,你听见有人在喊你的名字,却转身跑开。最高贵的皇女站在你面前,你觉得自己不配抬头。干瘪的玫瑰唤醒过你一次,可你还在沉睡。”
祈际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明非,清醒吧。不然未来你失去的,会比过去更多。”
长长的一口浊气吐出。祈际靠回椅背上,像是一下子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
可对面的路明非,脸色却变得极其怪异。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说……会有三个女孩死在我的面前,是吗?”
“没错。”
“原来我这么让人喜欢吗?”
祈际眼角抽搐了一下:“你的关注点是这个吗?”
“不然呢?”路明非理直气壮。
“你能不能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路明非嘟囔着。
“看,我说你自卑你还不信。你现在不就属于自卑的一种吗?”
“可是你这个面相说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感觉怪怪的。”
“路明非!”祈际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路明非刚准备出口的烂话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怎……怎么了?”
“衰仔,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到底在自卑什么呢?”
“我没有害怕。”
“可你转移话题就是在害怕。”祈际盯着他,“可是,这些事都没有发生,你却着急转移话题,这其中是有哪句话戳中你了吗?”
“没有。废柴你多想了。”路明非低下头,去抠桌子边缘的木纹。
看着那颗快要埋进胸口的脑袋,祈际叹了口气:“衰仔,你知道吗?”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祈际那双认真的眼睛。他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当时在长江水下,其实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路明非猛地挺直腰板,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废柴,如今你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怎么还开始说胡话了?”
祈际伸出一只手,打断了他:“衰仔,我的情况我清楚。当时我被那头龙侍吞了下去之后,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可是我的耳边,却一直响着三个字——不要死!不要死!这三个字像是最后一道枷锁,将我仅存的生息牢牢锁住,然后我才苏醒。”
祈际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路明非心上。
“况且,说出这三个字的声音很熟悉。我听了两三年,不可能听错。衰仔,我知道那个人是你。是你远在万里,救了我一命。可是你却在害怕。这是为什么呢?”
路明非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不然,我们做一个实验吧。”祈际突然笑了。
他拿起盘子边缘那把切牛排的餐刀,银光一闪,冰冷的刀刃直接抵在了他自己的脖颈大动脉上。
路明非的瞳孔瞬间放大,满脸难以置信:“你干什么?!”
周围几桌已经有人停下了刀叉,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衰仔,你是在担心那股力量不属于你吗?”祈际的语气依然平淡,“放心。我们可以做一个实验。卡塞尔学院的餐刀很锋利,我只需要轻轻用力,就可以彻底划开我的脖子,长眠于此。然后,你对我施展‘不要死’。如果成功了,那就说明那是独属于你的言灵。如果失败了……那学院也只不过是损失了一个无所谓的B级新生。”
“你真是疯了!”路明非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我没有疯,衰仔,我很清醒。”刀刃往下压了压,“并且我明白你在自卑什么,你在担心什么。你不就是在担心自己不够强吗?你不就是在害怕那股能力不属于你吗?我们只需要做一个简单的实验就好了。”
“我没有在自卑!也没有在害怕!”路明非双手撑着桌子,语气强硬且认真,“祈际,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把餐刀从你的脖子上拿下来!”
“衰仔,你对我说话的语气好强硬啊。你对其他人也这样吗?”
“你的关注点是这个吗?!”路明非快要崩溃了,“现在应该关注的不应该是你手里的那把餐刀吗!”
“衰仔有点太紧张了。我说了,这只不过是一个实验而已。”
“可是这个实验失败的代价,我承受不了!”
祈际愣了一下。刀刃微微松开了一点:“原来我在你内心这么重要吗?”
“没错!你可是我唯一的好友!”路明非吼道。
“这句话有点肉麻了。”祈际笑了笑,“况且我们还在食堂里,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在注意我们了。”
“既然知道有人注意,你还不赶紧把你的刀放下!”
“衰仔,你是在自卑自己不够强吗?”
“话题怎么又提到自卑了?我说了我不自卑!”路明非喘着粗气,“好吧!说实话,我其实有点自卑!”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师兄训练呢?你只需要跟楚师兄学习半个月,你的实力也会突飞猛进。”
“好好好!我会去找师兄训练的!我会努力提升自己的!”路明非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现在可以把刀放下了吗?”
“你好像在敷衍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祈际手腕一翻,刀刃再次压紧。这一次,他没有留力。
锋利的精钢切开表皮,一缕刺眼的殷红瞬间渗了出来,顺着刀刃滑落。
路明非彻底急了,声音带上了哭腔:“不不不!我没有敷衍你!我明天就去找师兄训练!努力提升自己!你可以把刀放下了吗!”
“你们在干嘛呢?”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响起,带着一股熟悉的、张扬的风信子香气。
祈际的手腕瞬间一抖,餐刀“当”的一声落回盘子里。
他顺势往下一缩,躲到了路明非的背后,借着路明非的身体挡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从路明非肩膀后面探出头,笑得一脸灿烂:“诺诺。你也来吃早饭了。”
路明非看到刀放下了,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顺势给了身后的祈际狠狠一肘,那一肘子结结实实地砸在祈际的肋骨上,力道大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然后他才转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姐。”
诺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校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姿势怪异的男生:“嗯,你们两个刚才干什么呢?”
“我们两个还能干什么?当然是交流交流感情啊。”祈际笑着答道。
在路明非背后,他飞快地抬起手,用拇指抹掉了脖子上的血迹。
路明非把刚想倒苦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像捣蒜一样点头。
诺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祈际那个空盘子上,那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餐刀。
她的鼻翼微微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又看了一眼躲在路明非背后的祈际。
纤细的手指伸出,指了指两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你们两个注意一点,这里是食堂。刚才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你们了。吃完了就滚蛋,下午还要看面相呢。尤其是你,听到没有?”
祈际重重地点头,路明非也跟着疯狂点头。两人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出了食堂大门。
门外。路明非又给了祈际狠狠一肘。这次祈际没有躲,硬挨了一下,然后反手搂住了路明非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架势往宿舍走。
“真的,你刚才吓死我了!不要再这样了!”路明非心有余悸。
“放心,放心。以后不会的。”祈际笑嘻嘻地说,“还有,别忘了答应我要去师兄那里训练。”
“你要跟我一块儿去。”
“没问题,没问题。”祈际连连点头。
路明非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刚才说还有以后?!”
“你听错了,听错了。”
食堂内。
诺诺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她拉开椅子,在祈际刚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两根手指捏起那把银色的餐刀,凑到眼前,刀刃上那抹暗红色还没有完全干涸。
她凑近闻了闻:“真的是鲜血。”
诺诺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她闭上眼睛,开始侧写。
周围嘈杂的背景音瞬间褪去,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把刀和刚才坐在这里的那个男生。
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重构,祈际把刀刃抵在脖子上、路明非站起来、祈际往下压、血渗出来。
过了一会儿,诺诺猛地睁开眼,眼眸里满是凝重:“疯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侧写中,她见过无数种人。
一个人经常把“死”挂在嘴边,其实是因为他怕死,因为他缺爱,想用这种方式博取关注。
而那些平时老实巴交、整天笑嘻嘻的人,一旦崩溃,往往是最容易自杀的。
可祈际不同,他是真的会为了完成自己的某一个目的,毫不犹豫地把命摆上赌桌。
他嘴里说的死,是真的做好了随时去死的准备。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等价交换。
诺诺一开始对祈际那句“如果我的死能换来对应的价值并远远超出,我想我很乐意”并没有太在意。
可现在,她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一个连死都不在乎的人,你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真正在乎起自己的生命呢?
阳光穿过哥特式的彩绘玻璃落在桌面上,诺诺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盘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祈际啊,祈际……我到底该怎么办呢?”她喃喃自语。
祈际作为诺诺的小弟,诺诺当然并不想让他去死,而且她跟祈际相处起来非常舒服,可是现在她真的有点茫然了,因为她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根本不怕输的人,而“不怕输”的人,赢不了他。
也许她应该换个思路:既然他不在乎自己的命,那她就在他找到下一个可以用命去换的东西之前,先让他觉得——活着,比死了有意思。
她收好那把餐刀,站起身,朝门外走去。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PS:今天家庭聚餐了,所以这两张比较晚过一会儿还有一张。我们主打的就是一个量大管饱。绝不一张分成两张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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