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重返
映雪离开了南殿，但在走到西殿时，她停在了正殿门前。踌躇半晌，她终究还是敲响了那道门。
“谁？”湘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娘娘，是我。”映雪答道。
不一会，门开了，湘嫔看见神色萎靡的映雪，心知怕是不好，也没多问，径直让映雪进了屋。
湘嫔点起一盏灯，道：“说吧。这么晚来找我，是发生什么事了？”
映雪看向湘嫔，悲伤道：“秋语，死了。”
湘嫔面色微变，缓缓道：“意料之中，倒比我想的还晚了一些。”
映雪道：“娘娘早有所料？”
湘嫔道：“不错。她这样的身份进了这里，其中定有隐情。命，她是留不下的，早与迟的差别罢了。”
映雪道：“娘娘为何不提醒我？”
湘嫔道：“你莫不是还想救她？”
的确，知道了又能怎样，终究改变不了结局。
湘嫔见映雪不说话，道：“我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你若一时冲动，趟了这趟浑水，最后只怕性命难保。若真按我的意思，你从一开始便不该管她。”
映雪道：“我明白的，我没有责怪娘娘的意思，只是……有些心痛。”
湘嫔道：“我知道。你和她毕竟是多年的好友。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且节哀顺变吧。”
映雪点点头，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后，道：“娘娘，你能给我讲讲，你当年的故事吗？”
湘嫔道：“为何突然想起问这个？”
映雪道：“因为就在刚才我才知道，秋语早知自己必死无疑，但却依然义无反顾，你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吗？”
湘嫔道：“是为了皇上吧。”
映雪讶道：“你……你知道？”
湘嫔道：“兰妃那样的出身，尚且破不了这个劫，更何况她一个小小的宫女。”
映雪道：“皇上……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湘嫔似陷入了回忆之中，半晌才缓缓道：“他的继位很是传奇，九年前，十五岁的他，还只是一个不被重视的皇子。那时朝中大臣都绞尽脑汁想将女儿嫁给二皇子，根本没人注意到他。没想到，二皇子竟会死于叛乱，更没想到的是，十七岁的他竟平定了这场动乱，继承了皇位。从此，他便成为了臣民心中的英雄。”
映雪道：“这件事，我曾听人讲过，的确是令人敬佩。”
湘嫔道：“他继位后并无皇后，有权势的家族都盯紧了这个位子，想将女儿送进来，但他却拒绝了绝大部分人。他宫中的嫔妃很少，但几乎个个绝色，尤以兰文瑶和云柔为最。荣嫔算是少有的例外。”
映雪道：“大概是因为荣妃是最早进的宫。”
湘嫔道：“不错，但她却并不得宠。宫中第一个算得上特别风光的，要数兰文瑶，其次便要算我。但，自从云柔进宫，一切都变了。”
说到此处，湘嫔竟沉默了下来。半晌方道：“你可知，我当初为何会与云柔交好？”
映雪道：“是觉得与她投缘？”
湘嫔冷笑道：“投缘？我对她根本没有半点好感，只是，自从她出现，皇上几乎便不再来看我了，为了能多见见皇上，我便只能与她结交。”
映雪心中惊讶不已，想不到湘嫔与云柔交好的原因竟是这样！映忍不住道：“娘娘你……你怎么……”
“觉得我很傻，是么？”湘嫔缓缓看向了窗外，看向了那轮明月，道：“遇上他，什么心计谋算，都抛得一干二净了，一心只希望能日日陪在他身边。他喜欢云柔，我便与云柔交好，只盼常常能看见他，哪怕他的眼中没有我，也是好的。”
映雪道：“值得吗？”
湘嫔道：“今夜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映雪想起了秋语，想起她说，能做他的女人，这命不要也罢，想起她在临死之前还在念着，她的心愿实现不了了。值得吗？若是秋语未死，想必她一定会说，值得。而湘嫔，也是同一个答案。
映雪只觉心情无比沉重，再也问不下去一句，便道：“娘娘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湘嫔道：“去吧，别想太多。”
看着映雪离去的背影，湘嫔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永寿宫中，荣妃正为一件事烦的不行。
今日太后身边王嬷嬷将大皇子送来玩，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不料大皇子来了以后便吵着闹着要见什么漂亮姐姐，最后才知说的竟是映雪。可人早就被她发落到冷宫了，哪儿还见得到。
听说人已被打发走了，大皇子不干了，非要荣妃把人弄回来。
荣妃自然不肯，但问了半天，大皇子也没能给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此事便不了了之。
但大皇子却极不高兴，现下竟闹着要回去。
王嬷嬷道：“荣妃娘娘，大皇子现在较着劲，劝也不好劝，还是让老身先把他带回去，等他想通了，我再带他过来。”
荣妃道：“只有如此了，就麻烦你了。”
王嬷嬷道：“不碍事。不过，娘娘，恕老身直言，上次大皇子与你身边那宫女交谈一番之后，回去读书便认真了许多，想是她劝动了大皇子，令他明悟了不少。”
荣妃道：“竟有此事？”
王嬷嬷道：“千真万确，当时老身就在不远处看着。老身斗胆劝一句，若那宫女没有犯什么大错，小惩大诫一番便是了。”
荣妃道：“此事我自有打算，还请王嬷嬷回去后多劝劝笙儿。”
王嬷嬷道：“老身明白，告辞了。”
待王嬷嬷走后，荣妃立刻叫来了秀珠，一番询问后，便感觉到有些不对。联系映雪前后的举动，荣妃心中已猜到了大半。之前映雪当面表示不愿意，她还道是映雪装腔作势，现在看来，那时才是真心，后来反而是装的。
秀珠退下后，荣妃陷入了沉思。自打映雪走后，初时还好，后来便愈发觉得不习惯。秀珠沉稳有余却机敏不足，彩云忠心耿耿但能力寻常，青梅还太过稚嫩。唯有这映雪，几无短板，任何事无论难度多大，步骤多繁琐，她都能办得妥妥帖帖。
以前没有映雪，倒也没觉得什么，可这有过好的，次一些的便怎么都觉得不顺手。
慎重思考后，荣妃最终决定，找个时间，将映雪调回来！
冷宫。
秋语的死并未掀起任何风浪，一个小小的答应，又不受宠，没人去追究她死的原因是什么，孙嬷嬷上报了上面后，很快便处理了尸体，外人只知，林答应进了冷宫后，不久便暴毙了。
映雪在最初的悲伤后，也渐渐恢复了平静，生活回到了正轨。
倒是湘嫔，在上次之事后，偶尔会跟映雪说一些宫里的事，想来是放在心里太久了。
渐渐地，映雪也对宫廷之事，知道的越来越多。
兰妃是唯一一个进宫便直接封妃的，当时人们都认为她会是未来的皇后，直到云柔的出现。
当年的云柔挡了很多人的道，想要她死的人不计其数，但在皇上的保护下，云柔安然无恙，害她的人却死伤不少。最后，人们只敢暗中嫉恨，无人再敢出手。
云柔的死因至今是一个谜，有皇上的保护，不可能有人动得了他，唯一的解释是自杀，但缺少一个理由。
湘嫔说起这些事时，思路十分清晰，讲得头头是道，但一旦说起了皇上，味道却变了，想起哪儿便是哪儿，时而幸福得如同恋爱中的小女人，但下一刻却又像个怨妇。
映雪这时才发现，在这冷宫待久了，想一点也不变是不可能的，之前的湘嫔，大半是为了保护自己形成的伪装，现在的，才是真实的她。
这天，映雪见到了一个久违的朋友。
青梅看见映雪，高兴地道：“映雪姐姐！”
映雪道：“你怎么来了？”
青梅道：“当然是给你带好消息啦。荣妃娘娘要调你回来了！”
映雪对此事早有所料，但却没想到会是在此时，便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青梅道：“据说跟大皇子有关。”
大皇子？映雪微微一笑，她明白了。没想到，一次无心之举，竟还帮了她一个大忙。
映雪道：“什么时候走？”
青梅道：“明天。”
映雪道：“这么快？”
青梅道：“难道你还想在这儿多待几天？”
映雪道：“自然不是。只不过……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青梅道：“那好，我先走了，明天秀珠姐姐会过来接你的。”
映雪点了点头。
晚上，映雪来到了湘嫔房中。
映雪道：“娘娘，我要走了。”
湘嫔一惊，旋即恢复镇静，道：“走吧，你本就不属于这里。”
映雪道：“娘娘，我走以后，你自己多保重，我会寻机会再来看你的。”
湘嫔道：“不必了，这个地方，你还是少来。”
映雪并未答话。
湘嫔忽道：“映雪，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出了这里，离皇上越远越好。”
映雪讶道：“娘娘何出此言？”
湘嫔道：“若是旁人，即便心中爱慕他，也没有那个机会靠近。而你不同，以你的资质，只要你想，你便可以做到。但是，这些年除了云柔，从没有人能在他心中留下痕迹，即使是兰文瑶，也不例外。所以，你千万不可陷进去，否则，必将万劫不复！”
映雪道：“娘娘就这么肯定，我一定会喜欢皇上？”
湘嫔道：“你在后宫时日也不短了，可看到过一个例外？兰文瑶是什么身份？天家无情，圣心难测，这些道理她会不懂？但到了最后，她陷的不比任何一个人浅。”
映雪道：“娘娘可否告诉我，你为何对皇上念念不忘？”
湘嫔静默半晌，道：“他对你好时，便是真的好。曾被他用心对待过，这一生，都再难忘掉了。旁的人，就算是有他的心，却也绝没有他的能力。”
映雪静静听着，只觉好像懂了，却又似乎，并不明白。
半晌，映雪道：“其实娘娘大约是太高看我了，我不过一个小小宫女，萤火之光，如何与星辰争辉？娘娘所说的事，想必我没有本事去经历。”
湘嫔微微一笑，道：“希望如此吧。”
映雪道：“映雪告辞了。明日想必会起得很早，便不再叨扰娘娘了。”
湘嫔道：“好。”
看着映雪离去的背影，湘嫔心情复杂。
她不敢肯定，自己这番话，究竟是在为映雪考虑，还是出于私心。
云柔占据皇上的心太久，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开始觉得，或许，再也没有人能够超越了。漫长的岁月中，她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不希望再有人破坏它，也不认为，还有人能够破坏。
直到她遇见映雪。
你，会是那个例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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