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再次见到穆至轩的时候，正值响午时分，温和的阳光从树梢洒下来，零零散散地落在他束发的玉冠上，折射出好看的光晕。
彼时的赋离正坐在一棵古老的香樟树下喝茶。偶有阵阵秋风吹过，带来淡淡的百合花香。
穆至轩静立着未动，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层层浓郁的树干下，她一袭白色的广袖长裙倚干而坐，身侧是上千年的粗壮古树，树干足有成年象身那般粗。
干身不高，且在半丈长处分出三四个粗壮的枝干延伸向四方。
赋离便坐在其中一个蜿蜒曲折，快要低垂至地面的枝干旁。硕大浓厚又有些枯黄的树冠下，她柔弱的身躯越发显得娇小。
穆至轩知道她向来喜欢这样的地方，安静的，仿佛一不小心，便会随风消失而去。
正胡思乱想间，她突然抬眸看向他，轻声道：“至轩哥哥，既然来了，就坐下喝杯茶吧。”
穆至轩惯来不善言语，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便走到她身旁坐下。
石桌上，极具蕴味的茶具浮着温热的雾气，光滑的瓷杯里飘浮着舒展开来的墨绿色茶叶，氤氤氲氲的，是她最爱的茉莉花香。
“离儿。”半盏茶后，他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你终究太过……”他直直地看着赋离，眼底有无尽的担忧。
“我自知阻你不得，可恨又不能替你承担所有。日后，倘若你还执意要去，那我便陪你。毕竟是陌生的世界，两人一起，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赋离轻笑：“轩哥哥。事情并没有你想这般可怖。我是灵女，也许外界的浊气对我并没有什么威胁。况且，我能不能顺利出去，尚且都未可知。你不要这样忧心重重的，让离儿觉得好像是要生离死别。”
穆至轩见赋离如此，只得无奈地笑。他不再言语，只是心中却打定了主意，到那时无论上虚幻境究竟是何种状况，他都不会再像两百年前那样，让赋离独自一人前去冒险。
赋离不知穆至轩心中所想，见穆至轩空了杯，便抬手为他斟上。
“离姐姐。”暮萦突然一串小碎步跑来。
“你看。”她笑意盈盈地在两人面前展开手中的百褶衣裙，得意地转了个圈。对着穆至轩说道：“轩哥哥，你看看萦儿做的新衣服，怎么样？”
穆至轩看着裁剪简洁的素净衣裙但却有些单薄，只觉得有些不妥：“……还不错。”穆至轩看了眼赋离身上的荷叶罗裙，违心地说。
“这可是萦儿特意给离姐姐做的。”
穆至轩：“……”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做衣服？”赋离奇道，拿过衣裙端详了一遍：“料子很好，做工也细致，就是有些轻薄，衣料少了些。”
穆至轩看着眼前沾染上凡尘气息的女子，突然觉得时光清浅，岁月静好。
“唔。这是莫磊他们那的女子穿着的衣服，我是照着他画的样子做的。他还说是叫什么……什么……什么来着……”
“森女风……”莫磊从暮萦身后大步走来。
“哦，对！森女风。”暮萦恍然，紧接着又自顾自地呐呐说道：“怎么还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莫磊失笑。适才衣服刚刚做好，一见他点头称赞。暮萦就立刻乐颠颠的，拿起衣服一阵轻风似地便跑远了。现在倒又嫌起名字怪了。
莫磊看向赋离：“我想着你要去我们那的世界，穿着这里的衣服确实会不方便，就和暮萦商量着做了一身。你若觉得太轻薄，待会我和暮萦再看着做的厚一些，出发的时候你先穿着。等到了我们那里，我再帮你买。”
“有劳你了。”赋离谢道。
“不用客气。”莫磊笑，这两天他终于发现原来赋离的性子本就清清淡淡的，也只有在暮萦面前才会言笑晏晏的，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孩。
穆至轩淡淡地看了一眼莫磊，对着赋离道：“离儿，未时了，我们该动身了。”他们约好了要去迟瑜山。
“嗯。走吧。”赋离起身，将衣裙递于暮萦：“萦儿，你留在谷中，不要再到处乱跑。”
“哦，好。”她和莫磊说好要继续做衣服呢，当然不会乱跑。
————
迟瑜山上。
天高气爽，秋色宜人。
穆至轩与赋离并肩走在瑜清宫中。
“那人不是住在顾家竹楼吗？怎么会在你谷中。”穆至轩问道。
“他一个外界之人，又得罪过古琰，继续呆在顾家终究是不妥。我就让暮萦将他接回谷中了。”
“嗯。不过看他的言行，似乎对出境很有信心。”
“是。我与他说过此事未必会一定成功，让他心里有所准备。但是他说尽人事，听天命。既然能进的来，便总会有办法出的去”。赋离浅笑道。
眼看走到了地方，两人便不再言语，抬步向着书房里走去。
书房深处，有一中年男子在与玹轶说着些什么。
“见过吾王”。穆至轩行礼，赋离也随之稍稍俯身。
“请起。”
“谢吾王。”穆至轩直起身子，看向穆里奇：“父亲。”
“穆师伯。”赋离也叫道。
“你们来的正好。方长穆族长举荐墨、楚、余三大阁老参与此事，你们觉得如何。”
赋离沉吟：“墨、楚、余三大阁老曾先后辅助两代君王，修为高深，学识渊博。一生为了天下苍生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兹事体大，确实可以仰丈他们帮忙。不过这三位阁老早已经不问世事，突然起用他们定会会引起世人猜疑，只怕会漏露此事。”
“这倒无妨，本王的小妹妡儿与楚阁老的孙子楚鸿栎已订婚多年，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婚礼本是定在明年，只是现如今，就算楚阁老不急，本王也着急了。王姬婚事在王城举办，届时三位阁老自然会亲自前来，便不会引起怀疑。”
“以婚礼掩饰此事，倒也不错，只是突然临时决定举办婚礼，毫无征兆的，会不会太突兀了。”穆至轩说道。
穆里奇抚着胡须而笑：“那就让楚阁老大病一场，老人家心心念着孙子的婚事，孙儿孙媳为尽孝道，提前成婚又有何妨。”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委屈妡王姬了。”赋离担忧道。
“本王的这个王妹，自年前及笄后，心就已经跟着楚鸿栎飞了。如若成婚，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觉得什么委屈。”玹轶笑道。
“如此便甚好。”
……
时光飞逝，转眼间便已是日薄西山，几人又细细地商讨了一些事宜后，便各自离去了。
穆至轩忙着密访楚阁老，便就未再与赋离同行。
阵阵沁凉的秋风中，赋离辞别穆里奇后，便独自去了王宫后山——禁地，罔暮森林。
高远的天空下，群山绵延，层林尽染，重重或金黄或浓绿的枝叶夹杂在其中，相互交融。
赋离自高空中飞落而下，青丝飞扬。温婉的夕阳下，赋离白中透着粉的荷叶罗裙覆上淡淡的橙橘色，衬的她的肌肤越发白晳润泽。
前方，悬崖陡峭，万丈飞泻而下形成的瀑布浩荡依旧。赋离随意地走着，与眼前的瀑布，离得越近，越觉得寒意逼人。
她了然一笑。一个强劲的灵力挥出，便重重地打在滚滚而下的水流中。混杂的灵气本就源源不断地向外侵袭着，一经赋离干扰，顿时越发汹涌。
“你果真在此。”赋离对着虚空说道。
一瞬后，一高大俊朗男子从水中走出。墨色的长衫未湿，却隐隐地透着袭人的寒气。
“你还不算太笨。”男子声音冷冽，略带慵懒地说道。
“过几日我会带人来这里。穿过通道前去另一个世界。届时可否请你借我寒冰剑一用？”
唐霖挑眉：“借？我是从你手中夺走的寒冰剑。你不是该想着如何将它取回吗？为何要说借？”
半崖上，橙红的夕阳还未散尽，他站在柔和的光线中，眼眸深邃，气宇轩昂。
赋离答道：“上古灵女既已把寒冰剑传予你，那便是你的东西。我若想用，自然要借。”
唐霖坦然地说：“我以为，你会要求我听命于你，为你效命。”
“我为何要命你听命于我？”赋离有些惊诧，一时不明白唐霖为何会如此想。
“没什么。”唐霖随意地回答，眼眸中却有暗潮涌动：“你既然如此说，定是知道了上虚幻境的情况。如今封印逐渐失效，你身为灵女，想要修补封印，寒冰剑自然是任由你所用”。
“多谢。”
“灵女何时带人前来，还请提前告知于我。”
“这是自然。”
听赋离如此说，唐霖转身就想离去。
“且慢。”赋离开口。
“还有什么事？”
“我有一些疑惑，不知可否问一问你。”
“请说。”
“数日前，祁垣宫里的血琥珀可是你拿的？”
“没错，是我偷的。”男子满不在乎地答道。
赋离心中了然，随后似是有些犹豫地继续问道：“那，两百年前，上虚幻境的动荡可与你有关？”
唐霖转身，一言不发地看着清冷的赋离，深邃的眼眸越发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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