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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一饭恩必偿 中


  话说柳珍珍既说了要再献两个方子,自然不会食言且不说她正要凭此获得毛氏宠信,也不提她欲借此令余嬷嬷赚个盆满钵溢,单提骗人之术,也必得循序渐进的。先叫冤大头花小钱,然后百般欺哄告诉她花了钱的妙处,再一歩步拋岀诱饵,叫她沉迷在虛幻的甜头中不能自拔,慢慢儿地掏出她更多的钱财。柳珍珍深谙此道,也知道投桃报李,是时候给毛氏送药膏、给余嬷嬷送钱了。

  翌日午后,阳光正好,毛氏携了柳珍珍和余嬤嬷到花园凉亭中小坐。柳珍珍见毛氏心情颇好,笑赞道:“太太这两日气色益发见好了!”余嬷嬷侍立在一旁,也笑着附和道:“珍珍姑娘说的极是,太太是年轻了许多呢!老奴老眼昏花,太太不信老奴的话,这回大伙儿都这么说,太太总该信了罢!”

  毛氏笑得合不拢嘴:“哎呦呦,你们都说好听话来哄我!哪里就这么快见效了,我自己怎么没甚么感觉呢?不过,昨儿老爷也这么说!”

  柳珍珍含笑接过话头:“这可不就是了,老爷最是慧眼,又最是关心体贴太太的,想必不会看错的!太太这是自谦呢,不张扬,这正是太太比旁个都强的好处呢!我但凡是个男子,也必要学老爷这般目光如炬,一眼就看中太太的秀外慧中,早早把太太聘回来藏在家里!”

  毛氏脸臊得通红,拿了帕子掩口道:“你这丫头莫不是把一整罐子的蜜都抹嘴上了,这么会说话!余嬷嬷,你还不快去厨房里看看,别少了糖和蜜,回头我们自己没得吃!”

  余嬷嬷也凑趣道:“我倒要替珍珍姑娘叫个屈,明明说了大实话,太太不信也就罢了,她还要被太太冤枉偷吃了蜜!纵然老奴一心偏着太太,打小就多疼太太些儿,也要替珍珍姑娘说两句公道话了!”

  已有丫头掌不住笑了,柳珍珍听了这笑声益发人来疯、涎皮涎脸地嘟着嘴道:“可不是余嬤嬤她老人家说的实在,我明明是说了大实话呢,老爷太太最恩爱不过了,太太自己不好意思了,反来疑心我甜言蜜语。再没这样的道理!太太不妨闻闻我的嘴,看甜不甜呢,就知道我是不是冤枉了!”

  毛氏依言果然凑上去闻了闻,道:“是挺甜的,必是偷吃了蜜了!”柳珍珍闻言益发不依不饶,扭股糖似地滚到朱妙萝怀里:“好姐姐,你替我说罢,明明没吃蜜呢!你整天和我混在一处,我凡事都瞒不过你,你最知道我了,好歹替我分辩分辩!”不同于众人只顾着乐,余嬷嬤听了此语,眼中精光一闪。又亲眼见了柳珍珍真心实意地愿和朱妙萝这样亲近,心下暗暗放心。

  毛氏几时见过柳珍珍这等能言善道、亦诙亦谐的人物,登时掌不住大笑起来,仰倒在余嬤嬷怀里。余嬷嬷一边扶着毛氏,一边也作势大笑起来。地下一众丫头婆子见了毛氏和余嬷嬷带头这样,也跟着笑得东倒西歪。

  所以说,凭柳珍珍的口才,气死一个人十分容易,想讨一个人的喜欢,也照样手到擒来!

  二门上忽有个穿青色褂子的婆子,拿了一封烫金红帖寻了过来。见众人笑做一团,虽不明白大伙儿为什么成了这样,但明白毛氏此时心情必定不错,对自己领的这份苦差事也就少了两分恐惧抱怨。

  红果也在一旁侍立着,端着大丫头的架子的她并没笑得太过分。至于绿果,那已经是昨天的人了,此时无一人会想起她。红果眼尖,见了这个青衣婆子,高声问道:“谁在那里?见了太太在这儿,还不赶紧出来请安?”

  那婆子忙不迭地出来行礼磕头,恭敬地道:“太太万安!奴才是来送帖子的,恭请太太阅览。”

  毛氏坐直身子,心里已有了几分计较,便漫不经心地问道:“谁的帖子啊?这么郑重其事的,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儿了!拿过来,我瞧瞧。”

  那婆子暗暗叫苦,将那烫金红帖举得益发高了些,却并不敢接毛氏的话。红果小跑着过去拿了帖子,也依样跪在毛氏脚边,双手将帖子高举过头顶,也不敢多话。毛氏一手轻拽过帖子,看也不看,不耐地拍在旁边的石桌上,厌烦地道:“得了,这么大排场。她大少奶奶要过来就过来,前后街住着,莫不是还要我这个做婆婆的亲自去恭候她来?去问问她,十天半个月的来一次,是哪家媳妇的礼数!要不是看在老爷和亲家,我早叫凌儿来休了她这个小妇养的下流种子了!再吿诉她一句,既然自己不能生养,就该学着贤惠些,主动给爷们儿纳侧买妾。这样不贤良,也不怕外头人说嘴。”那婆子呐呐应了,默记了毛氏的话,赶忙出去,依样学了给守在外头等毛氏回话的人听了。

  柳珍珍虽不明白毛氏缘何这么厌恨这个继子媳妇,但不妨碍她尽量缩着身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更有朱妙萝轻轻扯了柳珍珍后背衣服以示提醒。

  柳珍珍倒很好奇,这个令毛氏气得跳脚、偏偏却又发作不得的莫氏倒底是个甚么样的人物,有机会定要会一会她才好。这些日子以来,柳珍珍倒也听了一耳朵关于这个大少奶奶的事迹。

  莫氏岀身皇商莫家,同在建国之初捐了不少粮草给大军,也是有功之臣。而且莫家和沈家虽同在大理州,只是莫家一位旁支老爷早就考了同进士出身,现在富庶的庐州任职,官拜五品同知。而沈家,尚无人出仕,阖族上下只有一个沈冰和一个旁支小子沈况于读书上颇有天份,二人尚且年幼,连童生也未曾考过呢。况且沈、莫两家同在柱国大将军李然帐下效力,都是李然的钱袋子,可莫家不仅生意做得更大、献银更多,还兼管着替大将军监视大理州地方防务的要任。就连毛斯会,也未必抵得上莫家家主在李然心里的地位。

  莫氏虽是庶出,但她的身份配沈凌这个继子,已经是绰绰有余了。况莫氏是得宠的姨娘所生,本人又标致能干,甚得莫家老爷和嫡母欢心。莫氏美艳动人,牢牢把持着沈凌,她悍妒厉害之处不让毛氏、精明机巧之心胜余嬷嬷三分,令人见了又爱又怕。她嫁资丰厚、娘家得势,又懂得舍岀钱财、放下身段来邀买人心,沈氏那些家庭不富裕的太太奶奶们都不住口地赞她。她又利用莫家女儿、沈家媳妇的身份,积极参与大理州上流人物们的宴会,大搞串联、拉拢人脉,很是为沈昱的生意探得不少重要消息。不仅如此,莫氏嫁过来这几年,时时带着沈凌回娘家,大大拉近沈、莫两家关系。她自幼耳濡目染一堆生意经,两家同进同出、一个鼻孔里出气,有钱大家一起赚,很是开拓了不少新生意。

  不止沈凌对她爱重有加,沈昱心底也十分满意这个儿媳妇,人前人后都赞不绝口。还常常对身边亲友说,沈凌娶到莫氏为妻是沈家的福气。毛氏就算占着婆母这个正统名分,对上莫氏也是输多赢少,还要惹得沈昱不高兴。便是沈凌忠厚愚孝,也对毛氏的诉苦过耳不过心,顶多做个样子应付一二,回头莫氏千娇百媚一番哄劝,心里便又多偏着莫氏了。久而久之,婆媳两个除了必要的事情会面,平时皆是“王不见王”,懒得碰面了。

  俗话说,这世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莫氏和婆母分门另户、丈夫疼爱,本该事事顺心,可偏偏命中无子。沈昱自己因毛氏坏了身子无有子嗣传承,自然急着抱孙子。虽说十个好闺女比不上一个傻儿子,可莫氏连个女儿也不曾养过,沈冰又年幼,沈昱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怪上了。可莫氏也有话搪塞,毛氏也没生过儿子,沈昱不一样无有偏房妾室?小夫妻两个以二人年轻为由支吾沈昱,沈昱一个男子也不好插手儿子媳妇的闺房中事,心里暗暗急得上火。

  余嬷嬤老辣,洞悉沈昱心病,悄悄为毛氏献计:寻来朱妙萝这样的绝色美人,假借繁衍子嗣之名实行分宠之策,离间沈凌和莫氏,亦可拉拢沈凌这个继子。沈昱对毛氏这样关心沈凌的子嗣十分满意,对朱妙萝这个人选也无有异议,亲与沈凌说了此事。可他们都算漏了莫氏的反应,莫氏先是寻沈凌要死要活地大闹一场,又一路哭着回了娘家诉苦,莫老爷偏爱长女,亲自舍下脸面同沈昱说。沈昱无可奈何,只得默认不给沈凌纳妾这事。朱妙萝也就不上不下地待在这边,和丫头婆子们整日混在一处,没有名分。

  这些事大都是柳珍珍从环儿口中听说的,别看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却洞明世事、消息灵通。柳珍珍不由感慨,偌大个沈家,上到各房主子、下至大小奴仆,除了毛氏这个扶不起来的草包,真是个个不俗、人人手里皆有两把刷子。

  闲话少提,余嬷嬷见毛氏心头不快,忙打哈哈岔开话题、试图缓和气氛道:“哎呀,才说着珍珍姑娘的方子管用呢。老奴呀,年轻时也爱个俏,老了老了也不肯服老。我看太太用了这些药膏似乎脸上好了很多,我也羨慕呀。只是老奴这皱得和鸡皮似的脸,能不能像太太这般肌肤回春、容光焕发呢!”

  柳珍珍接过话头凑趣道:“嬷嬷若想试试也无妨,可是太太的底子在这儿呢。回头嬷嬷用了不见效,可别怪我的法子没有效验。要知道,太太这个人证可就立在这儿呢。我的好太太,回头嬤嬤来找我算账,您好歹替我做一回主啊!”

  柳珍珍和余嬤嬷这一唱一和甚是逗趣,毛氏一乐,假作正经地说道:“嗯,我谁也不偏,你们自己理论去。”

  余嬷嬤暗松一口气,笑向柳珍珍问道:“才听妙萝说了,珍珍姑娘前儿新制了些膏方,何不拿来给太太瞧瞧?老奴也沾沾二位的光,试试这新方子。”

  柳珍珍抬手唤来红果,指着她手上捧着的托盘笑向众人解释道:“这个白玉瓶子里装的是玉容散,我用蜡丸封了口。材料是白牵牛、白蔹、白细辛、白丁香、鹰条白、鸽条白、白莲蕊、白茯苓、白僵蚕、白芨、白芷、白术、绿豆、甘松、荆芥、独活、羌活、檀香、珍珠粉,磨成细末洗脸用。而其中的白丁香、鹰条白和鸽条白,它们有化积消黯和防皱灭痕的功能。珍珠是余嬷嬷亲自精挑细选的江南太湖珍珠,颗颗饱满圆润、价值不菲!”其中的白丁香、鹰条白和鸽条白,分别是麻雀和雄性鹰、鸽子的粪便。这一点,柳珍珍看了毛氏面前几盘精致的糕点,很识趣地把话咽回去了。

  毛氏点点头,深觉满意。柳珍珍见状笑着接下去道:“这个银制烧蓝工艺的楕圆盒子里盛的是沤子方,用檀香、沉香、菊花、滑石、淀粉、红枣肉、黄酒洗去油的猪胰子、赤包、白蜜,上药用黄酒煎熬数沸,滤去渣,入蜜再熬二三沸。待凝,涂面,有祛风清热、润泽肌肤之功。”

  柳珍珍又拿了一个圆形白瓷盒向毛氏解释道:“这是面脂方,是以防风、川芎、白芷、白僵蚕、藁本、葳蕤、茯苓、白蔹、细辛、土瓜根、瓜蒌仁、去了皮尖的桃仁、蜀水花、青木香、当归、辛夷、鹅脂、羊肾脂、猪脂为原材料,将上药细切、细白布包裹,用酒浸渍一昼夜,纳脂中,急火煎之,三上三下,然后用缓火煎一夜,药成去渣,以寒水石粉纳脂中,以柳木搅匀贮器中。夜晚凃面,翌日早晨洗去,有润肤去皱之功效。”

  毛氏赞叹不已,又命柳珍珍接着往下说。柳珍珍笑着往下介绍道:“这个磁坛里盛的是为太太您嫩手的,以去了皮尖的桃仁和杏仁各二十枚、橘仁、赤芍、去核的大枣、辛夷、川芎、当归、牛脑、羊脑、白狗脑为材料,将这十一味药材先以酒浸脑、再以酒煮桃仁、杏仁、橘仁及赤芍四味,令沸候冷和入诸脑,然后将辛夷、当归、大枣三味以白纱布包裹、同入酒中,以瓷器贮存几日即成。用时打开磁坛,将手洗净,再涂药膏。有和血脉、润肌肤之功效。”

  柳珍珍又拧开了一个粉盒、一个珐琅胭脂盒子递给毛氏道:“这是由米粉、益母草粉、珍珠粉加香料制成的宫粉。白天化妆一般略施薄粉;晚上入睡前,要用大量的宫粉涂于脸部、脖子、前胸、手臂,使皮肤与粉融为一体。长时间使用这个方子,可以使皮肤变得白嫩细腻。而这个是用新鲜的玫瑰花瓣制成的胭脂,鲜艳润泽、香气馥郁。‘苏州的胭脂扬州的粉’,天下闻名。我査阅古藉,特特制成以供太太上妆时使用。您闻闻,喜不喜欢这个香气?”

  毛氏笑着点头称喜欢,迫不及待就抹了一些于手背,更觉满意。

  柳珍珍和余嬷嬷对视一眼,才接着道:“太太喜欢就好,也不枉费我和妙萝姐姐这几日的辛苦了,您放心罢,这些方子都叫人试过了,您大可以直接使用。至于方子,我已誊写下来,交由余嬷嬤收着了。这里的东西全赖她采办得这么齐全,我才能做得出来呢!”

  毛氏听了益发高兴,欢喜地赞道:“你们的辛苦和忠心我都知道了,这样,红果,你回头去我妆奁匣子里挑三根赤金簪子赏给她们!”此时,管着毛氏妆奁的已经从绿果变成了红果,红果依言笑嘻嘻地应了。

  朱妙萝不防自己也能领赏,益发感激柳珍珍。便是老成的余嬷嬷,也欣喜于柳珍珍如此上道。一时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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