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明日隔山岳 下
柳珍珍浑浑噩噩地出了宫,忐忑之余又有些茫然,阴差阳错的,自己的青云路莫不是就这样断了?难不成自己永远也摆脱不了沈昱的控制?顿时泄了气,整个人懒懒的,做甚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冬月十八日,初选的结果出来了,衙门里的胥吏上门来报喜,沈凌闻言十分高兴,重重地赏了这些胥吏,小吏们没甚油水,见沈凌大方,成串儿的好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冒。
朱妙萝和环儿也与有荣焉,环儿兴头头地跑过来告诉柳珍珍:“姑娘,姑娘,过了,过了!”
柳珍珍登时从失魂落魄的状态反应过来,狂喜过后满是不可置信地问道:“环儿,谁过了?你再说一遍,过甚么了?”
见环儿上气喘不过来下气的模样,柳珍珍赶忙起身帮环儿倒了杯茶,环儿猛喝一大口,胡乱拿袖子抹了抹嘴巴,笑道:“姑娘过了!还能有谁?刚才衙门里来人说,请姑娘于本月二十日入宫复选呢。”
柳珍珍一颗心落定,然而好消息来得太过容易,反叫人不敢相信。慌里慌张地往外走去,待见了沈宅众人都喜气盈腮的模样,这才暗掐自己一把,果然是真的!柳珍珍原本以为,自己得罪了顾鹂韵和闵司藉,必定要成二人斗争之下的弃子,谁知也有峰回路转之时呢。
沈凌进内院,恰巧碰见柳珍珍,笑道:“三妹妹,真巧啊。你可知道不知道,你已经通过初选了,二十日是复选的正日子,三妹妹好好准备才是。”他这段日子对柳珍珍也重视了不少,一半是因为朱妙萝的潜移默化,一半是因为柳珍珍为人机警聪慧。其实无论是沈昱还是沈凌,都不过是把柳珍珍当做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罢了,柳珍珍越出色,将来联姻时也就能为他们沈家带来更多好处。柳珍珍过了初选,即使不能过复选,也足够令沈家好好抬一抬她的身价了,毕竟这一回初选就淘汰掉了近七千人,只余六百多人参加二十日的复选。宫里这回,只要一百多个人,在沈凌看来,柳珍珍过复选的希望不大,但柳珍珍的价值已抬高了不少。当然,沈凌并不知道沈昱和毛氏的打算。
柳珍珍纵使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然而听到沈凌亲口说了这个消息,仍有些云里雾里,恍若刚下船那几天一般,只觉得整片土地都是摇摇晃晃的,脚好似踩在棉花上一般。柳珍珍向沈凌笑道:“多谢大哥哥告知小妹这个消息。”
沈淩道:“不值甚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妹妹好生歇着,愚兄还要去铺子里一趟,就不多留了。”
柳珍珍屈膝一礼道:“大哥哥自便。”
沈凌一走,柳珍珍浑似被人抽走了精气神一般,几乎不曾瘫软在地,幸而有环儿扶着,半靠在环儿身上,抚胸顺气。朱妙萝见柳珍珍气色很差,赶紧过来搀扶住柳珍珍另一边,满面担忧地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瞧瞧?”
柳珍珍摆手说:“用不着,你让人去拿一丸安宫牛黄丸来,再开一剂通窍开郁的方子也就是了。”朱妙萝命一个小丫头过来扶着柳珍珍,自己忙不迭地亲自去办了。
柳珍珍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了这些天,早就有些支撑不住,她又怕又怒、忧思难排,不免内火过重,有些急火攻心之状。再则,自李员外公然抢亲、沈昱威胁柳珍珍母女俩开始,她心里就存了些惊惧恼恨,阴郁之下难免伤肝,无人可以倾诉,这心气自然愈发不顺畅。柳珍珍本生得体弱,年轻气壮还可强撑,如今一泄了气,种种不妥当自然都一齐现了形,险些酿成了大症候。
及至晚间,柳珍珍已发起了高热,这病来势汹汹,大夫尚未请来,柳珍珍已烧得说起了胡话。朱妙萝和环儿眼泪涟连,绞着帕子为柳珍珍敷头。沈凌在外间急得乱转,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了,直直冲进内室,掀开帐子一看,见柳珍珍满面潮红人也有些晕迷,不由惊怒斥道:“你们是怎么伏侍的?后天就是复选的日子了,你们让我怎么和宫里头交代?”
朱妙萝嘤嘤泣诉:“早上大爷走了后,姑娘就有些不大好,我问她,她说不妨事,自己配了药,叫我们抓了伏侍她吃了。她吃了药就睡下了,谁会想到会这么严重?”
沈凌气得眼眶猩红,喝问道:“既然她早上就病了,你怎么不早来回我?随便甚么药也敢给姑娘吃,吃坏了她怎么办?是药三分毒,她不懂事,你们也由着她胡闹不成?”
朱妙萝悔恨交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凌见她如此,倒不忍心再斥责了,喘着粗气坐到一旁兀自暗恼。
少时婆子们陪着一位老大夫和药童进来了,朱妙萝慌忙帮柳珍珍掖好帐子,跟其余的小丫头一并避到了屏风后头。
沈凌向老大夫一拱手:“舍妹的病就有劳先生了。”
老大夫摆手道:“应该的,应该的。”一个婆子小心翼翼地将柳珍珍的手拿出来放在手枕上,并盖上了一块丝帕。另一个婆子拿了个绣墩儿,老大夫背对着床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给柳珍珍诊脉。
须臾功夫,老大夫收回手,走到外间提笔写方子。沈凌跟着出来,问道:“大夫,舍妹这病如何?”
老大夫看了沈凌一眼,道:“小姐的病表面看来是水土不服,又受了风寒所致。实则不然,她这病是由内腑而发,忧思惊惧难以抒解,积重成病。若要根治,还需小姐放宽心胸才好。”
沈凌要听的根本不是这个,他急躁地问道:“先生,舍妹这病明天能不能好?”
老大夫大觉诧异,沉声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这么快的?”
沈凌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立时为自己描补着:“舍妹后天要去宫里头参加复选,这事事关重大,半点儿都耽误不得啊。先生,可不可以用金针刺穴,这样见效更快呢?”
老大夫顿感齿冷,犹疑着和沈凌确认道:“公子,令妹年龄尚幼,又虚弱不堪,针灸之法说不得会让她坐下病根呐!”
沈凌一个头两个大,哪还顾得了这些?遂即要求道:“既是能治,那就请先生速速施为罢!”
老大夫摇了揺头,然而主家要求,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去为柳珍珍扎针了。
忙了半晌,施针完毕,老大夫又岀来开了方子,落下的笔顿了顿,问沈凌道:“如此,老夫就用猛药了?”
沈凌不关心这个,直接问道:“明天可能不能好?”
老大夫避而不答:“这一帖药下去,捂着发了汗,就差不多能起身了。至于别的,老夫尽力一试罢。”
沈凌点点头不再言语,老大夫叹了口气,提笔写下一副药方:
柴胡三钱,知母二钱,沙参五分,闽蒌五钱,王不留行二钱,车前三钱,甘草二钱,川椒一钱,急火煎,投大枣数枚葱胡三茎为引。
老大夫才搁下笔,沈凌就火急火燎地抢过纸默念一番,疑惑地问道:“柴胡提升的,不妨事么?”沈凌可不想把柳珍珍给治坏了。
老大夫肯定地道:“不妨事,酒炒过的柴胡是主发散的。”
沈凌将信将疑,把方子交给一旁的婆子,命其照方抓药,这才向老大夫笑道:“有劳先生了。”又命下人好生送大夫岀去。
却不知帐内的柳珍珍因针扎过后已略有知觉,闻听二人对话,见沈凌只求速治不问自己身体会否落下病根,虽也知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但仍觉得心寒。病中之人难免多愁善感,况柳珍珍本是多思多疑之人,更觉出境况凄凉的惨淡意味来。
柳珍珍吸了口气,阖上双眼假寐,两行清泪自颊上滑落至颈间。
翌日,柳珍珍懒懒地趴在靠枕上发着呆,朱妙萝提了药罐进来,一手持着竹制筛子,一手拿抹布包着的药罐把手,将药罐里的药汤隔着筛子倒入一个白瓷碗里,见柳珍珍能起来了,不由笑道:“还是这个大夫开的药灵验,果然今儿姑娘能起来了。”
柳珍珍眼里闪过厌恶之色,见朱妙萝端了药过来,柳珍珍也不啰唣,拿出汤匙放在一边,略吹了吹就一口饮尽。拦住要去拿蜜饯的朱妙萝,柳珍珍瓮声道:“我脑仁儿疼,你先出去罢,我想歇会子。”说完也不理朱妙萝,直接上床掀了被子进去躺着了。
朱妙萝心里发虚,也觉尴尬,讪笑着退下。
冬月二十日,是复选的正日子。一样是宫里派来的骡车来接人,一样是户部衙门的胥吏和宦官驾车,但柳珍珍的心境已经和前几日完全不同了。
在宫门口又经历了一遭儿搜身,柳珍珍平静而沉默。这一回宫里对柳珍珍这些人的态度倒好了不少,单独派了一个宫娥来跟着柳珍珍,柳珍珍不动声色地递了个荷包过去,果然那宫娥脸色好看了不少。
复选倒和初选不同,竟是先检査身体,这一回的女官共有四个,连柳珍珍身上的痣长在甚么地方、甚么颜色都细细地记录了下来。
柳珍珍这回已不像初选时那样羞涩,坦然地面对屋内众人审视的目光,颇有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意思。
走了这个过场,柳珍珍和其余的待选女子一齐到了惠芷殿,众人按照宫娥的指示坐好。
柳珍珍也随大流地正襟危坐,心里暗暗疑惑,只不知这回又要出甚么考题,难不成和外头考状元一样要笔试?
成列的宫娥提着食盒鱼贯而入,食物的香气引得人饥肠辘辘,来参选的女子早上都没有吃东西,以免出丑,柳珍珍也一样,本来不觉得怎么饿,如今被香气一勾,肚里就唱起了空城计。
这些宫娥将饭菜摆在众人面前,又缓缓地退了出去。
虽然饿,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乱动。谁都明白,不定有甚么人在暗处看着她们呢,此时给别人落下个不好的印象,,这一关就难过了。
少时,自外而入一串极有规律的脚步声,柳珍珍情知是考官来了,不敢回头乱看,慌忙起身。顾鹂韵站在上首,笑着向柳珍珍她们介绍道:“这是晁宫正,这是安宫令,这是许宫令,她们是今天的主考。”
“见过宫正大人,宫正大人万福;见过两位宫令大人,宫令大人万福!”稀稀疏疏的不太整齐,隐隐还有许多人说的不一样,柳珍珍微垂着头做了个口形,权当滥竽充数。
顾鹂韵脸上不大好看,晁宫正和蔼的笑容不变,似是没有在意般道:“各位,如今你们到了这一步,已是了不得了,多少人都不及你们万一。剩下来的,就交给天意罢。想来各位早上都没有怎么进食,我特地命尚食局为你们备了饭菜,请用膳罢!”
众人谢过,各自归座。
柳珍珍看着面前的菜,除了一大汤碗的面条涨成了一坨,其余都是色香味俱全。柳珍珍蹙眉一叹,菜色尽是多汤多骨头的,松鼠鳜鱼里连鱼刺都没有挑,遑论那碗面条,且不说还有没有食欲,便是勉强吃了,汤汤水水的也极易发出不雅的声音。
看来,这晁宫正是要考验大家的吃相了。索性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听天由命罢!柳珍珍进食速度很快,也吃过比这碗面条更粗糙的食物,经历了佟紫兰严苛的训练,柳珍珍的吃相更加优雅。
饭毕,柳珍珍拿帕子擦了擦牙,又小心地抿了抿嘴唇,这才端正坐好。
晁宫正恰好走到柳珍珍这边,看柳珍珍桌上的碗盘十分干净,奇道:“你这么快就吃完了?”
柳珍珍恭敬地起身回话道:“回宫正大人的话,妾身因在宫里,这才有意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晁宫正点点头,复问道:“我看別人都没有吃完,唯独你吃完了,你很饿么?”
这话很难听,后面有几个人讥笑起来,随行旳女官扫过去一眼,复又安静下来。
就赌这一把了!柳珍珍努力放松,斟酌着答道:“回宫正大人的话,妾身是不忍心浪费粮食,所以强撑着吃完了所有的饭菜。”
晁宫正眼里隐隐现出一抹赞许的笑意,偏还要再刁难一句:“观你言行,也是个懂规矩的,难道不知道在宫里头当差,只能吃八成饱么?”
柳珍珍不疾不徐:“妾身知道,但妾身也知道规矩是不能生搬硬套的。妾身听说,当今皇上勤俭爱民,不喜铺张浪费,连用膳时的舞乐都一概废除了,民间多有对皇上感恩戴徳的。天子都如此身体力行地倡导着节俭,妾身不才,能效仿一二就足够受用终身了。”
晁宫正听完,笑赞了一句“你很好”,柳珍珍按捺住兴奋,谦恭地道:“多谢宫正大人。”
周围射来许多饱含妒意的目光,柳珍珍不以为意,不遭人妒是庸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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