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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皎若云间月


  翌日一大清早,柳珍珍屋内四人就起身梳妆了,因为薛幼仪不会自己梳头,故而柳珍珍帮了她一把。

  众人来到惠芷殿等候顾鹂韵等人前来。

  柳珍珍正和薛幼仪说到坐船时碰见渔女唱歌的事,听得薛幼仪这个没出过远门的人啧啧称奇。却听到后面有人叫自己“沈姐姐”,柳珍珍尚反应不及是在叫自己,还是薛幼仪仔细,点了一点柳珍珍,柳珍珍方才惊觉回头。

  迎面走上前一位貌美少女,只见她薄施脂粉,简单挽了个双刀髻,除了两根金步摇外,只簪了两朵纱堆的玉簪花。她穿着青缎坎肩儿,束着藕荷色缂金丝腰封,系着妃色绫裙,外罩一件雪青色绣兰花竹叶暗纹披风。这身打扮略嫌素净,勉强算中规中矩。

  她生了一张瘦削的瓜子脸,秋水盈波的一双美目点缀其上,淡扫青黛的新月眉紧蹙含愁,贝齿微咬,珊瑚红的菱唇上现出了淡淡的青白色齿印。本该是人面如桃的一张俏脸,可不知怎么的,却像生过一场大病一般面色无华。

  柳珍珍不知道的是,梁月皎的确是生了一场大病,不过却是心病。柳珍珍更不知道的是,多少痴嗔怨恨,皆起于这桩不可对人言的风流冤孽。正如那首歌儿里唱的一般:

  “风月情浓,情诉初衷,楼高深深情与君同。嫦娥深恨锁月宫,织女欲会郎呵鹊桥通。庄周怎解梦?愿效化蝶双□□过山一重、水一重!郁结藏腹中,情托烟雨朦胧。愁情似水凝冰冻,情妹妹难度寒冬!皎洁月呵照茫茫神州,仙子泪洒玉盘中。天伦难永享,双手把儿奉送!二月花开冰雪消融,耻归地府难善终!盛席华筵转头空,黄泉路惨淡谁人共?情寄公子与红妆:也曾翩若惊鸿,痴情错付滔滔恨汹涌!悔情难收最痛,口不对心情不忠。断肠人深恨此情放纵,寄君一曲试遣情衷!”

  另有诗为证:

  月色皎皎照,无叫愁思逃。

  梁间燕子绕,年年把春熬。

  梁月皎问道:“这位是从大理州来的沈姐姐么?”

  柳珍珍不解地反问道:“正是,不知妹妹是?”

  梁月皎素淡的脸上含了一抹略带忧愁的笑意:“我姓梁,姐姐叫我月皎就好。听说沈姐姐的教引姑姑姓佟?”

  好灵通的消息!柳珍珍吃惊过后便是了然,暗忖道:“想必这就是寿山王府颇受宠爱的梁妃的侄女了,也难怪她连初选那日的事情也都知道。”

  面上热络了两分,柳珍珍笑道:“妹妹想必是佟姑姑先前教导过的那个女弟子了罢,佟姑姑教了我一个来月,我上京前,令伯父已将她接回去了。”

  梁月皎一笑:“如此,我倒与姐姐有同门之谊了,姐姐离家这么久了,可想家不想家呢?”

  柳珍珍叹了一口气:“想不想的,我说了又有甚么用?反正也回不去了。”

  梁月皎一怔:“是啊,反正也回不去了,一入宫门深似海......”也不知怎么的,她听了柳珍珍的话娇躯轻晃了晃,眼角瞬间溢出了两颗滚热晶莹的泪珠儿来,直如月下蚌壳吐珠,美得惊心动魄。

  柳珍珍不知哪句话说错了,微微抱愧,正欲开口道歉,却见梁月皎冲自己福了一福身,道:“我先走了,待回头得了空再来同姐姐叙话。”言毕就走开了。

  郭碧琴颇有欣羡之意:“沈姐姐真是交游广阔,连梁小姐都认识。她可是寿山王府梁妃娘娘嫡亲的侄女,我听说,那可是内定了要做贵人的。”

  薛幼仪蹙眉劝道:“这是甚么话?没影儿的事怎么能乱讲?可要仔细‘祸从口出’四个字。”

  郭碧琴心里有些不服气,可她打听过了薛幼仪的家世,巴结讨好还来不及呢,怎么敢得罪?当即天真无邪般地微微嘟起了嘴:“大家都这么说嘛。”

  柳珍珍心内冷笑,此刻她敢断定这个郭碧琴是扮猪吃老虎的表里不一之人,可惜心思浅薄了些,再披上几层狐狸皮也不能伪装。柳珍珍再看薛幼仪面上已浮现了无奈的笑意,暗叹一声,薛幼仪也太过纯良了些,只不知这是否也是假象。柳珍珍摇头苦笑,莫说别人,单是自己,从头到脚、连身份都是假的,又岂能说别人虚伪呢?

  少时顾鹂韵、于司言、吕司宾等人都来了,听见宦官通传,众人忙规矩站好,向三人请安:“尚仪大人安好,司言大人安好,司宾大人安好。”

  听见这比复选那天整齐了不少的请安声,顾鹂韵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自今天起到来年开春的二月中旬,诸位都将在此跟我还有于司言、吕司宾学习宫中的规矩。你们能过五关斩六将,想必都是些聪慧自律之人,定然不会令我失望。入宫学习对你们来说只是第一步,只有经历了这三个月,你们才有可能留在这宫里头,如果在这三个月里,你们被遣出了宫,等待你们的将会是甚么命运,我就无须赘言了。”

  众人听了这微含警告之意的话,不管心里如何作想,都诚惶诚恐地应“是”。

  顾鹂韵接着道:“‘兴正礼乐,度制于是政,而民和睦,颂声兴。’咱们先学‘五礼’,五礼分别是祭祀之事为吉礼,冠婚之事为嘉礼,宾客之事为宾礼,军旅之事为军礼,丧葬之事为凶礼。”

  然后再让于司言和吕司宾一一解释示范,众人依着二人行事,顾鹂韵则四处走动,走到柳珍珍身边时不悦地道:“沈清菡,是早膳没用饱么?别以为会说两句讨巧的话取悦了宫正大人,你就可以懈怠妄为了,宫里头注重一个人的品行,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我也是有权力将你逐出宫门的!”

  柳珍珍颇为不忿,自己的礼仪是佟紫兰手把手严厉教导出来的,虽没有浸到了骨子里,但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叫人挑出错来。顾鹂韵分明是在找茬!她一定是为了初选那日和闵司藉别苗头的事迁怒于自己,故意令自己难堪!可恨自己被她捏在了手心里,不得不忍气吞声。

  柳珍珍袖内的一双手攥得紧紧的,谦卑地颤声道:“妾身知错,以后一定更加努力!”

  顾鹂韵讥刺道:“又错了,你该自称奴婢。不要把宫外头的坏习惯带到宫里头来,也不要跟我耍小聪明,再有下回,我就把你送出宫去!”

  柳珍珍眼眶微微发红:“奴婢知错。”

  顾鹂韵这才满意地走了,接下来再也没有刁难过柳珍珍,但她这段日子是朝华宫之主,她的喜恶自然是下面人行事的风向标,柳珍珍的苦难日子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

  吕司宾陪着顾鹂韵回到了尚仪局,见四下无人,不免问道:“尚仪大人是不是很讨厌那个沈清菡?”

  顾鹂韵但笑不语。

  吕司宾不解:“尚仪大人,虽说慧妃娘娘这回狠狠落了咱们的颜面,但咱们迁怒于她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亲戚身上又有甚么用?况且,您恕我直言,您亲自去刁难一个新人未免太过有失您尚仪大人的身份,您一个眼色丢下去,底下的人自然知道怎么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顾鹂韵笑道:“你以为我是在针对那个小丫头?你觉得她资质如何?”

  吕司宾认真地思忖了一番方道:“仔细论起来,她也算是上上等的了。”

  顾鹂韵心情愉悦地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心腹下属,笑道:“那个齐蕖娅家里可是全梁岐的首富,人又生得美艳不可方物,听说她父亲花了十万两雪花白银送给慧妃,要给她买一个嫔御的身份呢。你说恪妃那儿,有几个人能比得了这个?”

  吕司宾更加疑惑:“您要将沈清菡荐给恪妃娘娘?可她是慧妃的亲戚啊!”

  顾鹂韵讽笑:“亲戚么?只要有利可图,亲姐妹都能翻脸,亲戚又算得甚么?”

  吕司宾顿悟:“说来这沈清菡的眉眼倒叫我有些熟悉,细论起来倒有两三分像仙去的裴妃娘娘,那可是从懋勤宫里就一直盛宠不衰的人物啊,难说皇上不会念几分旧情。可是,您既然要替恪妃娘娘拉拢这个沈清菡,又做甚么要如此刁难她,把她得罪死了岂不是把她推得更远?”

  裴妃么?不过也是一个替代品罢了,论起相像来,那个还比不得这个!顾鹂韵浑不在意地笑笑:“要用沈清菡的是恪妃而又不是我,那我如此得罪她于大局又有甚么相干?如果我一味拉拢她,对她来说才是最不利的呢!不保住她,何谈将来?”

  吕司宾小心翼翼地问道:“尚仪大人就不怕沈清菡熬不过去?”

  顾鹂韵不答反问:“你见过熬鹰吗?”

  吕司宾哪里知道这个?好在她的主心骨尚仪大人也不需要她的答案,顾鹂韵自顾自地往下说道:“鹰的习性凶猛,不能为人所掌控,所以猎人们刚捉回来后不让鹰睡觉,一连几天,鹰的野性被消磨,以后就能够帮助猎人们打猎。而这个沈清菡心高气傲,野性难驯,又颇有心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必能成常人所不能成之事,设若她将来有一飞冲天之时,凭她的能耐,恪妃娘娘还能控制得住她吗?不如在她脑袋上扣上箍,必要的时候紧一紧,叫她打心底里生出畏惧之意,她才会顺服。”

  吕司宾佩服不已,赞叹道:“还是尚仪大人高明。”

  顾鹂韵又吩咐道:“试试能不能拉拢一下梁月皎、薛幼仪、葛薇茹这几个人,就算拉拢不过来,也不能叫她们投到慧妃那边去,再不着痕迹地拉拢一下和沈清菡同屋的那个张丽婕。”

  吕司宾应道:“知道了,我会去办好的。”

  柳珍珍这时且顾不上理论顾鹂韵因何要刁难自己,她又遇到了新麻烦。

  柳珍珍看着自己面前份量明显不足的饭菜,再一见上菜的宫娥脸上怎么也挡不住的讥诮神情,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受到了针对?

  薛幼仪扯了扯柳珍珍的袖子,柳珍珍见薛幼仪脸上的担忧之色不由一哂,自己怎么会拿鸡蛋去碰石头呢?

  薛幼仪将自己的一份菜推过去,张丽婕想了想也推过去一碟菜,柳珍珍心里一暖,但还是轻声拒绝道:“不用了,这种情況肯定不只今天这一顿饭,以后还会这样的,你们就别往我这个无底洞里头填了。”

  薛幼仪一想也是,遂道:“你说的倒也有道理,这样,我们几个把饭菜合起来吃,大家均分一分,不就谁都差不多够了么?”

  柳珍珍不是不识好歹的人,闻言并没有再次拒绝。

  一时饭毕,几人回到了自己住的小屋子里。

  郭碧琴正坐在床沿上整理包袱,见三人进来了,慌忙把包袱往被子里一塞,笑道:“你们回来啦。”

  薛幼仪显是看到了郭碧琴的小动作,眉头一皱,不过她并没有往心里去,径自问道:“你刚刚去哪儿了?怎么连饭也不吃?”

  薛幼仪气度雍容,年龄较之柳珍珍三人也稍长些,说话行事也很体贴周到,隐隐是四人之首。

  郭碧琴一噎,旋即娇憨地笑道:“嗯,我今儿有点累了,就不太想吃饭,想着早点回来歇息。怎么了吗?”

  薛幼仪又道:“没甚么,只是担心你会挨饿而已。”

  郭碧琴撅着嘴道:“我不饿,多谢薛姐姐关心。”

  柳珍珍心内却起了疑,郭碧琴提前一个人回屋究竟是为了甚么事呢?柳珍珍目光扫到一处眸中冷光一凝,原是自己的包袱打的结不对。

  柳珍珍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坐到床上翻检起了包袱,郭碧琴心内一急,担心柳珍珍看出异样,慌忙岔开话题道:“沈姐姐,今天顾尚仪怎么好像不大喜欢你似的,你得罪过她吗?”

  柳珍珍暗忖,看来这郭碧琴并不知道初选那天的事,再胡乱一翻,包袱里并没有少甚么东西,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当即故作不解地反问道:“我本来就做的不够标准,尚仪大人训斥我是应该的,怎么,这也能和尚仪大人喜不喜欢我扯上关系?”

  郭碧琴心知不可能像柳珍珍这样说的轻描淡写,但见柳珍珍这样乖滑一时也哑口无言,设若再问,岂不是显得自己咄咄逼人了么。郭碧琴目含深意地打量了柳珍珍一眼,屋里四个人中,竟只有柳珍珍最深不可测,薛幼仪是呆板而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张丽婕空有美貌却懦弱胆小,唯有柳珍珍,自己总觉得被她注视着时似乎甚么也瞒不了她,这让郭碧琴更加忌惮柳珍珍了。

  薛幼仪见气氛不对,忙岀来打圆场道:“好了,尚仪大人不是留了课业命咱们诵记吗?赶紧看看罢,万一明天她问起来,咱们答错了可就不好了。”

  一时屋内响起了翻书的声音。柳珍珍其实早在佟紫兰的教导下背诵过了,此时见其他人正在看书,她也不好做个异类,那样显得太张扬了,难免遭忌。

  绮雯敲了敲门,柳珍珍忙道:“请进。”

  绮雯进来后直接问道:“哪个是沈清菡?”

  柳珍珍忐忑地起身:“我就是,请问姑娘是?”

  绮雯道:“奴婢是尚仪大人身边的侍女,奉尚仪大人之命前来请您过去。”

  薛幼仪起身站到了柳珍珍身侧,含笑问道:“绮雯姑娘好,我也是住在这屋里的,我叫薛幼仪。请问姑娘,尚仪大人叫她去有甚么事么?”

  绮雯显然是知道薛幼仪的身份,对她的态度恭敬了不少,立时答言:“尚仪大人听说沈清菡的学问好,正巧这几天太皇太后喜欢听尚仪大人读经书,尚仪大人眼睛有点吃力,所以要找个妥当的人把经书的字儿抄得大一点,这不,就想起沈清菡来了?沈清菡,这可是为太皇太后效力的好差使啊,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呢,咱们这就走罢!”

  柳珍珍强笑着给了薛幼仪一个安慰的眼神,跟在绮雯后头往尚仪局而去。

  “尚仪大人,沈清菡来了。”绮雯恭敬地道。“尚仪大人万福。”柳珍珍也跟着行礼。

  顾鹂韵阖上了手中的帐册,声音微带沙哑:“来啦。”

  绮雯伶俐地倒了杯水放在顾鹂韵手边,道:“尚仪大人,润润喉罢。”

  顾鹂韵不无赞许地颔首,轻啜了一口道:“想来你已经知道,我叫你来这儿是做甚么的了?”

  柳珍珍谦卑地答言:“回尚仪大人的话,听绮雯姑娘说,您叫奴婢来是抄经书的。”

  顾鹂韵笑了:“对,这是为太皇太后办差,所以一定要尽心尽力,你说是么?”

  柳珍珍岂敢说个不字?只好乖乖应“是”。

  顾鹂韵笑得有几分诡异:“人常说,悟佛之言,定要行佛之行。佛家倡导不杀生,为太皇太后抄经自然要心口一致,不说甚么学那些苦行僧,最起码要茹素沐浴焚香过后才能为太皇太后抄经罢!太皇太后礼佛是为国祈福,我等身为梁岐子民,自然不可懈怠,免得恶了佛祖,届时降下灾祸。你说,我说的有无道理?”

  这一顶顶的大帽子下来,柳珍珍已觉察出几分不妙来,但她根本不敢反对,只好顺从地道:“尚仪大人的话自然是极有道理的。”

  顾鹂韵这才满意:“抄经要心诚,你今日用过腥膻肉荤,心已不诚,就不必抄了。绮雯,传话给尚食局,命她们这段时间都不必再做沈清菡的份例菜了,单给她做一份素斋出来。”

  绮雯应“是”,柳珍珍心里发苦,益发被架在火上烤了。

  往后几天,柳珍珍白天和大家一起学习宫规,晚上过顾鹂韵这里抄经。人辛劳,又因茹素,整个人都面有菜色,实是苦不堪言。又有不明所以的人觉得这是一件可以在太皇太后跟前露脸的差事,羨慕之余又颇多妒恨。

  更有殷穗蓉之流,往往在不远处指桑骂槐地讽笑嘲弄,益发叫柳珍珍心里憋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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