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一曲新词酒一杯 > 还似旧时游上苑3

还似旧时游上苑3


  酉时。

  李俶行色匆匆带着风生衣出了太子别苑,策马回了旧时的广平王府。街巷空空,明里他身边只一人跟随,可暗里他的心腹一众却是不敢声张的紧随其后。

  自回长安,李俶如此已有十四日。

  十四天来,他眼见着珍珠越来越虚弱,心底不能更着急,林致每每劝他:“陛下不必着急,您拿回来的药是起了效的,那药丸里虽都是寻常药材,可放到一起却起了奇效。我曾说她的身体即便神仙降临也无力回天,可如今看来,还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我学识浅薄了。珍珠原来不见这般衰弱模样,是因为都是隐症,皆在体内暗处发作面上不显,所以难得根治,如今借着药劲都发了出来,虽是面上日渐憔悴,可珍珠的身子却是在转好的。”林致说的话,他是信的,可他就是见不得珍珠病弱模样。

  “风生衣!但凡来人都给朕堵在府外,不许他们进来一步。”李俶站在府门口低声对风生衣吩咐道。

  “陛下,哪位大人都……?”

  “谁都不行!折子通通让他们在太子别苑内递上,别给朕来这儿叨扰!”快走几步后,又猛的停住,回头补了一句:“不,这两日之内,他们就是近王府两条街以内都不行!守卫的也都给朕通通躲到暗处去,除万不得已不得现身!”

  李俶往书房走的甚是着急。他谁都能挡,却终是挡不住李泌,只得准了他在府内书房等着。李俶脚底不敢停歇,早见早了,可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他心底着急,迈的步子太大,张德玉只能跟在其身后一阵小跑。

  “张德玉,你给朕守在这儿,珍珠要是靠近书房,你立刻就给朕喊出来!”走到书房院口,李俶指着门侧对张德玉吩咐道。

  “小奴?”张德玉指了指自己,守门这事儿怎么还能轮到自己头上了?张德玉一脸困惑:“陛下……小奴在这儿的话,那里面让谁伺候啊……”

  “严明也在,里面还少了你一个?”李俶皱眉。

  “陛下……那这到底为什么啊?”张德玉想不大通。

  “珍珠这两天正是养身体的关键,万一她来的不凑巧,不小心听了什么去让她劳神,朕怎么办?那些小的都没你有眼力见,也没你熟悉珍珠,所以你得给朕守在这儿,寸步不离的守着……”说了一半又觉得自己解释太多,瞪了张德玉一眼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废话!朕让你站这儿守着你就守着,出了差错,看朕怎么收拾你!”

  “是!是!”张德玉赶忙赔罪,在书房院口正中站的笔直。陛下为了让娘娘养好身体,现在可是草木皆兵……

  严明听见李俶说话,同着李泌快步从书房内迎了出来。

  “参见陛下。”

  李俶准了二人起身后,谨慎的又瞄了一眼身后院口,低声说道:“进书房谈。”

  李泌神色凝重,跟在李俶身后进了书房,待李俶坐稳,便拱手问道:“陛下此番又是为何?莫不是又为了沈妃娘娘?”

  李俶脸色不悦:“朕一未误国,二未误民,如今只是到王府小住竟都不可了?”

  “陛下想出宫散心自然无妨,可如今还未行登基大典,您这般躲着朝臣不见,只怕国体不稳啊!”

  “朕几时不见你们了?酉时之前朕都待在太子别苑,你们怎么就非要在那以后来这儿扰我?”

  “陛下此举,可是因不能立沈妃为后而故意为之?”

  “立后一事,朕已答应暂缓,先生何必重提?”

  “臣实在不懂陛下此举何意,若殿下只是几日倒也罢了,如今已是近半月……”

  “再有两日,朕就回宫。”

  “臣……斗胆一问,此事是否与沈妃娘娘有关?”

  “是与不是,又有何妨?你们不是一直容不下她?”

  “陛下此言差矣,并非微臣等有意为此,而是世事如此,为了国体臣等不得不……”

  李俶再不耐烦:“先生,朕向来敬重你,但你我有关家事所想实在有悖,总是话难投机……今日就到这吧,朕两日之后就会回宫,这答复你可满意?”说罢冲严明使了眼色:“送李大人出府。”

  严明上前对着李泌比了手势:“大人,请。”

  李泌见今日再谈也是无益,刚要退下,就听见那边院口张德玉大着嗓门:“娘娘您怎么来了?”

  李俶一惊忙出言阻住李泌脚步:“先生且慢!”起身快步走到李泌身边低语:“先生是见识过沈妃为人操行的,纵使先生觉得她身世背景复杂,不能母仪天下,也断不可多言一句害她性命。先生是世外高人,想来定不会做那般不通情理之事,望先生谨记,切勿多言!”李俶颜色极为难看,李泌不知他此话何意,但也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珍珠缓缓行来,“陛下。李泌大人。”刚微微福身,李俶就上前几步,嗔怪道:“怎么不好好休息,来这儿做什么?”

  “林致说,总在屋里看书太过憋闷,非要我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本来她同我一块的,可方才济世堂那边有事她就离开了,我看着时辰觉你也该回府,就想着过来看看,不想李泌大人也在。”说话时珍珠发丝被微风吹挂在脸上,李俶抬手帮她理好:“我同李大人也是刚商完国事,本正打算要去看你,没想到你就过来了……”

  珍珠脸色苍白,比起往昔更显瘦弱,李泌见状思及李俶所言,知自己不便久留,忙告礼退下。

  眼见着李泌衣角不见,李俶才松了口气。珍珠看他神情很不自然,看了看李泌走的方向,回头问道:“今日可是……”可她话还在半途,就被李俶以嘴封唇。

  严明等人纷纷别开了眼。

  珍珠挣扎着:“陛下,这么多人,成何体统……”

  “你今日可有想我?”珍珠力气本就不大,又是在病中,李俶有意不放,珍珠挣了几次也没能挣开。

  “陛下……”她出声提醒,李俶却执意要个答案。珍珠无法,只得让步:“进屋,我就告诉你。”

  “好!”说着李俶就打横抱起珍珠,向书房寝殿走去,“你们都守在院外,照我之前说的办。”

  “冬郎之前说了什么?”近几日王府内显少有人走动,侍女守卫都不见几人,每日出入她房里的也只有林致素瓷两人,其他人竟都不见,让珍珠不能不想。

  “你先说你今天想没想我?”李俶放珍珠在塌上后,半蹲在她面前抬眼问道。

  自从这次回长安后,他总是这般,每天都像个孩子一样的问着。“冬郎已经问了多少天了?天天都问,都不会腻?”

  李俶赌气似的撅起了嘴:“昨日说的做的是昨日的数,今天的你还没说呢。”

  珍珠双手揉着李俶面颊:“冬郎如今都已是陛下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李俶不依不饶:“又没外人,在你面前我怎么不能这样?”忽的嘴角一撇,凑近珍珠耳旁:“我什么样是你没见过的?”

  珍珠听懂他言下之意,剜了李俶一眼,却惹来李俶哈哈大笑。让珍珠往里侧挪了挪,他就倚靠在床头,伸手将珍珠揽入怀中。珍珠笑着推他,他就再用力收紧,来回几次以后,不知怎的,许是因他力气大了些,珍珠竟伏在他胸前咳了起来,几下之后仍未见停。李俶低头时,看见的是他胸前衣襟已被血迹染透,笑容顿时从他脸上褪了下去。

  “珍珠……”一切来的太过突然,看着触目惊心的血,李俶的手不自觉抖了起来,所有情绪翻滚涌动着,让他牙齿都在打颤,几近咆哮的喊到:“来人,快来人!传太医!”

  “自服药起,你只要守着她安稳度过十五日,她便此生无虞。”当日万事通所言清晰在耳。

  半月,明日就是最后一日。

  李俶望着昏迷中的人,拼命摇头。不,不会的,这半月他日日都哄着她,屏退了所有人在王府之外,即使是他不在时都还有林致陪着她……林致!对!林致!

  “林致在哪?”李俶大喊。

  “陛下,风大人已经去请慕容先生了……”张德玉眼见着李俶双眼血红,不敢上前只远远稟道。上一次见陛下这般模样还是当年与娘娘合离之时,今天相比那日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俶浑身打着寒战,他不知道眼下自己还能做什么,头一次他觉得自己是这般没用。他害怕,害怕极了,战场浴血、宫廷厮杀他都从未害怕,可是他现在害怕了……他握紧珍珠的手,不敢往坏处想,可又控制不住的往坏处想,他不敢看她的面容,不敢摸她的脉搏,甚至害怕抓住的手会逐渐变冷……他就那么半跪在床榻前许久,一直不敢睁眼。

  时间过得极慢,李俶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寒风直入心肺,同珍珠的一幕幕在他眼前不断闪现。那一日他得了药,他以为珍珠再不会有事了,他带她回长安,怕她多虑,所以瞒着她帮她治病,他把她带回王府让她避开俗世,他以为自己想到了万全之策,可终究千算万算,他还是没有把她放在第一位,这十几日来,他每日同她相处的时辰仍是屈指可数,终是他没能专心护好她,连十几天都护不住,所以老天收回了恩典,还是要把她带走……一瞬间,什么海晏河清什么黎民苍生,竟都没那么重要了……

  却突然听到一声轻唤:“冬郎……”

  那声音太过微弱,李俶握紧的手被恐惧逼得又加重了几分,几乎快要把她捏碎。珍珠忍不住喊出了声:“疼……”

  直到听到这一声,李俶才缓缓睁开双眼。而随着他眼帘的开启,弥漫的水雾也再无阻碍的汹涌而出。

  珍珠嘴角还挂着斑斑血渍,李俶抬起手想帮她抹去,可仿佛是坠了千斤重物一般,抬了几次都抬不起来。

  “你怎么哭了?”除去倓儿去的时候,她从未见他哭成过这样,那神情里竟是满目的绝望,是什么事让他这般伤心?

  见珍珠强撑着坐起了身子,李俶想坐回床侧让她倚靠,却是在站起时腿肚虚软,刚站起一半就向后踉跄着倒了过去。

  一屋人低着头跪了一地,他倒的太过突然,一时所有人都不及反应,还是离他最近的张德玉在他身后扶住了他:“陛下……”

  李俶推开张德玉扶他的手,步履沉重的走回塌前,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未言片语。

  难道要他与珍珠话别吗?他不信这是陌路,他不信这是尽头,他不信再无以后……

  眉间被她的手轻柔抚过:“你总是爱皱眉头,你才多大年纪,这样下去不过几年就该生出皱纹了。”

  “我自己怕是改不了了,你以后可得时时监督我……”他咬紧牙根,做着言语间的拉扯。

  珍珠头脑昏沉,只觉困倦,窝去他怀里:“好……但你让我先睡会儿……”说着就要阖上双眼。

  “别睡!珍珠别睡!”他不敢用力摇晃她,只能提高了声音,“你至少等林致回来!珍珠!”声音里也尽是凄凉。

  “陛下,让我来吧。”不知何时,林致已蹲在榻前拽过了珍珠手臂。半晌后林致才站起身,轻阖双目叹了口气。

  只这一声叹息,就让李俶呼吸沉重,他不敢问,生怕林致的下一句话就会让他万劫不复。

  “陛下……”林致轻启朱唇,“珍珠她……”

  “嗯……”李俶点了点头,终究早晚都是要有个结果的。

  “珍珠她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你是说她……”如今话竟都不知该如何成句。

  林致笑着向他拜礼:“珍珠旧疾源头已除,陛下眼见的这些血,尽是不化淤血,吐出来也于身体无碍,我原本也估计着这几天她就快发作,不想竟让陛下赶上了。不过她到底现在身体虚弱,等她转醒,陛下可要多给她补补身子才是。”

  李俶不可置信的看了林致许久,才完全听懂了她说的话。低头看向珍珠时发现,自己的泪水竟都尽数滴落在她脸上。

  长舒了一口气,幸而有惊无险,他终究还是未失去她。轻吻她碎发凌乱的鬓角,一切都还温暖如初。

  “你别动!”李俶拦住了珍珠伸向汤碗的手,“让我喂你……”

  珍珠叹气,自从她这次大病转醒,李俶就愈发的变本加厉,如今更是连吃饭他都必须要亲力亲为的喂食。

  珍珠喝下一口李俶送过来的汤水无奈道:“太医已经帮我诊过脉,说我并无大碍,冬郎为何总是这般不放心?”

  李俶坚决的摇了摇头:“并无大碍?并无大碍文面上的意思难道不是仍有小疾?你之前的病不就是日积月累来的?”他语气略有嗔怪:“你从前就一直有这毛病,有了事从来不说,总是要到瞒不住才吞吞吐吐的说出来,误了良机。这次我绝不能让你再含糊了事,你必须得听我的!”

  “可是……”珍珠仍欲分辩。

  “这是命令!”李俶神色严厉:“那日,你同林致竟是要将那么大的事情都瞒着我……若不是靖瑶相告,若不是那日我正巧门外听到,我怕是这辈子都不会知晓了……你怕我因死别伤心,所以要离开,我自然体会你的苦心,可你有没有想过,今生若再不得相见,那便是生别……你我都体会过那滋味,你就忍心我一个人在无尽的思念中度过余生?你可知,若那日没有万事通的药,我的心怕是也会随着你的离去而死……”

  “冬郎……”珍珠泪盈满眶。

  是啊……从来自己都是自以为是的替他做着决定,却从未考虑过他的想法,若是多年来她能多信他些,许也就不会有那些颠沛流离,两地闲愁的岁月了。如今他已登顶,她又得了上天恩赐来的时光,不如从此就顺了他的心意,多恩爱些又有何妨?

  “不哭,不哭……”李俶见珍珠突然垂泪,手忙脚乱的放下汤碗,拥珍珠入怀:“怪我又说这些有的没的,惹你伤心了……”边说边轻拍珍珠后背抚慰道。

  李俶说话的语气像极了他在哄升平玩闹时,珍珠忍不住呵呵笑了出来:“冬郎是把我当成女儿来养了吗?”

  李俶埋首颈项:“你比她更重要……”

  “升平要是听了她父皇的话,怕是要哭闹了……”珍珠玩笑道。

  温香软玉在怀,又听她软软的说话,李俶原本很是舒服,却突然又看见了放置一旁的汤碗:“你先把这汤喝了……”

  珍珠蹙眉:“你怎么又想起来了?”

  “林致说你的身子要大补,你必须得喝!”

  “可林致走之前明明说我的身子已经大好,就算不喝也……”

  “我以前彻夜不眠时,你都日日要送来与我喝的补汤,如今你大病初愈,多喝些又有何妨,来……”说着又将汤匙递了过来。

  无奈只得又喝下一口,抽空忙问:“林致呢?我好几日没见她,你让她来她肯定知道我不需要……”

  李俶却像是看穿她一般,微扬嘴角:“林致前几日见你已经大好就出了宫,她说她从你这次的病看到自己仍是学识尚浅,我也就准了她离开。临走我问过她,她说你底子仍薄,这补汤该多喝些……”

  “……”若是林致所说,那她确是再无托词。

  见她不再做无谓挣扎,李俶喜笑颜开:“你若是在生辰之前养好身体,我就给你个惊喜!”

  “冬郎当以国事为……”李俶见她又要开始唠叨,将汤碗一饮而尽,顺势压倒了她。

  国事自然要管,如今他却是要管管她了。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91402/493262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