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畏浮云遮望眼5
已经算不清到底议了多少次,封后一事从宣政殿议到紫宸殿,从紫宸殿议到延英殿,翻来覆去的议,可就是议不出李俶想要的结果。
李俶甚为光火,用强不行,以理不行,论情还是不行……忍不住暗骂,真是群食古不化的老顽固!
可偏偏这些人,除了在封后一事上与他作对以外,其他时候却是一个比一个忠心耿耿,他也不能真把他们怎么样,一时间就又是僵在原地。
李俶原本已经打算从长计议,可群臣却开始不依不饶,转而催促他应及早立后,不该让后宫无主。
今日入合议及此事,又是不欢而散。
李俶深感无力,莫不是真是自己操之过急?
外面侍卫与张德玉小声耳语后,只见张德玉快步走近:“陛下,李辅国大人求见。”
李辅国……李俶听到这名字难免就有几分咬牙切齿。
“宣。”
“老奴参见陛下!”李辅国从殿外走进来,步子迈的四平八稳,底气十足,跪拜之时脸上也多有得意之色。
李俶低头瞧了瞧手中折子,“啪”的合上,神色一如往常:“可是还有事要稟?”
李辅国拱手忙道:“老奴可不敢有事来扰陛下,只愿一颗忠心为陛下分忧。”
李俶眼神拂过李辅国:“哦?”
李辅国见跪了半天李俶仍未准他起身,竟自己站了起来,往李俶方向近前一些,似是怕让旁人听去一般,声音略略压低:“老奴知陛下最近因一事忧心……”看见李俶眼神直盯着他,他却也不躲:“陛下是为了皇后娘娘的事吧?”
“皇后?”李俶反问:“朕还未封过后,这宫里哪来的皇后?”
李辅国谄媚道:“陛下这就是戏耍老奴了!皇后娘娘自然就是沈皇后了,除了娘娘如今天下还有何人配得上母仪天下?”见李俶没有开口,李辅国顺势说道:“陛下如今定是被那李泌等人惹得烦不胜烦,可老奴懂陛下的苦啊!”李辅国面露苦状:“老奴也算是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了,这人情冷暖啊,老奴都是看在眼里的。昔年玄宗皇帝与武惠妃娘娘,与杨妃娘娘的恩爱,老奴可都是亲眼见过的,那都是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啊!可玄宗皇帝终其一生也未能立其所爱之人为后,总啊被这被那条条框框绑住手脚,在这宫里就算是陛下,想随性而为也是难啊!”说着无奈垂首摇头,眼睛却不时的瞟向李俶:“昔日老奴人微言轻,卑贱之躯说不上话,不能谏言献计,实在无法。可如今,若老奴还不能为陛下尽力排难,岂不是负了先皇与陛下厚爱!”
李俶嘴角不经意的牵了一下,高声吩咐道:“来人,看座。”
“谢陛下!”李辅国见李俶赐座赶紧谢礼,之后就不客气地坐在了堂下正中的椅子上,道:“依老奴之见,陛下想要封后其实再简单不过。则天皇后初始为太宗皇帝才人,可后来不一样又做高宗皇帝昭仪,最后还被封为皇后,恕老奴不敬,那时候也没见得多合礼制……再说近的,玄宗皇帝要娶寿王殿下的正室时,当时不也有人反对?可最后怎么样,虽未能立其为后,可玄宗皇帝不还是,将自太宗皇帝时起就废置不用的‘贵妃’名号给了杨妃?可见这规矩都斗不过真情,陛下与娘娘的情意,那群人怎么会有老奴我知道呢!”
“那依你之意?”
“老奴自是想为陛下排忧,可……”李辅国做痛心疾首状:“可老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陛下不知,自先皇去后,老奴的处境也是步履维艰啊……”说着甩着衣袖擦了擦眼泪:“面上看着好像老奴还有些权,可实际不过都是些虚的,陛下您……”
李俶不待他说完便站起身来,阔步走到殿中台阶近前,沉声道:“李大人一生效忠先皇,且拥立朕登基本就有功,怎能容他人随意揶揄?”
李辅国瞪大眼睛,翘首听着李俶下面要说的话。
“李辅国听旨!”
“老奴在!”李辅国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跪伏在地。
“朕曾答应要论功行赏,想来也是时候了。你这般懂事明理,朕自不能让你吃亏,即日起封你为司空兼中书令,赐尊‘尚父’。”李辅国原本只想凭借封后一事来邀功领赏,没想到李俶竟会赏赐得如此之大,一时也是错愕不已。
李俶审度着李辅国上下道:“还望尚父此后……不负朕心,能继续尽心尽力为朕做事……朕今日允诺于你,若你能将事做成,朕还要封你为博陆郡王。”
李辅国听李俶所言,激动地连连磕头:“陛下圣恩!老奴至死不忘!一生惟愿以陛下马首是瞻,死而后已!”
李俶挥了挥手:“且先下去吧!办好该办的事。”
“是!”李辅国轻快起身又是一拜:“大家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说罢转身退出殿去。
待李辅国退出殿外,李俶将桌上奏折狠狠一摔,对着一旁张德玉怒道:“去,将风生衣与程元振召来见朕。”
李辅国这人是个人精,有他周璇群臣之中威逼利诱,封后之事必不成问题,他在这其中必会因用到腌臜手段而犯惹众怒,但迫于他的权势,群臣必是敢怒不敢言,到时候加上他以前的那些烂账……自己到时坐享渔翁之利即可。
李俶目光如剑,闪烁着寒光,风生衣、程元振领命后便退了出去。
李俶再坐回龙椅时不禁感叹,自己作为皇帝终究还是稚气了些的。
帝王之道本就该是借力打力,予以平衡之术,而万不该在与群臣意见相悖时以皇帝之尊一味威压,若非今日李辅国主动送上门来,他顺势想到这一石二鸟之计,怕是他此后仍要与一众臣子较劲许久不见结果。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计,他却是忘了的。
做皇帝非是易事,比自己以为的还要难些。李俶抬手揉了揉自己皱紧的眉心。
忠臣奸臣,都自有其用途,就如同棋盘之上,好与坏要看的都是落棋之人,棋子哪里来的好坏之分?
这么看来,作为帝王,他要学的还何其之多……
“陛下……”严明见李俶正闭着眼睛,怕惊扰他休息只轻声稟道。
“什么事?”李俶见严明出现殿中,立时精神了起来:“她回来了?”
“是!娘娘回紫宸殿有一阵了,属下特来禀告陛下。”
“回吴兴这一路来回都无事吧?”李俶问道。
“娘娘与二位小殿下都一路安好,吴兴韦太妃娘娘亦凤体金安。”
李俶点了点头。
刚到紫宸殿门口李俶还没走进去,就听见升平哭的响亮,可待他进殿时却看见适儿在地上呲牙咧嘴的甩着手蹦跳着。
“这是怎么了?”李俶不解询问道。
珍珠掩嘴笑道:“适儿在这本想逗弄升平来着,没想到却被升平咬住了手指,适儿把手抽出来,她反倒倒打一耙哭的热闹。”
“父皇……”适儿可怜巴巴地伸手给李俶看,刚被升平咬的红肿之处。
李俶看了一眼笑出了声:“这么小牙口就这么好,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说着眼神就飘到了珍珠身上。
珍珠轻瞪了李俶一眼:“儿肖母女肖父,升平自然随你!”
“随我?”李俶看了看正开心吮着手指的升平,一脸慈爱:“那也好啊……”转过头来对珍珠道:“随我的话,那她这辈子肯定最喜欢你了。”
珍珠脸上立时烧了起来:“冬郎瞎说什么!适儿还都在!”
可一旁的小人哪里听得懂那么多,一下就扑到了珍珠怀里:“适儿也最喜欢母后了!”
珍珠笑着将适儿抱起来哄逗。
“奶娘,先带公主和世子下去吧。”李俶吩咐道。
“你也许久没见过他们两个了,怎么不同他们多玩会儿?”珍珠问道。
“我也最喜欢你了。”李俶没头没尾的突然这么一句,珍珠的脸上刚刚降下去的热又烧了起来。
见李俶张开双手站在自己跟前却不动作,珍珠红着脸问道:“冬郎这是做什么?”
“方才适儿这么说了,你可是抱了他的,我呢?”李俶问的一本正经。
“冬郎!”珍珠娇嗔道。
嘴上不愿,却还是羞涩避开李俶一直注视她的双眼,迎着他张开的双臂,自然的就抱了上去。
李俶收紧手臂,让珍珠靠紧自己,在她颈间深吸了口气,还是那熟悉的香气,仿佛能荡尽世间一切污浊,让他无比安心。
“吴兴一切都好?”
“都好,母亲第一次见升平,很是欢喜。宫里都还好吗?”
“珍珠……”
“嗯?”
“我会做一个好皇帝的。”李俶声音闷闷的。
“嗯。”不知他这是怎么了,但珍珠却是心疼他为国日夜操劳,不做声响地一双纤细手臂不断用力抱紧他。
两人就这么紧紧相拥,以体温相互慰藉。
半晌李俶问道:“若我既除奸佞,又能抚顺群臣,你愿不愿做皇后?”
“若一切名正言顺,冬郎不会为难,我当然愿意。”珍珠倚靠在李俶胸前柔声道。
只要一切名正言顺,她怎么会不愿与他共看这万里河山呢?
“那就好。”李俶嘴角勾起,心中一片安然。
时机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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