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似旧时游上苑7
“嘘!”李俶一只手指放到嘴边,轻声提醒道。昏暗月色下,他身着便服,四处小心张望着,像是生怕被人发见。
“冬郎这是做什么?”珍珠被他牵着,也随着压低了音量。
宴席到了戌时还未结束,李俶却醉意渐浓,多次伏案醒神也不见转好,众臣见状忙劝陛下保重龙体,李俶也不做推脱,准了众人继续欢畅游戏后,就让珍珠扶着他摇摇晃晃的回紫宸殿休息。
原本是都已经服侍他更衣就寝了的,明明也是眼见他呼吸均匀入睡了的,可等屋内侍从都散尽后,他竟又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面上无丝毫醉意,不由分说的,就跟做贼似的牵着她出了屋子。
李俶带她走的是宫中隐蔽小路,路上并没有什么光亮,除去执勤巡逻的侍卫外,莫说是现在这个时辰,便是白日也显少有人经过。
珍珠看着李俶发冠上垂下的两条银坠,仿佛自己的心也随着一起跳跃。虽然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做什么,但这种同他一起经历的冒险与未知,让她回宫以来千篇一律的生活又起了泛泛波澜,十足的刺激着她的神经。
走了又一小阵,才算见了光亮。风生衣一早就候在那处,见他二人出现立刻抱剑行礼。他旁边是早已备好的车马。
珍珠左右看了看宫门两侧并无侍卫把守,心中奇怪问道:“怎么这里不见士兵把守?”
李俶将她扶上马车,笑道:“做了皇后就是不同,什么事你都要操心。”
珍珠一边整理凌乱的繁絮衣裙下摆,一边回道:“哪里比得上冬郎,明明都醉了的人,如今却又要出门夜游,风生衣既是在这儿候着,这一路上又未见卫兵一个,定是你早做了安排的,我这心确是白操了。所以这是冬郎白日同我说的惊喜?”
李俶笑而不答,揽过珍珠肩膀,闭眼假寐。
夜晚的马车内漆黑一片,珍珠也难以理论一二,靠着他就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恍惚间她做了个梦,梦见他在吻着她,那滋味让人很是舒服,可当她刚想抱住他,同他再亲近些的时候,就被人唤醒了。
珍珠略有失落的睁开眼时,车帘已被掀开,外面隐约的光线照射进来,是李俶在唤着她。
他们靠在一处,距离极近,李俶的脸与她不过咫尺之间,珍珠忆起方才自己的一场春梦,羞的满脸通红,半天才说出一句:“到了?”
李俶也不着急,轻笑了一声:“到了。”
他跳下马车,向珍珠伸出了手:“这惊喜原本是准备等你生辰再给你的,但我今日实在是忍不住了。”
“冬郎也有藏不住的时候?”珍珠笑道,在看清来处之后更是笑逐颜开,“小木屋!”再转头看去李俶,“冬郎说的惊喜就是带我来这儿!”
她笑的明媚动人,眼睛里都带着点点星光,她的打扮是最端庄不过的娘娘,可神情却还犹如那未出阁的少女。一如他们第一次到这儿的时候。
李俶舍不得松开她的手,牵着她一步一步的向屋内走去。
第一次到这里时,也是深夜。那时他们坠下山崖,后有追兵,走投无路时就到了这里。庭院破落,勉强成屋,可他们却在这破落中拥有了彼此的繁花似锦。
如今这屋子竟也随着人整齐了起来。坐落有序的木棚内放置着新鲜的瓜果蔬菜,厨具繁多也均备至整齐,从前踏上去吱嘎作响的台阶也早已稳固非常,结实的让人安心,推开的房门后,哪里还见当年半分萧条,桌椅床铺一应俱全,眼见的正是向往已久的闲适之居。
珍珠舍不得放过屋内任何一处,仔细的四处瞧着。
李俶在她身后仔细的瞧着她。
这地方其实早就安排妥当,那时才刚把她从回纥接回,他准备将这儿当做给她的生辰贺礼,可后来她重疾缠身,他本想最后带她来这儿看一眼让她了无遗憾,不想中途他又得了老天眷顾……所以这地方也拖到了今天才带她来。
“忙了一天,你可累了?”李俶问道。
“嗯……”珍珠点了点头,他不说还好,经他这一提醒确实是有些累了的。
“这里有换洗的衣服,今晚我们就在这儿住下了。”李俶说着指了指门后备好的两套衣物。
“在这儿?”珍珠很是高兴,可想了想又道:“那明日早朝你……”
“封后大典,普天同庆,明日哪来的早朝。”
“冬郎这分明就是借着由头故意而为!”
“可这由头我一辈子也就只能用这么一次,娘子就不要教训了。”说着将一套粗布衣服递给珍珠:“来,先替为夫更衣。”
珍珠接过衣服捶了李俶一下:“真不知冬郎每日都在想些什么,明明被国事缠的都不得休息,竟还总有这百般花样!”
李俶抓过珍珠的手放到唇边:“娘子的事我都是穿插在国事里想的,劳逸结合,劳逸结合。”
珍珠瞟了李俶一眼,看见他身后还未关的房门,放下自己欲解开他领口盘扣的手道:“宫里待久了总不记得要自己关门,现在没人伺候,陛下更衣前还是自己回手关上门来的好。”
李俶无奈把门带上,转身就一把将拉珍珠带入怀中:“你这一天总是牙尖嘴利的,我可是都要制不了你了。”
珍珠红着脸挣了挣他的怀抱:“还是你自己不占理才会这般,若你有理怎会占了下风?夫君不是要更衣吗?你且先放开我再说。”
“不需要背过身了?”
“我背过身怎么帮你……”知他又拿当初之事戏弄于她,珍珠的脸又红了几分,娇嗔道:“冬郎!”
最喜欢看她脸红窘迫之态,李俶继续道:“也对,孩子都替我生了两个,若是再要我转身怕是就不近人情了。”
“不对,”珍珠听他提到孩子,不免惦念:“你我留宿于此,那适儿升平怎么办?一整日都未见他们,我们还是……”
李俶听她这时又提孩子,多有委屈:“真是不及当初,当年在这儿你满心可就只有我一个人……”
“那也是无法了,我现在心里可不能只想着你……”珍珠浅笑。
“也不是无法……”李俶吹熄了屋内仅有的烛火,在唇间呢喃道。
许是今天太过欢喜,索取与索求间总是旗鼓相当,他说的没错,总还是有办法,让他们在某一时刻忘记所有一切,只记得彼此。
“你许是不知,我今日恐怕是这世上最欢喜的人了。”李俶抱紧珍珠腰肢,轻声道:“若你当初真的走了,我怕是会存了这遗憾一生一世……你若不在宫内,即使我扫清障碍,我也难以封你为后……你若不在场,册封就是追封,若我追封于你,就是承认你已经故去……我怎么能……”
珍珠倚靠在他心口处轻轻一吻:“冬郎为我付出的,珍珠从来都知道……只是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冬郎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礼部等众位大人服了软?”
“借刀杀人。”
“嗯?”
“你从吴兴回宫当天,凑巧李辅国来殿前拿封后一事卖乖,你知道他一向诡计多端,我顺水推舟给了他赏赐,借他的刀遂了我的愿,群臣的怨气都记在了他身上,与我是毫无瓜葛的……你封后大典之前,我给他抬做郡王,但你知道的,他一生坏事做尽,难免与人结仇,许是有人见不得他一路顺风顺水,前些日子听闻他被人暗杀,连个全尸都没落下,唉!可悲可悲……我心想他为父皇一生奔波也是可怜,就追封了他个太傅,谥号丑……”
“此事真与冬郎毫无关系?”珍珠问道。
“朕乃九五之尊,怎会暗杀臣子,你可莫要坏我名声,我可是还追封了他的,世上哪有我这般重情重义之人?”
珍珠笑出了声:“好……总之如今你事事顺心就好。”
“只要娘子在我身边,我自然事事顺心。”
珍珠嫌他又不正经,推了推他道:“你要是因女色误了国,这罪名我可不与你同担……”
“那可不成,你如今魅惑君王,集专宠于一身,你可是跑不掉的。”
“冬郎说这事我倒想起来了,我与你同住紫宸殿总是坏了规矩的,你得再给我安排……”李俶那边却鼾声渐起,珍珠轻唤了几声也不见回音。
珍珠叹了口气,每次只要一提再劈住处,他就总是能立刻睡着,像个孩子一样。
抚上他睡梦中的脸颊,珍珠会心的笑着,他说他今日最是高兴,她又何尝不是呢?
从此,千秋史册,他们的名字也会紧密相连,再无分离。
见珍珠沉沉睡去,李俶这才伸手替她掩好了身上被子,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紫宸殿明明那么大,怎么能让他一个人住呢?
看着屋外有些泛白的天,他却再无睡意,心里只想,若是让他就这么看着她一辈子,他怕是也永不会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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