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假如系列之花院深疑无路通
“沈珍珠限你申时之前离开王府,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要出现在本王面前!”李俶背身而立,厉声说道。
与这刺耳话语相悖的,却是众人不曾得见的悲痛双眸。
一纸休书,不过是为了逼她留下的计。若他把事情做绝,以退为进,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也不一定?
只要她肯松口,即使是现在这番境地他也总还有办法力挽狂澜……
可她……
再也不能在此地多停留一秒,他清楚自己已经不能再做任何退让,他已是退无可退。
是她亲手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见李俶迈开步子就要离开,珍珠再难抑制的唤了出来:“殿下!”
此番一别,就是永年。今生再不得见,否则就是违背誓言……
“让我最后一次,再唤你一声……冬郎!”夹杂着哭腔的呼唤包含着她太多不舍。
如今这声,也是最后了……
那声音里的绝望让李俶再次停下脚步,他仍是有着奢望的,即使到了现在,他还是在等着珍珠同他说出苦衷原委,可终究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沉寂深渊。
“严明!带她出府!”失望至极后,剩下的只有满腔怒火。
“殿下……”严明犹豫。
“怎么?你想抗命不成?”李俶寒光扫去。
严明不敢再有迟疑:“王妃,请……”
李俶怒极:“你胡说什么?这里哪有什么王妃!沈珍珠别忘了时辰,申时以后若让本王再在王府看见你,休怪本王不客气!”说罢拂袖而去。
从前不觉,这院子竟是这般的大,这路竟是这般的坎坷,让他步履维艰。
默延啜眼见两人两败俱伤,他实在不懂,珍珠究竟意在何为,不解问道:“这真的是你所求吗?”
珍珠目光追随着李俶蹒跚离去的背影,哽咽道:“原本是想做场戏给婼儿看,不想竟被他自己……”许是因太过伤心,泪流太多,珍珠身子不受控的摇晃了几下。
“娘娘……”
“珍珠?”
默延啜、严明二人同时发觉不对,急忙上前虚扶一下,珍珠勉力一笑,强稳身形:“我没……”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整个人栽倒了下去。没想她会突然晕倒,都没使出太大力气的两只手,一时竟是都没有扶住,让她瘫跪在了地上。
严明没料到会生出此等变故,立时大喊:“快来人!娘娘晕倒了!”可他话音还未落,一个身影已经冲到近前,转瞬间沈珍珠就被人打横抱起。
“殿下……”
“还愣着干嘛?传太医!”李俶面色铁青的抱着珍珠进了屋内。
此刻珍珠已经昏迷不醒,却还把休书攥的死死的,李俶见状气不自抑,将她放置床榻后就起身走远,却又担心她真有何不适,一时进退两难,只得来回在屋内踱步。
默延啜本想一同跟进房内,可终归这是珍珠闺房,深觉多有不妥,只在院内待着消息。
太医被严明连拖带拽的请了过来,毕竟上了年纪,进屋时已经气喘吁吁,李俶挥手免礼后,才哆哆嗦嗦的抚上了脉。他被拽着走的太急,一时手也不稳,诊了许久还未见结果。
李俶催促道:“究竟何病?”
这脉相应该是……没错的,可毕竟这事不能玩笑,只得再探了脉。
李俶本就急火攻心,如今更是不再耐烦:“到底如何?”声音里多了几分彻骨威压。
太医满头大汗,不得不笃定了自己诊断,起身拱手:“恭喜殿下,娘娘这是喜脉。”
喜脉?
李俶苦笑,这孩子来的真是时候啊……他的娘亲正要同他爹爹老死不相往来的时候,他出现了……呵,真是讽刺啊!
眼眸定格在床榻昏迷中的人身上,却是打定了主意,如今她是无论如何也别想走了。
“严明,你速去抓药,不得有误!”说话间已坐去床边,掰开沈珍珠握紧的手,扯出那已被攥的褶皱不堪的休书,几下撕了个粉碎。
沈珍珠……这次你究竟是为何要走都不要紧,但却再休想离开本王半步!
原本已经冷透的心,在望向昏睡中的人时仍是难掩柔情,手轻抚上了她的腹部来回摩挲着。
如今你还会舍得离开吗?
李俶吩咐好众人妥善照应后,一出门就看见了仍侯在院中等待的默延啜。
略有迟疑后还是走近跟前,抱拳拱手:“大哥……方才急火攻心,与你动武是我鲁莽,没想到如今婼儿也牵扯进来……”
默延啜见他神色懊恼,随即劝慰道:“事已至此,也是无法了……”
李俶却突然话锋一转,言辞犀利:“可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吗?你以为我真会相信你二人有私情这种鬼话?”
“贤弟……珍珠若是想走你又何必……”默延啜亦是无奈。
李俶冷笑一声:“到了如今大哥也只会说这一句吗?好,好!可她沈珍珠如今已有几月身孕,她怀着本王的孩子,大哥难不成还要带她走吗?”
“身孕?”这他可是不知。
“是,近三个月的身孕。大哥如今可还执意要带她走?带她一路颠簸去往回纥?让我们骨肉分离?”李俶声声紧逼。
“贤弟……”卷入这事已是被动,若自己再做过分坚持,也未必就是为珍珠好,“既然如此,我确不便再多说什么……只是贤弟须知,珍珠她心并不在我,也未落在那广阔荒漠之上,她执意要走的原因究竟为何,贤弟智慧非常,想来总能寻出缘由……”
“大哥……”李俶见默延啜终于退让,言语也渐趋平和:“婼儿……以后就拜托给大哥了……”
默延啜用力颔首,转身大步离去。若珍珠只是孤身一人,他今天无论如何也定会助她离开,可眼下她身怀李俶骨血,他怎能不明不白的将她带走……珍珠,有些事或许并不是离开就能得以解决的,而今天命如此,你终归还是要直面的。这次大哥帮不了你了……
自合离风波之后,珍珠就被李俶软禁在文瑾阁内,除了素瓷和几名侍女外再无人能进出。除去门口数名护卫看守外,暗处更是有李俶多名亲信死侍时时监视出入动静,文瑾阁在这层层包围下已无丝毫破绽。
与独孤靖瑶约定好会尽早出府,可如今却还走不了,珍珠急得夜不能寐。
本来她已经逼的李俶放手,怎么就偏偏那时候晕倒了!有了这个孩子,这回想走怕是更难上加难,可她若是留下他就性命堪忧……
进退维谷,如何是好?
不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书房内,是李俶坐于桌案前仔细翻看近日卷宗一众,香炉内焚香袅袅,氤氲缭绕一室的竟是珍珠身上常有的香气。难掩叹息,他现在同她该如何再相见?
李俶扶额在案。从那日一场闹剧后已有几日,他还是不敢见她。怎么突然之间他们就到了这般地步?
“麻烦公公通传一声吧,娘娘已经一天水米未进了……”
“什么?”李俶快步踱了出来。走不成了,所以这次她是要以死相逼吗?
“沈珍珠!你就这么想死吗?”李俶将门重重摔在身后。
珍珠坐在桌前不卑不亢:“你若不让我走,我宁可死在这里!”
李俶站在原地恨恨的盯着她的脸,没有说话。
珍珠紧张的搓了搓手,继续道:“你放我离开,我自会养好身体,也定会好生照料这个孩子,育他成人……只要你放我走……”
“够了!”李俶怒喝:“我大唐皇室血脉,岂能容他流落民间,四处漂泊!”
珍珠不甘示弱:“那我便不吃!”
“好!好!”李俶怒极反笑:“你不吃是吧?来人!”
守在门口的严明立刻应声:“殿下……”
“从即刻起,只要她沈珍珠还未进一口吃食,楚王府内就不许有人给我进一口水米!”
“李俶,你……”没想到他会用如此种手段,珍珠气得说不出话。
李俶略带笑意:“你不是不想活了,还在乎这些?”
“你!”
“我再问你一次,你吃是不吃?”
“我吃……”
李俶哼笑一声,回头吩咐道:“再备上副碗筷,今日本王也在这儿吃了。”
珍珠看着李俶落座,叹了口气:“你为何一定要跟我过不去?”
李俶抬眼怒目而视:“沈珍珠,你我究竟是谁跟谁过不去?”
珍珠不自然的避开他的目光:“我说过了,我受够了这种生活,你为何就是不愿放手?”
“就算要走,你也得生完孩子再走!”李俶见她躲闪目光,更生几分恼怒:“沈珍珠你别以为本王稀罕留你,本王不过是为了你肚里的孩子!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珍珠扭脸看去别处:“我等不到孩子出生,这王府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由不得你!”李俶强忍怒气,夹了些菜到珍珠碗里,催促道:“快吃!”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久违的吃了顿赌气的团圆饭。
眼见夜深,李俶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珍珠只得冷面相向,准备逐客:“楚王殿下,时辰已经不早,我准备休息了。”见李俶置若罔闻的坐在小塌上看着书卷,强忍怒气:“你我已经合离,这个时辰还留在此处,你让他人怎么想我?”
“合离?”李俶满脸疑惑的抬头看她:“本王还未在合离书上签字落章,更未上报,你名字都还在皇籍之上,本王留宿你这儿可是名正言顺。”
“李俶,是你自己写下了休书给我,你不要忘了!”
“休书?”李俶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一般,笑着问道:“那休书何在?”见珍珠窘迫模样,继续道:“怎么?拿不出来?既然拿不出来,算甚凭据,本王并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休书。”
珍珠见与他理论不过便不再争辩,隐有薄怒的转身去了内室,躺在床上就欲就寝。
可她刚躺下没有多久,就被人从后面环住了腰身。
“你松手!”珍珠用力挣脱着。
“你要是再乱动,我可不保证就只是抱着你……”身后的人声音低沉沙哑。
珍珠叹气:“李俶,算我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好吗?放我走……”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令我信服的理由……”他埋首她背颈处,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身上,尽管隔着衣物却仍是滚烫。
“我不爱你了,我讨厌这皇宫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我不想跟其他女人分享你,我……”
“若真是如此,你哭那么伤心干什么……”感觉她极其隐忍的抽泣哽咽,李俶长叹一声:“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我朝夕相处这么多年,难道我会不清楚吗?”
不能再听他说下去,再一句话恐怕感情就会决堤,珍珠抓紧李俶的衣袖:“我求你了,放我走吧……”
“珍珠……”他用力扮过珍珠身子面向自己:“告诉我为什么……”珍珠垂泪不语,李俶伸手替她拭去泪珠,目光柔和一如往昔:“那你告诉我,你当初只凭一块玉佩寻了我那么多年,你为何没放弃过?你误会我害你全家时,你为何都没离我而去?你生下适儿后,你我分隔战火两端一年之久,那时你又为何不放弃希望?你可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以后的路必定更加艰难坎坷,你说你定会陪我一起度过……那么多是非纷扰你我都携手走了过来,如今我大病初愈,你突然和我说你厌倦了,你觉得我该怎么信你?我气你恼你,无非是因你不同我说实话。当日我也是被你气糊涂了才会扔了一纸休书,可我本意是想用它激你留下,那休书上我连名字都未签署怎会作数?我是失望是赌气,可现在命中注定似的,偏就这关头又有了这个孩子,你怎么就不能服软?你有什么苦衷是不能告诉我的?”
入睡之前昏沉之间,意识本就薄弱,连日来违背心意的争吵已让她身心俱疲,此时再被李俶这样温柔对待,珍珠一时也理不清思绪纷繁,只能拼命拉扯着李俶胸前衣襟嚎啕大哭,一声声的说着:“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不要再说了……”
李俶见她哭的揪心,心底却已如明镜。怕她哭伤身子,心疼的吻着她的额头连声哄劝道:“不哭了,我不问了就是……”
许是哭累困倦极了,珍珠半梦半醒间习惯性的伸手回抱住了他。感觉到珍珠的回应,李俶深深叹了口气,她果真有事瞒他……
既然如此,那他就必须要查个明白了。究竟是什么能让珍珠撇下所有,竟是宁愿死也要不顾一切的离他而去……
这其中必不简单。
李俶翌日一早便回到书房,他前脚刚踏进门,后脚就将风生衣、严明二人一并传入。
珍珠若是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那就必定是被人所迫。思及此处,李俶低声问道:“在本王病中时,王妃都见过何人?”
“据属下所知,王妃并未出过王府,几乎日夜一直守在殿下榻前。”
“那可有何人进出王府?”
严明思索片刻:“殿下昏迷之后只数名御医进出过王府,并无其他人等。”
李俶沉吟半晌后,挥手召二人于近前,微微耳语。
“是!”
文瑾阁内,沈珍珠又复坐立难安。
于她而言,在这个时间与李俶缓和关系无异于飞来横祸。
她做戏与他冷战,迫使他厌弃她,如今都是徒劳无功。她一日不走,独孤靖瑶就必不会交出另一半解药,而她说的誓言怕是也会应验,她并不怕自己遭受苦难,但她却绝不能让他有一丝涉险。
可如今文瑾阁固若金汤,她就是想与独孤靖瑶解释也是无法,腹中孩儿又让她不能一死了之,这般情境下她实在束手无策!
珍珠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
“娘娘!”似是风生衣的声音。
门外守卫语气为难:“风大人,殿下吩咐……”
风生衣厉声喝道:“殿下如今又再病倒,身边怎能没有娘娘照应,通通退下!”
珍珠听见李俶病倒,惊得一身冷汗,磕磕绊绊的扑到门前,一把拉开了房门:“你说什么?”
“娘娘,你快去看看吧!殿下又昏迷不醒了!”风生衣一脸焦虑,见珍珠出来立刻禀道。
珍珠浑身打着冷颤。是独孤靖瑶的半颗解药已到时限了吗?还是她起的誓已开始作数?
“风生衣,传过太医了吗?”珍珠脚步虚浮无力,却仍不减速度的向书房方向行去。
“张公公已经去请了。”风生衣紧随其后回禀道。
“不,风生衣,你亲自跑一趟,去把姜御医请来……”当时只有姜御医一人隐约洞悉云南蛊毒,虽他对此病也无能为力,可终归要比丝毫不通的要强。
风生衣领命离开后,珍珠却猛的停住了去往书房的脚步。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现在去书房又有何用呢?
楚王府内另一处闺阁,此时比起往日更显寂寥。窗阁下独孤靖瑶一个人下着闲棋,她背光而坐,脸上看不出悲喜。
给李俶下药,逼沈珍珠离开,她是不愿承认,但……确实是自己不择手段了。
执黑子落于棋盘,清脆的“啪”的一声炸裂在空气之中。
可自她入府,李俶除去新婚之夜,未曾来过她处一次。那一夜好不容易来了,又被适儿突如其来的疾病拽走,这让她如何甘心?沈珍珠若是不愿,何必假装好人的让她进府,既让她入府,又怎能如此耍弄手段?
就算这些,她都可以勉强忍下,可素瓷下毒害她几乎丢了性命,李俶却也包庇纵容,她岂能再忍?
她当然清楚,自己不只是为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才逼走沈珍珠,她也私心的是为了让李俶看到自己。
可偏沈珍珠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了身孕……她确是在用李俶性命逼沈珍珠离开,可却断不是真想要害他,也没想真把谁逼上死路……
如今这般境地,怕是自己也只能姑且认命了。
“独孤靖瑶,”晃神间,突然就有一人身影闯入屋内:“我答应过你会离开王府,到今日也并未反悔。如今这情形你也不是不知,我多日来一直被软禁在房,你怎就不能多宽限我些时日?若是殿下真变成废人,你此番相逼有何意义?”
独孤靖瑶满头雾水:“沈珍珠,你火急火燎的同我说些什么……”
“殿下再次晕倒,难道不是你下的药又生效了?”珍珠泪水布满脸颊,却是转而坚决道:“我即刻就走,你把解药给他!”
独孤靖瑶这时才听明白些珍珠所言,略有狐疑的问道:“你说殿下又病倒了?”
珍珠哼笑一声:“独孤姑娘何必再做伪装?你我对此事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再不愿同她多说一句:“你放心,我这就走……”
“慢!”却是独孤出声留住了她:“我们先一起去看殿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珍珠多有不解,独孤靖瑶不等珍珠回答,理好衣裙起身就走,珍珠只得紧随其后。
书房内几名御医已经静候多时,见珍珠进来纷纷见礼。
还未待珍珠开口询问,姜御医就立刻上前:“娘娘,殿下这次病的好生奇怪。之前殿下身体诸多症状确是与云南蛊毒有几分相似,可这次却是……恕臣等无能,实在查不出病因……”
珍珠原本还寄几分期望于姜太医身上,眼下听他禀告无能为力,一时如闻噩耗,身形摇晃不止,还是一旁素瓷眼尖,忙扶住她坐去椅子上。
独孤靖瑶几步走到榻前,心中多有疑惑。伸手欲探触李俶脉搏,可只一试探她就立刻收回了手。只见她起身缓缓走到门口,回首对着珍珠怅然一笑:“好好守着殿下吧,他……该醒的时候就会醒的……”
有众人在场珍珠无法发作,只能暗暗咬牙,示意素瓷搀着自己走到李俶病榻前,沉声吩咐众人:“你们……都下去吧……”
看着李俶紧闭双眼,心中一阵抽痛。
独孤靖瑶竟真狠的下心……
“冬郎……”
终究她还是害了他,从今以后他该如何度过此生……
孕中本就虚弱的身子,此刻更是忧思悲痛过甚,珍珠只觉眼前一黑,便晕厥了过去。
衣袂摩擦间,是一人无奈叹息。
书房内室,李俶守在床边,眼中隐隐水雾,他轻抚着珍珠面颊,似是自言自语般:“你为何总是这般,从不顾及自己,宁愿被误会被怨怼也要……你可知我是多盼着你能自私一些……”说着却笑了笑:“方才我嘴里还有口准备好的血没吐出来,若是真吐了出来,你还不知会怎么样……你可知,若是那日没这个孩子,怕是你我真的会就此分散两地……那种难挨光景我不敢想……”
“殿下。”风生衣在书房外室稟道:“是独孤孺人……”
李俶重重地合闭眼帘,叹了口气,这祸事到底是他惹上的,如今也是时候该同她摊开扯明了……
入夜时分,珍珠在床上还未转醒,李俶闻风生衣禀告之声后动作轻缓的退出了房外。
“殿下,独孤孺人现在房内没有动作。”
李俶闪烁的眸光在黑暗中也清澈非常,他轻轻点了点头,对风生衣道:“你守在这儿,别让珍珠醒了之后乱跑,让她等我回来。”
今夜的风是有些大的,吹着李俶的宽大袖摆摇摆不定,耳边是风过花叶的簌簌响动,那劲头似是要将所有尘埃都卷起吹散。
李俶踏进屋内时,独孤靖瑶正干坐在小塌的机案旁望着一处发呆。见李俶进来也并无惊讶,稍扬嘴角:“来了……”
李俶走至近旁,稳稳坐定:“这么晚了还在一个人下棋?”
独孤靖瑶微微一愣,安静地看着李俶。
李俶看着眼前已摆好座子的棋盘,不做犹豫的将自己身前的白棋棋罐与对面的做了调换,说话间语气甚是轻松:“你持白子,你先走。”
独孤靖瑶不解的望着李俶半晌,缓缓的执起白子一颗:“殿下相信先发即可制人?”
“本王也说不准,但占了先机不见得是坏事。”李俶落下一子,淡淡回道。
“其实我也听过一句话,叫后来居上……”独孤靖瑶却又摇了摇头:“可我现在也不大信了……”
“棋盘间的事大都瞬息万变,大都在于时运。”说罢此话时却已将独孤靖瑶数子逼死。
“时运?是了,我近日想得我确是时运不济。”独孤靖瑶苦笑叹道。
眼见死子仍留于棋盘,李俶却没有动作,不解问道:“殿下,这些无气之子,为何您还不将其清除?”
李俶将其中一死子慢慢拿起,放在手中仔细把玩:“胜者为王败者寇,我一直深悟此理,但有时候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简单。这子与我有害可与你却有用,反之亦然。这棋盘也与人世之事多有相似,功过得失不过一念,落子不悔就如刹那间不能回头的抉择,错了对了,都无法回避。今天我若不除这棋是坏了规矩,可若除了却难免失了情理……”
独孤靖瑶蹙起愁眉,垂眼道:“这一盘上输了的就是输了,愿赌便该服输。我落子有悔还差点掀翻棋盘,我并无可辩,更不须殿下怜悯……”
李俶目光渐起,点点落在独孤靖瑶身上:“你说的甚有道理,原本我也确该秉公处理的……可这一盘上你错了的,本王也未尝没在他处错过,我不能一视同仁,就已如这盘棋一般,失了规矩,难成方圆。我自觉,若是在此处动怒制人,实在非君子之所为也……而且这棋还没到最后你怎知你已经输了?”
独孤靖瑶扫了眼棋盘落子:“眼见这满盘死棋,就算不一一数过得失,我又怎胜的过……”说罢起身端跪李俶面前:“殿下,靖瑶谢你到了此时仍留情面与我,可这次我愿赌服输。”嘴角的苦笑逐渐蔓延开来:“一步错满盘皆输,如殿下所说我输的是时运。我与你相见不如沈姐姐早,这是命。我倾心于你,你却对我无丝毫情愫,让我后来也无处可居,这也是命。不占先机,后攻又无援,我岂有不败之理……如今我欲以歹毒之计逼她离开,可你看,天都不给我机会,天时地利人和我竟也都一样不占……”
李俶整了整身前衣摆:“可你终究是有了悔意,珍珠未走你不也将解药给了我?”
“殿下难道以为我真会害你性命?”说话间满脸凄凉不堪:“你若死了我还有什么可争……我从入府你一直冷落于我,那日素瓷下毒你又因她一句求情就包庇徇私,我怎能甘心……”
“只一点本王是要谢你的,”李俶直视地上之人双眸沉声道:“你选择对我下毒逼走珍珠,而不是给珍珠下毒致她死地,想到这点我是感激你手下留情的……”
独孤靖瑶落下一行清泪,却仍笑道:“殿下莫不是有意笑话我?我下毒给她,能换来什么?且不说殿下不可能将此事善罢甘休,她活着我都争不过,若是她死了,她将永留你心中不散,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怎么会做……何况我与她无冤无仇,怎会随意害人性命……”
李俶目光冷峻,声音渐趋清冷:“本王念你曾助本王成事亦是有功,且那日本王对素瓷一事确实有失偏颇,事事相连,你不择手段也算被逼无奈,是以本王断不能因你下毒一事就将你置于死地,可死罪能免,我却也再不能留你在身边,想必你心中也是清楚……”
独孤靖瑶看着李俶模样,愈复难过:“我无话可说……可殿下能否再容我一问……”
“讲。”
她眸中凄寒,泪如雨下,却仍带有一丝期许:“若是殿下先于沈姐姐遇见我,你我可有……”
“这世上最不切实际的便是‘假如’一词,已发生的都不会改变,何必做那恼人的空想。若是少了那许多假设,可能世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执念了。”李俶蓦然起身:“靖瑶,望你自此能重新活过,我终究此生只能心系沈珍珠一人。”他略略沉吟又道:“你曾问过我你哪里不如她,我今天便告诉你,你并无不及她之处,可在我眼里这世上无任一女子能及她半分。你只看到我和她恩爱一处,可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之间经历过的所有坎坷羁绊,辗转生死后的情意是你如何都挤不进来的,我说我不能负她不是因为责任,那是我发自心底愿意的,我愿意为她经历所有得失起落,终不后悔!”
独孤靖瑶咬紧贝齿:“殿下就不怕她不止不能助你成事,还会成为别人借以攻击你的目标?”
李俶回答的甚是坚定:“我不须她替我做任何事,我只要她在我身边。”
独孤靖瑶闻言瘫坐于地:“是了,是了,你怎么会需要她做什么呢?我竟懂的这么晚……”泪水噼啪滴落间,仍努力平复着气息:“此次既一切都因我起,我也就躲不过了……皇上那边我会前往请求合离,定不会连累你们……今后我仍会倾力助你成事,算是还清所欠吧……”
李俶背身而立,没有说话。
他又何尝对她公允过呢?可如今形势之下势必要舍一人,容不得他心软。遂只微微颔首算作默认。
“愿你同沈姐姐,珍重……”独孤靖瑶勉力支撑起身行出屋外。
当日到底是错了,而今换来的惩罚便是此后一世孤寂……泪水潸然而下。
李俶行至院内,目光扫视过楚王府内,这王府久违的又复平静,只盼再无后顾之忧。他脚步匆匆的向书房行去。
这回要怎么收拾这个骗得他好苦的沈珍珠呢?眉间略带嗔怪,温润笑容却盈满面颊。
花院深亦有路行,陌路仍可复来归。
一切如初。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番外(戏)?
沈珍珠在睡梦中是被恍惚间的哭声吵醒的。她头晕的紧,那声音总是或远或近,听不大清,隐约觉得是梦,可又不大像,她努力侧耳倾听,终于在辗转中转醒。
屋内一众侍从屋里屋外忙碌异常。她刚一睁眼,守在她身侧的素瓷立刻上前:“小姐,你可算醒了!”
沈珍珠只觉头疼欲裂,单手扶额借素瓷力坐了起来,脑内空白不知屋内发生何事,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素瓷支吾了半天才艰难开口:“殿下,方才又吐血许多,方才太医又来看过,说……”
“说什么?”沈珍珠猛的清醒过来。
“说……殿下怕是,怕是不好了……”素瓷眼见着沈珍珠那本不红润脸色转为土灰,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独孤靖瑶呢?”沈珍珠突然记起始作俑者。独孤靖瑶怎么会真下死手?
“独孤孺人据说昨夜就出了府,去向不明。”
“什么?”如落惊雷,沈珍珠震惊不已,独孤靖瑶竟然在这关头不见了?莫不是昨日她说的那话,并非是在威胁她,而是知道已经没了转圜余地?
“殿下!殿下!”内室又再传来惊呼声。
沈珍珠不敢耽搁,也顾不得自己身子尚虚,就颤颤巍巍的快步过去。
李俶仍躺在床上紧闭双眼。与之前不同的是,他衣襟上又有了触目惊心的血痕,身边放着的娟布也被尽数染红。
几乎是跌坐去床侧,珍珠一双美目泪水盈盈,在握紧李俶双手后,才稍有释然,幸好,这双手还未冷……
她就这么凝望了李俶良久,突然见他眉头皱起,似要转醒,一时大喜过望,连忙唤着:“冬郎,冬郎……”
许是睡得太久,白昼太过光亮刺眼,李俶试了几回,才完全睁开眼。看清是沈珍珠坐在床侧,脸色立刻转黑:“你怎么在这儿?”
“冬郎……”沈珍珠关切靠近,却被李俶甩开了手:“你不是宁死也要与我一别两宽再不相见吗?如今又在这儿做什么?”说话间更是气的浑身发抖。
珍珠知他定是对自己之前胡话仍有心结,此时再不愿伤他一分,不顾李俶推脱,再次抓住了他的手道:“不走了,我不走了,之前都是我胡说,我不会离开你,再不会说那种话了!”
“沈珍珠……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本王缺你一人?”李俶脸色惨白,许是眼前晕眩,他合上双眼,张嘴大口的匀着气息。
“冬郎……你不要气……不要气,”看他痛苦模样,珍珠连忙伸手帮他抚顺胸口:“我……算我求你,求你让我留下……我是真的不想离开你了……冬郎……”
李俶眯起眼睛打量了沈珍珠一番:“你这女人,这般出尔反尔,一会要走一会要留,你让本王怎么信你?”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证明,沈珍珠急得欲哭无泪,犹豫半晌后脱口道:“我……是被迫起誓,若我不离开你,你便会伤不得愈……”说到此处,眼泪骤落:“你如今这般,都是因为我还留在这儿你才会这样……是我对不起你……可事已至此,我……我定再不离你左右……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我……”
可她话还没说完,脸颊就被李俶一双手揪住向两边扯去:“好你个沈珍珠……”
他用的力不算大,但也不算轻,珍珠被他捏的嘴里直喊着痛。
李俶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后,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你方才可是真害怕了?”
珍珠还没从这一系列变化中回过神来,李俶语气略有责备:“你怕我出事要一走了之,可你就放心把我交给一个给我下药的女人?沈珍珠你的心可是大的很。”
“你都知道了?”沈珍珠惊诧坐起。
李俶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那独孤靖瑶是……?”眼见李俶得意神色,明白了大概:“那这病是你……?”说着又指了指早已空无一人的身后:“那他们也是……?”看他笑意愈发浓郁,轻捶李俶胸口:“你是要吓死我吗?”
“沈珍珠……你不止不信我,还自作主张、自以为是,这些账我还没跟你算,你还敢同我理论?你胆子可是不小……”李俶挑眉戏谑道。
沈珍珠自知理论不清,乖乖的趴回他怀里,紧紧环住他宽阔腰身。感觉被他用力抱紧,心中亦是畅快无比,多日来的阴霾也一扫而尽。
“要是没有这个孩子啊……我们现在可不能这么抱在一起了……”李俶边在她肩上摩挲,边轻声感叹。
珍珠舒眉,扬起头来在他唇上落下重重一吻:“那可得多感谢这个孩子了。”
原以为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而今看来正是时候。是他挡住了所有苦难,挡住了所有离散,思及此处对着李俶甜甜一笑:“冬郎,这个孩子我们唤他升平可好?”
“升平?”李俶反复沉吟:“于国于家皆甚有益,可若是个儿子怎么办?”
“那便到时再说,我觉得这一定是个女儿。”
“你就这么肯定?”
“若不是女儿怎会那么舍不得离开她的耶耶?”
“你说的确实不无道理……”
两人相视一笑,这孩子定是要加倍疼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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