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意
沿着回廊穿过小花园,隋玉一行来到正堂。
几个妆容齐整的丫环正在房檐下逗弄着笼子里的鹦鹉、黄鹂,见隋玉来了,纷纷迎上,笑道:“夫人刚用过早饭,正等着小姐呢。”
“母亲早饭用了什么?”隋玉随口问着。
“碧玉粳米粥只用了小半碗,倒是蟹丝豆腐饺用了半盘。”
几句闲话的功夫,一行人进了正堂。
一个美貌妇人正站在窗前看一副绣品,听见珠帘响动,抬起头来,灿烂的晨光笼罩住她,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一般。
隋玉鼻头发酸,强忍住,快步上前:“母亲。”
贺文慧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连声道:“今天身体可好些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咱家又不是什么侯门高第,讲究什么晨昏定省的。唉,前些天你一病可吓死娘亲了。”
听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絮絮叨叨,许隋玉心神前所未有的安宁。在母亲怀中蹭了蹭,才恋恋不舍的爬出来。
“母亲,我都好了。今天早晨还吃了一大碗鸡丝粥呢。”
“小姐今早胃口确实好。这几日精神也好。”冯妈妈适时补充道。
仔细看着女儿红润的脸蛋儿,贺文慧总算放下心来,又道:“这些日子,不仅我,你爹也日夜操心,连生意都搁下了。前几日侯府那边找他,都借故推辞了。”
耽搁了父亲生意,许隋玉心下惭愧。然而听到母亲提及侯府,她心里一沉。
她的父亲许应衡正是出身信安侯府,却只是排行第三的庶子。
信安侯府是开国八公十二侯之一,权势煊赫,老侯爷军伍出身,治家极严,嫡庶分明。十多年前,临终之时,将膝下的两个庶子各给了一笔家产,分家了出去。
平心而论,老侯爷对庶子还算厚道,分给了许应衡京中的一处三进的宅子和一处商铺,一处庄园。这笔财富虽不能让许应衡过上挥金如土的生活,但供应一家三口安享富贵也绰绰有余。
那时候许应衡刚成亲不久,隋玉尚未出生。他自幼便好强上进,虽然出身富贵,但读书习武都从不懈怠,一心想着出将入相,本想分家之后,手中宽裕,便奋发图强,先考取功名再说,奈何时运不济,竟然屡试不第。
分家的第三年,家中连逢变故,商铺亏损,连累积蓄挥霍一空,更连庄子都赔了进去。那一年,正逢隋玉出生,一时间家里捉襟见肘,只能靠变卖妻子的嫁妆度日。
许应衡顿时惊醒,不再执着于功名朝堂,弃文从商。
他在仕途上时运不济,在商道上却时来运转。第一趟前往北疆行商便发了大财,以此为本,财源广进,短短十余年里已经积蓄起不菲的家业,如今京城里提起许氏商号,也是一个响当当的招牌,旗下包括绸缎庄、茶叶铺、酒楼、当铺,林林总总二三十家商铺,无一不是日进斗金。城外也置办了七八处庄园,连同他们如今居住的这一所五进的大宅子,也是许应衡经商富裕之后买下的。
而窘迫时候对许应衡不闻不问的信安侯府也一改往日的冷漠,时常走动亲厚了起来。
许应衡对妻子女儿极尽宠爱,虽然膝下只有隋玉这一个女儿,却也从未有过纳妾的念头,只全心全意教导女儿。
可惜自己是个不争气的,满心只有调香品茶,琴棋书画,对世俗经济之道毫无兴趣。若是自己能学得父亲一分的本事,何至于在父亲病逝之后,家业财产俱被人所夺,自己和母亲寄人篱下,落魄不堪呢。
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父亲的病逝,没错,按照时间推算,父亲病逝就在今秋,就在几天之后,幸好还来得及,只要自己阻止了那件事,断然不会让悲剧重演的。
隋玉心头闪过无数念头,一时出神。
“玉儿?玉儿!”
隋玉回过神来,才注意到母亲正盯着她。
“你还说病好了,怎么精神这么不济。”
“咳,女儿一时走神了。”
“刚才你脸色也不好看,还说自己身体好了呢。”伸手按住隋玉额头,贺文慧愁眉紧锁,“还是再请大夫过来看看……不,市井的大夫医术就是不堪,还什么名医呢。还是让你爹去求侯府,请托一位太医过来看看。”
“不行!”隋玉连忙阻止,她刚才真的只是一时走神儿,为这点儿小事就要让父亲去求人,她是万万不愿的,更何况是去求那个让她深深厌恶的侯府。那个肮脏冷酷的地方,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提起。
“母亲,我真的没事了。”隋玉安慰道。
“那水潭也是,你都掉进去两回了,我这次一定要你父亲同意,把这地方填平了。”
许家后院有一片水塘,占地广阔,风景秀美。今次隋玉之所以得了风寒,就是因为去水上采摘莲花,不小心一脚踩空,湿了半边身子,回来便发起热来。
这水塘隋玉小的时候也曾经跌进去过一次,那次更惨,是大冬天发生的,之后病了好久。当时贺氏就不满这片水,奈何丈夫喜欢,非要保留,没想到如今又出了事情。
隋玉哭笑不得:“别,父亲最喜欢的就是后院那一片山水,女儿这次完全是自己不小心。若是水也有罪,那女儿走过的去水边的路岂不也是同罪。”
被女儿的狡辩扯远了注意力,贺文慧又转而抱怨道:“下人们服侍也不经心。”
隋玉无奈,这时一个声音插嘴进来:“夫人说的是,小姐这病,是小病拖成了大病,都是下人服侍不力。朱锦那丫头我早教训过她了,还是这么三五不着调的。”
抬头看去,是母亲身边的陈妈妈,正是朱锦的母亲。正盯着隋玉,满脸谄笑。
她在打什么主意,隋玉心知肚明,只随意笑道:“朱锦倒是尽力,只是略粗心了些。”
“可不是嘛!那丫头一直笨手笨脚,多亏了小姐这几年不嫌弃。”陈妈妈一拍大腿,满脸堆笑,“今天又把小姐气着了,小姐不罚她跪着,回头我也要好好修理她一顿才行。”
贺文慧这才反应过来,“你今日罚了朱锦?”自己女儿向来与这丫头亲厚,怎么会说罚就罚了。
隋玉看了郑妈妈一眼,笑道:“郑妈妈消息真是灵通,是今早梳妆的时候,女儿心情不好,与她拌了几句嘴,罚她去园子跪着了。她也是个呆愣的,下起雨来也不知道避一避。”
郑妈妈嘴角抽搐,道:“我就说她一向是个蠢笨的。”
贺文慧抱怨道:“朱锦这丫头也跟了你好些年了,怎么能因为拌两句嘴就重重罚她。外面又下着大雨,冻着了怎么办?”
“母亲说的是。病了这些日子,女儿心情不好,连累了她,如今女儿好了,以后不会了。”隋玉笑嘻嘻道。
贺氏终究不会因为一个丫头去责备爱女,很快转了话题。
两人又闲话了片刻,有丫头进来传话:“二夫人来了。车架已到了门外。”
隋玉一愣,蹙起眉头:“她怎么过来了?”
也许是听出了隋玉口气里的不屑,贺文慧瞪了她一眼:“你二伯母过来找我谈生意的事情,你可不要失礼了。唉,你都是大姑娘了,前一阵子你爹还说要给你相看亲事呢。长辈面前,可不能再这么毛毛躁躁的。”
母亲的念头一向跳脱,隋玉有点儿跟不上节奏了。
什么亲事?她怎么不知道,父亲有给自己议亲的念头?
来不及细思,贺文慧已经拉着她迎出正厅。
一个盛装华服的中年美妇在一众丫环婆子簇拥下走了进来,正是隋玉的二伯母王氏。
老信安侯爷四个儿子,长子和幼子是嫡出,他们三房和二房则都是庶出。
虽不是同一个姨娘所生,但同为庶出,自己家和二伯父一家平日里走动的也多。
隋玉暗暗冷笑,经历过那梦中的上辈子,很多事情,她已经看得明白。
二房虽然说是庶出,分了家却依然住在侯府旁的一座独门独户的院子里。而二伯父为人圆滑,精明能干,不仅打理着自己的生意,还一直帮忙打理着侯府名下的好几处商铺地产。
日常二伯母往侯府跑的可勤快了,老夫人那边日日请安,连带着儿女也在侯府的族学里进学。
说到底,只有自己家,只有父亲一个人,是真正被撵出了侯府。
个中缘由,上辈子父亲病逝后,她与母亲寄居侯府数年,也隐约听到一些蛛丝马迹。貌似是因为父亲的生母文姨娘,极得老侯爷钟爱,虽然生下儿子之后没多久就病逝了,老侯爷却一直念念不忘。身为正妻,太夫人对丈夫的宠妾极是厌烦,迁怒文姨娘所出的子女,待老侯爷一病逝,便迫不及待将三房一家撵了出去,在三房陷入危机时候更是袖手旁观。
“弟妹,几日不见,这些日子可好?哎呀,玉儿也过来了。伯母听说你前一阵子病了,可真是心急如焚。”
王氏一把拉住隋玉,心肝儿肉的叫唤起来。
浓郁的玫瑰花香直冲鼻端,隋玉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
“天可怜见,这小脸儿都熬得瘦了。”仔细打量着隋玉的容颜,王氏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般看着,倒是越发招人怜惜了。”
“多谢二伯母记挂。侄女不过小病一场,已经痊愈了。”许隋玉借着行礼,从她怀中挣脱出来。
“本想着去求太夫人请个宫里的太医来给侄女儿看看,偏巧侯府常用的两个太医一个入宫当值,一个又告假回乡探亲去了。”王氏拉住她的手,连声叹息,情真意切。
“二嫂有心了。”贺氏客气道,“这孩子平日身体底子好,倒不必劳烦太医。”
一行人进了正厅,分主宾落座。
隋玉不耐烦与她掰扯,本想借故告辞,却被王氏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
“隋玉这孩子出落得这般好,若非我们是一家人,真想讨回去做儿媳妇。”
贺氏笑道:“嫂子别夸奖她了,每日里泼猴一般,哪能跟纯芳相比。”许纯芳是王氏的女儿,只比隋玉小半年。
“弟妹可别蒙我,如隋玉这般出众的,必定有不少人家上门提亲了吧。”王氏笑道。
贺氏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和夫君膝下只有隋玉,我们早就打定主意要把这孩子多留些年的。”
无缘无故,王氏怎么会突然提起女儿的婚事?贺氏满心纳闷,又想起前些日子,夫君出门之前,拿了随身的玉佩,说要替隋玉慢慢相看,也不知道相中了哪家的子弟。
察觉贺氏不想多说,王氏便从善如流地转了话题,“听说这次三弟在北疆呆了足足大半年,得了一批极好的皮毛料子。”
京城里规模盛大的几家绸缎庄,经营的大多都是江南四川一代的布料锦缎,而许应衡经营的几家店铺却剑走偏锋,专营北疆和海外的异国料子,什么燕地的皮毛,东瀛的锡缎,南洋的绢纱,甚至还有来自遥远大食的天罗布,平心而论,这些异国外邦的布料,远不及中原本土所产的花色新鲜,材质绵软,但胜在新鲜别致,让人耳目一新,所以生意上佳。
而要支撑起这样的铺子,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几年来许应衡带着商队走南闯北,买进卖出,在家的时间寥寥无几。
前几个月才带着商队去了一趟北疆,盘桓半年方才归来。
来看望生病爱女的时候,许应衡也提起,这一趟行商,将许家商号里面库存的本地锦缎销售一空,顺便买进了各色皮毛,以及北疆盛产的宝石白玉等物。
“马上要入秋了,等玉儿你病好了,就跟你娘挑一挑,捡好的做些秋冬衣裳。”
父亲的话语犹在耳边,隋玉心头一阵酸楚,也许就是因为这些年太过奔波劳苦,父亲才会在不久之后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这些料子不知道三弟准备怎么出手?”王氏的话语拉回隋玉的心神。
“这……倒还没听夫君提起过。”贺氏还真是不知道,她出身清贵的诗书人家,不太懂得这些世俗经济,家中的生意,都是丈夫在打理。更何况这些日子她为了隋玉的病情牵肠挂肚,哪里还有心情关注商铺。
见贺氏神情不似作伪,王氏调笑起来:“哎呀,弟妹你消息真是不灵通。连我这个闲人都知道,金玉坊的大掌柜昨天还跟三弟在八珍楼喝酒呢,就是为了谈这一笔生意。”
金玉坊是京城最大的连锁绸缎庄之一,同时还经营各色珠宝首饰,仅在京城就有十几家分号,听说在各个府郡也有不少商铺。
“能跟金玉坊这样的老字号合作,也是不错。”贺氏点点头。
王氏眉梢抽搐,恨铁不成钢道:“弟妹还真是大度啊,难道你忘了,许家商号刚开张的时候,还受过金玉坊的打压。唉,如今见三弟的生意蒸蒸日上,又凑上来了。”
见王氏一脸义愤填膺,隋玉心里冷笑,原来你们也知道父亲生意曾受过金玉坊的欺压啊,却完全不闻不问,如今这副同仇敌忾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京城的生意,尤其大商号,背景都很复杂。许家商号开张之后扩展迅速,如一匹初生的小马驹,一头撞进这盘根错节的生意场里,不免引人侧目,也招来觊觎。不仅金玉坊,好几家商号都曾打过许家的主意,都被许应衡应付了过去。十几年兢兢业业,才有许家如今的富裕。
王氏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儿,神情略有尴尬,解释道,“唉,当时太夫人和侯爷都是心急如焚,只可惜金玉坊的背后,水太深,侯府因为立场问题,不能出面。幸而三弟吉人天相,转危为安。”
父亲耗费了多少心神,才支撑下来,落到别人口中,不过轻飘飘一句话罢了。
见贺氏和隋玉脸色都不太好。王氏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不是我当嫂子的瞎说,这金玉坊,朝中都知道,是这位的生意。说着,手里伸出了一根指头。”
见贺氏一脸茫然,王氏颇有些曲高和寡的尴尬,收回手来,低声道,“就是宫中那一位,萧贵妃啊。”
“啊!”贺氏反应过来,却更加茫然了。这事儿怎么跟宫中妃嫔扯上关系了?
须知,贺氏虽然出身官宦人家,但生性安静,闺阁朋友都没有几个,一心只在家中相夫教女,对外事知之甚少。
倒是隋玉,多了梦中那段经历,眼界反而开阔了不少,至少她知道萧贵妃是四妃之首,出身高门贵阀,极得圣宠,而且膝下还养育着今上盛德帝的长子肃王殿下。
记忆中,就在之后几年里,宫中皇子相继成年,几位掌权的皇子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地位,演出了好一场夺嫡大戏,无数门阀权贵牵扯其中,明争暗斗……不过这一切都太遥远了,与自家无关。
说到这金玉坊,能在京城将生意拓展的这么大,背后自然少不了撑腰的势力,按照二伯母的说法,再联想梦中记忆,背后之人应该就是萧贵妃的娘家兰陵侯了。
见贺氏蠢笨至此,王氏满心鄙视,嘴上却全是关切,“弟妹怎么就不多想想,这金玉坊也是经营各色布匹绸缎,衣衫首饰的,这几年三弟的铺子风生水起,多少人眼热。”
贺氏这才反应过来,笑道,“这几年家中商号生意虽好,却也不能跟金玉坊这种京城几十年的老字号相比啊。难道他们还能觊觎我们的生意不成?”
“那可未必,这世上哪有嫌银子多的,何况三弟进来的货,素来跟别家的不一样。要我说,跟这样势大的外人合作,终究不如跟自己人来的亲香,一不小心被欺负了去,找谁说理去?不瞒弟妹,我刚刚准备开一家绸缎铺子,正想着进些新鲜料子。价钱绝对公道合理,因想着不能便宜了别人,这才先过来找弟妹你……”
王氏一番天花乱坠,终归不离一个核心,想要贺氏应承将那笔财物交给她新开的商铺代理。隋玉又好气又好笑,经营绸缎皮毛的商铺,自家也有,这批货源若要出手,何必找你的新铺子。
想到这里,隋玉突然心头一动,对啊,自家旗下也有不少商铺,为何要去找金玉坊?难道是带来的货物太多,自家商铺难以消化?
隋玉摇摇头,抛开这点儿疑惑。
现在的她一切以父亲的身体为重!生意的事情可以等将来慢慢了解。
想到这里,隋玉起身借故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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