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生意
隋玉带着朱锦,匆匆回了秋韵斋。
进了门,隋玉体贴地让朱锦自己回房间梳洗了。
从正厅转向东边,来到母亲门前,却听到一个温柔和婉的声音传来。
“我也想着该送什么东西呢。”
这个声音?小丫环掀起珠帘,隋玉进了门,立刻看到了那个坐在榻上与母亲说话的人。
外穿青灰色苏锦褙子,底下是月华色长裙,一头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挽住,如此素淡的打扮,却依然掩不住眼前女子宛如春光的容色。母亲已生的极美了,眼前女子完全不逊于母亲,更有一种浮动于眉宇间的轻愁,让整个人看着如空山新雨,楚楚动人。
“这是你四叔母,玉儿快过来见礼。”
这便是长年寡居的四叔母,记忆中对这位叔母的印象极其淡薄。不仅隋玉,恐怕整个侯府对这位四夫人都不亲近,只因四夫人实在性情太冷清了。
四夫人杜氏,算是许家世交之女,其父亲曾与老侯爷同为先帝的侍卫出身,相继从军。不过与信安侯父子两代军中拼杀,换来累累战功,最终封侯得爵不同,四夫人的父亲杜儒声为人谨慎,擅长算学经济,从军多年一直负责军需补给,只在后方打转,也就没有什么立功的机会。后来累计晋升至兵部员外郎,后又外放至锦州团练使。
可惜外放没几年,杜家被卷入了宗室谋逆大案之中,满门被抄家。杜儒声畏罪自杀,男子被流放,女眷官卖为奴。
那时候两家已经定亲了。太夫人心疼幼子,儿子的未婚妻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便辗转托人买下杜氏,收留在家中。
想着将来正妻是不可能了,但等将来事情平息了,收入房中做个妾室尚可,总算全了她与儿子的一段缘分。
不料没过几年,旧案重掀,竟发现当年的案子牵连太广,包括杜家在内,有五六家是冤枉的,并未主动通敌,顶多算是失职之罪。
今上便责令重审,杜家最后翻了案,奈何死去的人已经没法复生,好在流放的族人都回了家。其中几位叔伯恢复了功名,杜氏又变成官家小姐了。
杜家的人来侯府想要接杜氏回去。却赫然发现,原来杜氏和四少爷朝夕相处,情愫暗生,有了身孕。纵然太夫人不喜,此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匆匆为两人置办了婚事。
也许是婚期劳神,婚后没多久,杜氏就小产了,之后再也没有生育。
四叔父在数年之后出门行猎的时候意外身亡,生前他房内也有几个宠妾美婢,却只留下一个庶女,如今养在杜氏的膝下。
人生经历了这么多大起大落,杜氏似乎一切都看淡了,一心向佛,搬来了离小佛堂最近的蝉鸣院居住,身边除了一个庶女,只有三五个丫环婆子服侍着。
太夫人也怜惜她寡居不易,身体孱弱,特免了她每日的请安。
这些事情都是隋玉在梦中数年时光里,听院子里的小丫头闲磕牙拼凑起来的,毕竟当时他们母女所居住的青禾馆与蝉鸣院离得近。
当然,如今的秋韵斋也不远,两个院落中间只隔了一处小佛堂。
可前世在青禾馆的时候,却从未见她上门过。隋玉不禁感慨,一个诰命封号真事神奇,连一心青灯古佛的四夫人,对自己母女的态度都改善了许多。
满肚子心事全然不露,隋玉行礼举动如行云流水。
杜氏点头赞许:“这就是玉丫头吧,果然好模样。”说罢,从手臂上撸下一个羊脂白玉手镯递给隋玉。“四叔母一个礼佛之人,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日常带着玩玩吧。”
隋玉依礼收下,拜谢过后,笑问:“母亲和四叔母在说什么?女儿刚才在门帘外就听见笑声了。”
“正说起你大姐姐的及笄礼呢。”贺氏笑道。
隋玉转念一想,许静珍是冬天的生日,再有两个月就到了。大周女子满十五岁及笄,可是个大日子。贵族女子及笄,通常都要请全福夫人来梳头,还要请相熟的亲友女眷来观礼,女子及笄之后,就要开始议亲了。
“到时候肯定很热闹。”贺氏笑道。
“那也未必,咱家一向俭省,大嫂想必不肯大办的。”杜氏笑道。
“俭省是好事。不过再俭省也不能委屈了珍姐儿啊,她可是嫡长女。”贺氏笑道,“说起来,珍姐儿已经是大姑娘了,也不知道有了中意的人家没有。”
女子虽然十五岁开始议亲,但很多人家提前一两年就多加留意,确定几个中意的目标,及笄之后再正式议亲。
“哪里会这么快?”杜氏笑道,“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光是嫁妆就得从头打算,还不知到哪里去找银子呢。”
隋玉心念微动,看向杜氏。
贺氏全无所觉,笑道:“四弟妹说笑了,珍姐儿的嫁妆,侯府早就准备好了吧。”时下崇尚奢靡,很多富贵人家的女儿,从七八岁就开始筹备嫁妆了。
“是我失言了。”杜氏掩口笑道,不再多说。
又闲话了几句,杜氏起身告辞。
看着杜氏离开的身影,隋玉纳闷,刚才杜氏的话是什么意思?
许静珍的嫁妆要从头打算?侯府富贵多年,竟然没有为她准备吗?难道侯府看着表面上煊煊赫赫,实际上底子已经空了?
不对吧,这几十年里也没听说过侯府有什么大的事情发生,侯府人口简单,婚丧嫁娶所耗费银子只怕比同等的京城贵族人家都少,而且侯府三代从未出过有什么败家嗜好的人。
许静珍的嫁妆……梦中许静珍最后是嫁入了国公府,嫁妆丰厚,十里红妆……
不对,梦中侯府得了父亲经营多年,积攒下的家财呢!
隋玉悚然一惊,难道侯府真的是内中败落了。
那么父亲的死…
她本来暗中揣测,父亲身亡,是因为暗中卷入了几位皇子之间的势力,但仔细想想,父亲一介商人,投身其中也只是末尾之人,哪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她攥紧了锦帕,心神大乱。
“玉儿!玉儿!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隋玉清醒过来,看着贺氏关切的神情,勉强一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儿凉。”
“秋韵斋真是有些冷,还让你二伯母说对了,不然明日去求太夫人换一处院子吧。”贺氏说道。
隋玉回过神来,连忙阻止:“没事,女儿只是听了四叔母的话,一时失神罢了,哪里就要换院子了。秋韵斋清净,我很喜欢呢。”
贺氏见女儿脸色渐渐缓和,这才放下心来。
“秋韵斋是挺好,就是冷了些,不然我们提早生炭盆吧。也不用侯府的份例,我明日叫管事去外面买些炭火来。”
“这才刚进十月啊。”隋玉哭笑不得。
“顺便也看看木材什么的。”贺氏叹道,
“什么木材?”隋玉发愣。
“为你打家具啊,玉儿你都十三岁了。”贺氏叹道:“你四叔母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你大姐姐她们的嫁妆自然有侯府筹备。将来你的怎么办啊!”
她与隋玉如今回了侯府,将来女儿的嫁妆,自然侯府会出一份儿,但公中所出,尤其是庶脉,不过三五千两银子,真正想要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还要各房自己筹备。上等的木料石料,这些东西都不是一时可得的。之前总以为自家经商,夫君走南闯北,东西寻找起来简单,但如今,没有人脉,这些东西就算拿着银子一时也凑不齐,更何况她们手中银子也不够啊!只能尽早下手,能得多少是多少了。
隋玉叹了一口气,将满肚子心事暂且放下,安慰道:“母亲不必多虑,大不了女儿不嫁人了,留在家中陪着母亲不好吗?”
“你这孩子,说什么糊涂话。”贺氏嗔怪道。
隋玉转念想着,如今她们手中银钱有限,生活是诸多不便,父亲说过,银子这东西,一味儿俭省是不行的,开源才是硬道理。
父亲的秘密可以慢慢查访,但赚银子刻不容缓,尤其如今正有一个现成的机会。
就在今年冬天,对北疆的战事开启了,京城粮食价格因此水涨船高……
可是,囤积粮食太显眼了!而且因为粮价上涨,记得官府狠狠处罚了几个粮商,都是满门抄斩啊!
对了,还有炭火,记得不错的话,今年天气酷寒,连降暴雪,城内对炭火需求量大增。偏偏因为要筹备出征事宜,就在之后几个月,工部将城外好几座山头的树木给砍了大半,试验打造攻城器械,导致烧炭的材料大减,碳工只能去很远的山头砍伐木材,炭火成本剧增,价格暴涨。
记得银霜炭往年只两钱银子一斤,到年底的时候翻了好几倍。
还有红铜,因为工部兵器司研制出一种新的战争器械,连带着那一年的铜价都涨了好些。粮食太引惹注目,存储一些木炭,还有铜还是能行的。赶紧找吴管事商议!
隋玉说干就干,立刻命红缣去请来吴管事。
她坐在床上,命翠帛取来钱匣子。
打开自己数了数,手中连带银票和散碎金银锞子大概七八百两,这些钱已经是不小的一笔了,但要做生意肯定不够,首饰盒子里倒是有很多珍奇宝石,但拿出去太招人眼了。
吴管事过来,隋玉同他商议起租赁库房,收购炭火和铜料的事宜。
隋玉并未说起梦中所示,只说想要试着做生意,感觉年底是收购炭火的好时机,所以想要试试。
吴管事连连点头,炭火是冬天必备之物,靠这桩生意起步,虽然没有大赚头,但一般不会赔钱。小姐的眼光还不错。
至于铜料,隋玉则是故意说是在给太夫人请安的时候,听侯夫人提起兵部正在试验新兵器,可能需要大量上等红铜,所以想让吴管事一并收购。
这桩生意也可以试试。吴管事凭着多年经商的老道经验,很快与隋玉敲定了生意的细节。
如何收购,如何存储,何时出手,一圈计算下来,启动这门生意的本钱至少也要两千两银子。
拿着这份筹备账目,隋玉找到贺氏,软磨硬泡,又有吴管事信誓旦旦保证,贺氏终于同意了将账面上的六千多两银子全部支出来,交给吴管事做本钱。只留着少许应急。
银子到手,吴管顿时精神抖擞,多年行商的热情又一次回到身上。迫不及待点了几个伙计,一起出城奔走去了。
送走了吴管事,隋玉私底下暗暗计算,如果所料不差,这一单,应该能翻个三四倍吧。
赚了钱,需要置办产业,只是想到数年之后叛军作乱,北燕入侵,京城岌岌可危,最安全的选择还是在江南,几万两银子肯定不够啊。
好在那是多年以后的事情,时间还算充裕,只要自己继续努力赚钱。
隋玉在自己房里掰着指头计算着,热切期盼着银子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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