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不在一个路数上。
李副将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对啊，外援还没动过念头。
“行，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他点点头，“方才我已把底下兵士全问过一遍，大伙儿都想不出别的招……真没辙了。”
云凡垂眼盯着信纸，心里却翻腾着另一层意思：这事儿，自己当初真该想得更细些。
若早料到今日卡在城外进退不得，粮草、器械、后援哪样不该提前钉死？如今局面，倒像是自己一手松出来的缝。
他提笔疾书，字字简扼：
“急需强弓三百张，箭矢五千支，务必速备。敌已临城，刻不容缓。”
末尾没多一句虚话，只盖了帅印，封好竹筒，亲手绑上信鸽腿上，抬手一送……白影倏然掠空而去。
“现在，就等回音。”云凡收回手，袖口沾了点墨，“他们若见了信，必不敢怠慢。鲁仁做事稳，可再稳的人，也得有料、有工、有时间。弓箭不是木棍削两刀就能用的，差一分力，断一根弦，战场上就是活命和送命的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帐外肃立的兵卒：“至于几天能到……谁也说不准。想再多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盯紧对面。”
……可对面，竟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张鲁攥着马缰的手青筋暴起。再不走，怕是连骨头渣都留不下。此地离大营不过二十里，只要甩开这群人，喘口气的工夫就有了。他掉转马头，靴跟狠狠磕向马腹。
可刚冲出三丈，头顶忽如滚雷压境……
“嗖！嗖！嗖！”
箭雨劈头盖脸砸下来，前排战马惨嘶扑地，人仰马翻堵死了去路。
张鲁翻身滚下马背，伏在尸堆后抬头一望：完了。
他那些东拼西凑的兵，跑的跑、散的散，十停里剩不到两停，连旗杆都歪倒在血泥里。
原来人家早算准了他要逃，专等这一刻。
……这些人，压根就没打算拼命。一见势头不对，拔腿就蹽，比兔子还利索。
张鲁喉头一腥，刚抹了把汗，眼角余光却瞥见云凡已策马杀入阵中。长枪挑、横刀扫，人挡杀人，马挡劈马。那身影越近，他心口越凉。
躲？无处可藏。
反？手里只剩半截断矛。
只剩一个念头还在烧：往哪儿跑，才能活命？
事情没他预想中那么容易。
他原以为，单枪匹马离开这地方，不过是抬脚就走的事……带别人走，或许费些周折；可只他自己，总该如风过林梢，不留痕迹。
可人还没动身，就被拦住了。
“张鲁将军，”云凡站在几步开外，嘴角挂着点笑意，眼里却没半分温度，“您这就走？这场仗，不就成了一出哑剧？”
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像在说天气：“你我才是台上的角儿。您若先退场，戏还怎么往下唱？……不如，再陪一程。”
张鲁心头一紧。
他明明刚察觉对方目光移开，才悄悄挪步，怎料刚提脚，人就已堵在眼前。这人眼力，远比他估的更狠、更准。
他身边确实没多少兵了，但随行的几个，全是跟了他十年八年的老部下。见他被围，立刻围拢过来，刀未出鞘，肩已绷紧。谁也没多话，只把身子横在他前头，像一道墙。
他们心里清楚：护不住将军，便拿命填。
张鲁扫了一眼，没吭声。
这些人忠心是真，本事却有限……比起自己，差得远；比起眼前这个云凡……更是连影子都追不上。
云凡没给他们再动的机会。
手起刀落，快得几乎不见动作。几具身体倒下去时，连闷哼都短得像被掐断的线。
张鲁瞳孔一缩。
他想过云凡难缠，却没料到下手如此利落，半点犹豫都没有。方才那副温言细语的模样，竟真能和血溅三尺并存于同一副面孔上。
“张鲁，”云凡开口，语气仍稳，“现在没人护得了你了。这地方，就是你的新规矩。从今往后，也别想着另起炉灶。”
话是客气的，可话里裹着的铁，比刀刃还冷。
张鲁想挣，肩膀刚一耸，腕子已被扣住。云凡没废力气，只朝身后一点头，两个亲兵上前，绳索翻飞，三两下捆得结实。
胜负至此，已无悬念。
他张鲁再硬气，此刻也只是一枚被钉在案上的棋子……想跳，得先撬开云凡的手指。
张鲁喉咙发干，胸口烧着一股火，终于破口骂出来：
“云凡！你算什么东西？若真有胆量，堂堂正正摆开阵势较量，我张鲁何曾怕过你？偏要使这些暗手、绕这些弯子……你心里那点盘算，当真干净？”
他咬着牙，声音发颤：“早知你是这等人，我何必信你手下那些‘好话’！”
骂完，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缚住四蹄却仍在蹬踹的豹子。
他想起自己名字的由来，又想到此前曾在那人手里栽过一次……
埋伏设得干净利落，连反应的余地都没留。谁料这回又撞进同一张网里，一不留神，再度被缚。
换作旁人，怕是早该心灰意冷了。
两次栽在同一个人手上，任谁也难说这是巧合。聪明人不会连摔两跤，更不会在同一处绊倒两次。
云凡听见身后骂声不断，却只当耳旁风。眼下要紧的事堆着，哪有工夫搭理这些碎语？
再说，目的早已达成……人已捆实，绳结勒进皮肉，再挣不出半分活路。
往后若还想翻身，怕是连影子都寻不见。这事，他心里有数；至于张鲁，眼下不过是案上一块待处置的肉，不急。
张鲁骂了许久，嗓子发干，唾沫星子溅到自己衣襟上，也没见人应一声。
骂着骂着，竟觉出几分荒唐来……骂给谁听？骂给风听？还是骂给地上那几块冷石头听？
他喘了口气，喉头一紧，终于闭了嘴。
云凡没歇脚，径直杀向剑门关。起初压根没打算动它……
一座孤关，守着山坳，既无粮仓，也不通要道，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可既然人已到了这儿，空手折返，岂不白费这一路风尘？
于是他单枪匹马，闯关、破阵、擒将，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拿下之后，他反倒怔了一下。
原以为兄弟们会在这儿折损几个，还预备了后手。
谁料关墙不高，守军不多，连箭垛都塌了半边，守将跪得比兔子还快。
他站在城楼上扫了一眼，没见什么险势，也没见什么奇巧机关。
路是陡，可陡得寻常；山是险，可险得平庸。
先前想得太重，如今倒像举拳砸棉花……力气使足了，反硌得手疼。
他懒得再琢磨这关，转身便走，只想回去瞧瞧张鲁现下是什么模样。
两人缠斗多年，你占三城我夺五寨，来回拉锯，谁也没真压住谁。
如今张鲁被麻绳捆着，嘴上还硬，腰却弯不下去……这局面，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正迈步下阶，背后忽有一道影子无声贴上来。
云凡脊背一绷，侧身拧腰，刀鞘已横在胸前。
抬眼看见是马腾，才松了半分劲，却仍没撤刀。
马腾没寒暄，也没绕弯子。他来得急，袍角还沾着未干的泥点，脸上汗未擦净，话就直接撂了出来：
“你心里清楚，我为何在这儿等你。”
他顿了顿，目光钉在云凡脸上：“放我儿子，换三座城。西凉以东，任你挑。”
这话出口，马腾自己先信了八分。三座城，不是三座寨，更不是三座土围子……
是实打实的屯粮之地、练兵之所、商道咽喉。换作谁，都该低头掂量。
云凡没接话，只把刀鞘往肩上一搭，静静看着他。
他早猜到马腾会来……张鲁被擒，马腾的儿子便成了唯一能撬动局势的楔子。
这世上能让马腾亲自蹲守山道、伏在暗处的人，除了他那个长子，再找不出第二个。
马腾见他不吭声，喉结动了动，声音沉下去些：“话说到这份上，已是给你留足面子。放人，我守诺；不放……”
他没说完，只朝云凡身后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没威胁，倒像在看一件注定要坏掉的东西，“你也该想想，值不值。”
“三座城池的事，我手里还压得住……怎么选，你自己心里掂量清楚。”马腾道。
云凡听他这般开口，一时竟没接上话。这人倒直白得紧，半点不绕弯子。
难不成真以为拿这三座城，就能把他云凡买下来？
若真这么好收买，那满天下早没人能拦他云凡一步了。
费尽心力把人堵在剑门关，又亲自押到此处，岂是为听一句买卖价码？
马腾见他沉默，心知这事悬了，却也不知再添什么话才好。今日来此，本就只图换回儿子一条命。
可眼前这人，分明没把城池当回事儿，更没把“换”字放在眼里。再多说，反倒显得自己急了、软了、矮了一截。
他原以为，但凡是个明白人，听见三城之诺，总该眼皮一跳、喉头一动，至少露三分意动。
谁料云凡只是站着，手指搭在剑鞘上，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旁人听了，早该心头一热，盘算着地界、粮仓、兵权怎么分；
可这人偏像听了个寻常市价，既不嫌高，也不嫌低，只当风过耳。
怪不得先前总觉得此人难测……如今看来，不是难测，是根本不在一个路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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