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休妻
不会忘了,曾经有一位远房姑姑因为多病无子,被休回家,结果全家族的人对那个姑姑都是一致唾弃加唾骂,没多久,那个姑姑便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忧郁成恨,死去了,死了,连薄棺也不得,只是一扇门板,把她扔进了族坟旁的孤地里,坟上青青草,就是她的墓碑,记载着她孤苦无依,卑贱的一生。
夜深人静,织房内的初晴却坐在织机前,全凭着一种本能在织布,想哭,却惶恐地哭不出。
女人像草,想拔就拔。明天她就要被拔掉了,弃在路旁,然后悲惨地死去。父亲决不要她的,她知道,当初嫁来时,他们便是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娘更是在花轿后沷了一盆水,念念有辞:“嫁出去的女儿沷出去的水,不要再回来!”
他们是连来都不会来的,她回去也进不了家门。那里早已不是家了。
现在该怎么办?眼角瞥到一样东西,起身抓起一看,是一段井绳,她笑了,有了,终于可以解脱了,再也担心被人背后指点是个下堂妻了,有个地方无论贫穷富贵,那儿都一样欢迎。
细心地椅子周围铺了稻草和被褥,这样椅子倒下时就不会惊到大家休息,站在椅上将绳甩上房梁,将绳打了个活结,以便一扣进去,便瞬间将绳收紧,死得不会太痛苦,。细心地做着这一切,她甚至有了多年来遗忘了的笑容,还好可以死在夫家,可以埋在夫家的族坟上,不致于当个孤魂野鬼。
把自己唯一一件好看的衣服穿在身上,那是她的嫁衣,只是红色土布绣了几朵花,她自己做的,娘说你嫁人,我和你爹为你操心了不少,那个嫁衣什么的,自己看着准备吧,于是她依照别人的嫁衣款式自己裁缝,还好这一年多来,她只是长高了些,却没有胖一点,现在穿来略有些短,却没有紧的感觉,登上椅子,正要伸进绳套,却突然缩回来。
好险,她心中暗叫,突然想起有人说过,穿红衣上吊的人会变成厉鬼,会报复害她死去的人,这可不行,是她没用才被休,不能报复索家,又跳下来,再找衣服,挑来挑去,只有那么两三件衣服让她选而已,最后还是挑了一件破得没那么厉害,算是比较完整的蓝布衣穿上,用手代替梳子,把头梳了梳,尽量整得整洁些,这才再次将头伸进绳套,闭上了眼睛默数着:“一、二、三!”
脚一蹬,椅子便蹬倒在地,绳套越收越紧,呼吸再也不能继续,眼睛渐渐地突然出来,脸色发青,初晴甚至听到那颈骨发出格格的声音,舌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
快死了吧?好像看到一个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好像只要到了光的那一头,就再没有饿,再没有冷,也再没有屈辱了,光的那头,有人在招手。
好的,你们等我,我就来,初晴在心里念着,正要向他们走去,突然身后一个强劲的拉力传来,将她猛力向后拉,待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躺在地上,一盆冷水当头沷下,一个大饼脸逼近她骂道:“要死了你!要死滚到外面去死,死在我家不嫌晦气?”
没死成?初晴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个大饼脸正是索妈,凌晨时睡得正香,突然一个幽灵一样的声音传来:“有人要上吊~有人要上吊~”把夫妻俩都吵醒了,不由打了个寒噤,翻身坐起来一想,不好,那个初晴一向不言不语,别要在这个时候闹出什么妖蛾子?赶快到织房来探查,果然初晴已在房梁上打了晃,幸好没死,否则虽然她命贱,可是官府要是追究起来也麻烦,而且还要出丧葬费。
这么一闹,索旺和烟翠也醒来,一起来看到底是怎么了,听说初晴想要自尽,火爆的索旺拉开了门就把她往外搡:“贱人!你到外面去死,到悬崖上去死!最好跌个粉身碎骨,连入敛都省了!看着你就恶心,还想死在我们家?”
烟翠掩住嘴唇道:“啊!大姐想去死?这可不好,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逼死了大老婆呢,我这小老婆的日子可不好过。”
“你不用担心,有我,谁敢说你?”索旺安慰道,回过头又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爹,你现在就去她家,把她爹叫来,领回去!”
初晴低头无语,死也无地,心中一阵悲怆。
天刚亮,索爹气呼呼地回来了,看来初家人没给他好脸色。
“钱也不欠你的,那个丫头你们爱怎么就怎么吧,嫁出去的女儿沷出去的水,我们管不着,只是不要把她送回来就行,我们丢不起这个脸。”这就是她那自称饱读圣贤书的爹说出来的话。
索爹说着他得到的冷脸,怒起,一掌把初晴又打得一个趔趄:“没人要的东西,管你去哪,现在就滚!”
“先做饭吧。”索妈命她做了饭,一家人吃过,索妈甩了半碗剩下的残饭给她:“吃完了快走。今后不要再到村里来了,我们可不想被人指指点点,索家丢不起这个脸!”
心地好?看着那半碗剩饭,初晴怎么也提不起吃的欲望。
“吃不下就别吃了,快走!”
索旺上前来用力一搡,初晴被赶到门外,烟翠咬着手指看着她,笑眯眯地道:“姐姐一路好走啊,将来在路上遇到姐姐的新姐夫,抬着八抬大轿,可别不认得妹妹!”
索旺笑道:“八抬大轿?那是我的宝贝烟翠坐的,那东西,连当个在轿下走的丫头那资格也没有!”
说着转身对初晴吼道:“快滚啊,不然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那黄黄的脸,像几百年没洗一样连多看一眼都是种牺牲。
初晴黯然转身,嫁来一年多了,她小心谨慎,战战兢兢地履行着为人妻,为人媳的义务,月偏东而睡,日未出而作,却还是落得这样的下场,自己哪做错了?还是百思不解其解。
“对了,那个……少爷……”走到门口的初晴突然又折回来,吞吞吐吐地道,手不停地扭着,索旺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与不悦,这个碍眼的家伙为什么还不走:“干什么?”
“那个……你还是给我一封休书吧。”
“啊?”索家人都愣住了。
“没有休书,将来烟翠不好扶正。”她也不知为什么要写这休书。只想和过去断个完全。
“请公爹去找村中的一位长辈来当中人吧,我来写休书,这样一式三份,将来也好对簿公堂。”初晴无力地声音提醒了翠烟,翠烟大声叫索爹去找人,一面在家中搜纸,找了半天没找出纸来,这个家中钱还是有一些,想要找本书,找个纸和笔,倒不如找几个金元宝来得快,草纸倒有一叠,只是写不了字,也经不起保存。
最后还是初晴想起在一个箱里有几块白布,拿来当纸用更好,笔自然也是找不出了,用灶里烧黑了的木块来写,从前爹教两个哥哥写字,她在旁边偷听,偷看,哥哥们不爱学,她却听得很认真,没有人知道,她会写字,只要爹教过哥哥的字,她全会写,没想到如今用来亲笔写自己的休书,想着,眼中那股酸痛又漾了起来,努力眨眼压下那泪光,铺开白布,求烟翠按住布的边缘,开始专心写起来。
“休书。”端端正正地写下两个字,按格式写起来:“索旺与初晴本为夫妻,因……”因什么呢?自己是为什么被休的?自己犯了七出的哪一条?
回头问索旺:“我是为什么被休的?”
单纯的眼神加上疑惑的神情,让索旺的心突然猛地跳了一下,突然觉得她好像不那么丑:“嗯……”
一旁看着的烟翠突然猛地拽过索旺,挡住索旺看初晴的眼神,大声道:“是淫!”
“淫?”初晴点点头,反正都是休,还在乎多一个罪名吗?
便继续写道:“索旺原配初晴,不安家室,犯了‘淫荡’之七出大忌,以至家生不宁,既是渊隙难合,愿送娘子离开,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一别两欢,各生欢喜。”
下面再写上年月日,发生地点与双方姓名,摁上手印,一式三份,原夫妻双方各留一份,中人留一份,让来作证的村中地保姚老爹留下他的手印与签名。
从前只知努力持家,被打了也只会哭喊求饶,如今被休了,却突然变得冷静下来,亲手写着自己的休书,好像,被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家人也不要她了,也就谈不上对她冷眼,将来,是死是活,再说吧。
字写得不好,因为没有人指导过她,但也够让人看清看懂了,索家所有人都看呆了,没想到初晴竟有这一手,让初晴离开,究竟是对是错?除了烟翠,所有人都有种后悔的感觉浮上来,感觉放走一大笔财宝,一个每天能织两匹布的钱箱,但如今字也签了,印也盖了,地保身上也收一份,没的反悔了,初晴用力地浮出一个笑:“我走了。爹娘你们保重!少爷,烟翠,你们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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