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杀机
“……”烨赫笑而不答,端起茶来喝着,却又不沾唇,只是将杯盖与杯口轻轻敲击着,一下,一下又一下,房中静地听得见滴漏的声音,仿佛也可以听见亘平侯剧烈的心跳,“王爷?”亘平侯忍不住开口道,背上一片冰冷凉湿,烨赫不答,只是瞥了眼房梁,好像房上挂了什么,然而就是这一眼,让亘平侯的心跌到了谷底,常在官场混的人自然有着与众不同的敏感,这一下,岂止是背上出汗,连额上的汗也连珠崩了出来,让他一阵阵地眩晕:“王爷?”
他又叫了一遍,烨赫仿佛才听到他的呼唤,回过神来道:“亘平侯有何贵事?”
“王爷开恩!”亘平侯一下子跪在地上,脸上的泪与汗交流,让施了香粉的脸一下子变色得像被开水烫过的死鸭,一片死尸般的死红与死白提前出现在亘平侯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
烨赫不答,亘平侯跪在地上,突然头用力地磕向地面:“王爷,罪臣一时糊涂,如今后悔莫及,死而无地,只是家中大小二百余口,却不曾知情,请王爷给予明路!”
烨赫慢慢放下茶杯,水静无波,待侯爷磕得地上一片血红,这才弯腰虚扶,笑道:“起来起来,好好的请这么大罪干什么,说到你家人,我见你那儿子不错,将来一定可以承袭父爵,侯爷何必担心?只是可不能让他与那些不法官员混迹一处,否则小儿心性,难免变坏,侯爷说可是这样?”
亘平侯得到他这一声,如遇大赦,但那死尸般的惨白依旧没有退去,平静些,却脚开始发软,烨赫道:“我看侯爷身子不适,也该歇着了,忙了这些年,还不累吗?人生在世,说到底也就是一场梦,你说对不对?”
他说这话如闲谈,音调平和,听在亘平侯耳中,却句句催命。
亘平侯软在地上,声音几不可闻:“是,罪臣家中还有些事要交代,王爷请自便,罪臣告退。”
烨赫端起茶杯道:“侯爷请用茶!”
“小侯谢王爷恩典,小侯先行告退,请王爷好好休息。”跪着喝过送客茶,候爷站起身来,慢慢后退着离去,身影萧索而绝望。
烨赫道:“小王有事要料理,今日多承侯爷招待了。”
送走侯爷,烨赫唤进侍卫道:“今日打探的消息如何?她是什么人?”
侍卫道:“小人已经打探清楚,那姑娘叫初晴,只是个平常村姑,今年足十三岁,虚岁十四,父亲是一个落魄的秀才,在乡间以课读为生,这姑娘两年被嫁给邻村叫索旺的人为妻,听说她脾气很好,每天只知道埋头做活,织布。”
烨赫少见得愕然张开嘴:“可她打扮却是姑娘家啊?”
“王爷不知,在民间如是嫁的早了,还没到圆房的时机,便还是梳姑娘的发式,只等圆过房才能盘发。”侍卫跪在地上解释道。
没想到那样一个看来挺小的姑娘竟已为人妇,而且还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贤良”女子,让人怎么也不敢和那天临走把广卫骂了一顿的小女孩联系起来。
烨赫点头道:“你确定她的父亲只是个没什么用的先生而已?”阅人无数的他,敏感地想到她的气度。
气度和衣着,环境没有关联,那个小女孩虽是狼狈,但落落大方,一点不像贫家女子,他总感觉其中有些不对劲。
“是,小的专门到当地去查过,那个小姑娘的父亲叫初实真,嫁女儿是为了偿还欠索家的十两银子,那索家人还真没把这个姑娘当人看,比牛马还不如。”
烨赫呼了口气,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有点像看到一颗明珠掉进茅厕。惋惜地道:“可惜,可惜。”
有名话怎么说来着,他想起来了,叫做“月光光,照茅坑”!
挥去侍卫,玩弄着一柄檀木镶着玉雕福禄寿三个大字,盘绕着螭纹的玉如意,那孩子,真是那样的听话?在山间看她那样子,可是个有着利爪的小猫啊,闲来无事,倒要去看看。
放下玉如意,烨赫若有所思地喝着贡品毛尖,饮了一口,他看着茶汤,这茶,闻起来的香味和喝起来的感觉一样,香,润,鲜,可不像有的人,表面和私底下会有那么大的差距,不知道那个小女孩究竟是什么性格?
一夜无话,织布的织布,安寝的安寝,黑夜掩盖了多少日光下的罪恶。
次日,涵江城里最大的掌权人——亘平侯悬梁自尽。
望着梁上曾悬挂过他的地方,依旧挂着白绫,飘飘荡荡地让人发瘳,再看看早已发了硬的的亘平侯,烨赫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果然聪明有胆!
面上却是一脸的惊愕:“侯爷何事想不开?当务之急,先让你们的大儿子先袭了侯爵,等我修书回京,正式请朝廷封爵。现在我让人来查查侯爷的死因吧。”
“多谢王爷,”侯爷夫人跪在地上凄然摇头:“侯爷有命,不必兴师动众。”呈上一份临死留下的遗书:“死归天命,咎由自取!”
验过那亘平侯确实是死了,并下了葬,烨赫这才修书回京,为请封爵一事奏知皇上,当然,附上了亘平侯临死前命人送来的一份名册,上面是这几年来参与不法事务的官员名单,连同这些年来所做的种种不法,还有往来黑帐,一一罗列清楚,这是让亘平侯家人得以平安,并让儿子袭爵的条件。
亘平侯在涵江谋害前来调查的朝廷官员,霸住三个码头的营运物资,连皇上的贡品也不放过,更一手操控了涵江的刑事诉讼,连死刑犯他都能够救下来,这就是为什么烨赫一提到乞丐失踪他就蔫了的原因,原来他就是用乞丐来替换下死刑犯,烨赫会提到此事,更出示了亘平侯的犯罪铁证,一块与当地知府互通信息所有的凭证——亘平牌,亘平侯便明白多说无益,按照烨赫的暗示,痛快地自我了断,省得受零碎的苦,最后还躲不过抄家灭族的惨祸。
大事已了,现在该是计划外的事了。烨赫脸上闲而雅,心中却不断算计着什么。
这天,一名穿着皂衣,气宇轩昂的侍卫走到门前,大声道:“初晴小姐在家吗?我家公子有话对初晴小姐说。”
索旺脸都黑了,男人都跑到自己家门口来叫阵了?但看那人比他更高更壮,又不敢骂他,只好没气地道:“什么事!”
“我家主子多谢初晴姑娘引路之恩,命我带来一些土仪,送给初晴小姐。”
索旺道:“我是她家人,交给我就好。”
那人目的已经达到,便把锦盒交给他,待那人去后,烟翠跑来一起看那盒子里的东西,只见是一把精雕的檀香扇,一条时下最流行的百凤尾长裙,更有一件小红肚兜,红艳艳地刺红了索旺的眼睛,让他瞬间咬紧了牙。
“哟,瞧不出这个大姐长得跟瘦猴似的,还挺能勾搭,人家连肚兜都送了,也好,索旺,你连给她买肚兜的钱都省了,搞不好将来,连孩子都不用你操心,自己就跑了出来,恭喜呀!”
烟翠冷一句热一句地刺激着索旺,索旺大怒:“滚一边去!有完没玩!”牙不住地格格响:“真是个贱人!我要把她沉河!”
当下把地保姚老爹请了来,指着那个锦盒道:“这个贱淫才留不得了!我要把她当着全村人的面沉潭底!你看看,前两天似出来她和那个公子有一腿,我说没这事,放过了,今天,连情物都送来了!”
姚老爹看了看,虽觉那礼物有些蹊跷,但毕竟老成持重,道:“这种事要捉奸在床才算,这种礼物,要是人家有心栽赃也不是难事。再说初晴那孩子,素来老实,也还小,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这么说来,是我们冤枉她了?”烟翠插口道,尖锐的声音让姚老爹不悦地皱起了眉,对索爹道:“我不跟下人说话,叫你家的奴婢走远点。”
烟翠虽在索家受尽宠爱,但在村里人的眼中,她只是一个妾,而且风评实在不好,那妖妖调调的样子,让人看了很不惯,姚老爹在村中有一定的威望,当下索爹使眼色让烟翠退下,烟翠气得白了脸。
“你家索旺说要把人沉潭,这人命关天,别说现在无凭无据,一个锦盒说明不了问题,就是捉奸在床,也只能送到府衙去,听县令大人的示下,我一个地保决不能坐视不理。否则出了事,算谁的?一命抵一命,索旺跑不了。”姚老爹心里着实有几分疼初晴,帮不了太多,但至少不能让他们杀人。
“那就休了她!”索旺道。
“那倒是可以。反正别搞出人命,这丫头当时嫁来时,我们都看见的,三媒六证,礼数齐全,不能说休就休,得叫人把她领回去。”姚老爹道。
“初晴明天就出去吧,把今天的布织完,我们索家不能白让你吃这么多年的饭。明天我就去通知你父亲,把你领回去。”索爹道。现在天已经快黑了,便宜了她。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痛得没了呼吸,下堂妻,竟成了下堂妻,是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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