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夜梦醒

　　丁聪昨晚做了个长长的梦,醒来后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索性就坐了起来。屋子里的“小太阳”烤得她口干舌燥,胡乱地喝了几口水才舒服了。这是她来陕北的第2年，从扬沙不断地春天到挥汗如雨的夏天再到满树苹果、枣子的秋天，和如今白雪皑皑的冬天，不经意间就见证了黄土高原四季的起承转合。

　　窗外正下着鹅毛大雪,透过屋子里的光线便能看到屋子外的藤椅上积满了雪,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这是十二月的陕北最普通的夜晚。

　　北京时间凌晨5点30分,丁聪百无聊赖,缓步走出房门,风夹杂着雪吹到面前,顿时就清醒了几分。因为她有晨跑的习惯,门卫杜师傅早给她配了一把大门的钥匙。这所希望小学里,总共就十来个人,除了她之外都是绥德、清涧本地人,所以这个周五的夜晚,这么大一个学校就只剩下她和杜师傅。

　　沿着小路往村口走,路两旁的围墙里种满了枣树,如果是夏天,这个时候大概便可以一边走一边吃着随手顺来的狗头枣了。那香甜的滋味还没回味够,她便走到村口的小河边。小河只有3米来宽,此时已经完全冻住了,这条河便是大名鼎鼎的无定河。

　　回想起梦中的人,仿佛就在眼前,梦中的场景,仿佛昨天刚发生了一样。

　　丁聪是一个标准的南方人,生于斯,长于斯,她曾经仔细考虑过,即使一辈子困于一隅,她也心甘情愿。可是大学毕业后,她却因为肌缘巧合选择到陕北支教。

　　梦里的她和陈禹一起去火锅店吃饭,火锅店里全是熟悉的人,高中同学,大学同学。火锅滚烫的翻滚着,蒸腾出袅袅的烟,陈禹明明就坐在她的对面,她却看不清他的脸。

　　她一度跟别人介绍两人的关系是发小——邻居、父辈熟识、从幼儿园开始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后来才发现“发小”其实专指同性,他们的关系用“青梅竹马”来形容更贴切一些。可“青梅竹马”是不是太暧昧了一些,她总是这样想。

　　陈禹之于丁聪,是那个一起长大的人。从“青钩子”变成小伙子、小姑娘再到大帅哥,大姑娘。对,真的是“大帅哥”!想着这里,丁聪嘴角扬起笑容,陈禹的面庞立刻在她的脑海里鲜活了起来。眼睛清澈而明亮,鼻子挺拔,嘴角微微翘起时,笑容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可他不常笑,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自觉透露出一种疏离的感觉。丁聪说他“木”,因为陈禹从小到大话都不多,而其他人说那是“酷”,绝对是可以让人尖叫的酷。陈禹一米八二的个子,因为喜欢运动的原因,皮肤有些黑,小学爱踢足球,初中开始爱上篮球,成绩总是年级前三名。对,他想默默无闻都不行!

　　丁聪从小学四年级,也就是男女生有了性别意识开始,便成了学校最好人缘的女生,连她自己都感到很惊讶。她从不符合好人缘女生的任何条件,成绩平平,个子矮,五官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唯一特长是乒乓球,也和好人缘没关系。公共场合说句话都会让她面红耳赤,结结巴巴,而私底下却能侃侃而谈,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陈禹曾经精辟的总结了她——胆小的话唠。可是正是这样的她却是班级,班外众多女生“巴结”的对象。女伴们晚饭后会在楼下叫她出去散步,周末会约她一起做作业或者做手工之类的。

　　闲言碎语间不知不觉、无一例外的都会提到陈禹。很多年后,他们在热腾腾的火锅桌上胡吃海喝的时候,提到小学时代,丁聪总会假装恨恨地对陈禹说:都是你害得我没有真正的朋友!而陈禹则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你得感谢我,白捡到那么多朋友。

　　丁聪额前黑线三条,拜托,又不是馅饼,捡那么多干嘛

　　她和陈禹的家在一个家属院的同一层楼,两人的卧室窗对窗,如果把窗帘拉开,甚至可以坐在窗前聊天。陈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他还没满3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父亲辞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每个月如数打到账户上的抚养费宣告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小时候,有些小孩嘲笑陈禹是个没有爸爸的孩子,丁聪回家告诉妈妈,而妈妈告诉她,陈禹的爸爸是个很有才华很有抱负的人,总有一天他会拥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成功。丁聪只记得这句话,而且牢牢的记住了,她想如果哪天陈禹受不了这些诋毁,她可以安慰他。可是陈禹显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每次遇到这样的场景,陈禹总是面无表情地拂袖而去,弄得对面那个骂骂咧咧的孩子目瞪口呆,好像没爸爸的是他一样。

　　日子缓慢而平静,毫无波澜,陈妈忙的时候会把他寄放到丁聪家,作为报答,她也经常邀请丁聪到家里吃饭。饭桌上一般是陈妈滔滔不绝地说,陈禹和丁聪听着。丁聪最感兴趣的当然是陈妈和陈禹的对话。

　　“对了,下午有个女同学打电话到家里来找你。”

　　“哦。”

　　“好像叫什么莹莹。”

　　“许莹莹”嗅到一点八卦的味道,还没等陈禹回答,丁聪抢先回答。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小丁啊,你认识”陈妈问。

　　“嗯,她是我们班的文娱委员。”没说她是众男屌丝们的女神。

　　“你们很熟吗”陈妈问陈禹。

　　“不熟”,“嗯”陈禹和丁聪几乎是同时回答。

　　陈妈惊讶地看着他们俩,而陈禹则白了丁聪一眼,一副“要你多管闲事”的表情。

　　第二天,丁聪毫无疑问,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同桌,还再三强调不要跟别人说,因为就只告诉了她一个人,然后同桌用同样的话告诉了她另一个朋友,还没到下午放学,全班有一半的女生都知道了这件事。

　　好多人都悄悄的找丁聪求证,丁聪都以不知道为借口搪塞了过去。可是拥有信息百事通的小歪同学给大家爆料了个更大的新闻——许莹莹那本带锁的日记本里写了她喜欢的人!

　　小歪左右嘴角有些不对称,外号因此而来。

　　那天放学后,好事者包括丁聪在内的七八个人偷偷地留了下来,等值日生打扫完卫生后,悄悄地把许莹莹的桌子打开,拿出传说中的那本日记本,然后巧妙地撬开了那把锁。里面竟然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小歪说,“有人亲眼所见!”说得跟他亲眼看到一样。

　　“那确实没有啊!是不是她撕掉了”有人问道。

　　“不会吧,这里面都没有撕过的痕迹”小歪仔细检查之后说,那个认真劲真有做侦探的潜质,歪嘴显得更歪了。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之际,小歪发挥了他惊人的挖掘才华,从笔记本书脊处找到了玄机。书脊和书页连接处有个缝隙,缝隙里就正好有一张小纸条。天啊,这就是传说中的表白纸条!

　　看着许莹莹用她卡哇伊的笔迹写着“莹莹love陈禹”时在场的小伙伴都惊呆了。之前还交头接耳一派欢天喜地探险模样的大家都面面相觑,哑口无言,惊喜过后,大家要考虑的是:这该怎么办,该告诉老师还是装作不知道默默放回去放回去已经不太可能了,刚才小歪太兴奋了,把人家的笔记本彻底弄坏了,告诉老师的话老师会怎么处理

　　直到这时十二三岁的一群男孩女孩才知道,有时候知道真相并不是那么好玩。

　　幸好老师及时出现,拯救了他们,让他们不用那么纠结的傻站在那里。

　　事情是这样的,班主任放学后发现自己的钱包忘了拿走,折回办公室拿,路过教室发现灯没关,进来一看,才发现一群孩子围在教室中间一个位置默不作声。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她悄悄的走进教室,走近他们,没被处于震惊状态下的学生们发现,她一下子抢过小歪手里的小纸条。这时,大家才从震惊中缓过来,一看是班主任,大家这下变成呆若木鸡了。是的,呆若木鸡,丁聪记得上午刚从班主任口里学到了这个成语,下午就用上了,以后谁还敢说学语文没用,她跟谁急。

　　班主任看了纸条上的字,又看了看桌上被弄坏的笔记本和大家震惊的表情,秒懂了。她把笔记本和纸条拿走,然后训斥了在场的学生放学后不按时回家,就走了。

　　丁聪直到回了家,坐在窗前的写字台上都还没回过神。这该怎么办要不要告诉陈禹,毕竟他是当事人啊。胡乱的把家庭作业写了,晚饭的时候她都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父母关心她是不是因为升学考试而焦虑不安,她只能敷衍的点点头。

　　吃过饭,丁聪晃到了陈禹家,陈妈在洗碗,陈禹在客厅看动画片。丁聪坐在陈禹旁边鼓足勇气对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陈禹却全神贯注地看电视,一点都没听到她在讲什么。

　　丁聪十分泄气,拉了他的衣角一下,陈禹才不耐烦地转过头问他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啊!借一步说话”丁聪指了指房间。

　　“神经兮兮的。”陈禹一边说一边向房间走去,丁聪跟在他的后面。

　　“有话快说。”丁聪庆幸他没说有屁快放。

　　“呃……呃……”丁聪吱吱唔唔,然后终于说出口“你知不知道班花喜欢你”

　　“所以呢你是来帮她表白的”陈禹漫不经心的问。

　　“怎么可能啊,我和她关系又不好。”班花什么人啊,众男生的女神级人物啊,即使喜欢陈禹也不可能像其他女生一样来巴结丁聪。男生对她来说不都是勾勾手指便过来的么。想到这里,她又觉得有点地方不对,“你知道的”

　　“嗯”

　　“什么,你竟然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丁聪有些不敢相信,直到昨天直到许莹莹给陈禹打电话,她都不敢往那方面想。

　　“你刚才告诉我的呀。”陈禹看着丁聪震惊得把眼睛瞪圆的表情顿时有些高兴。

　　“逗我很好玩吗”丁聪有些气急。

　　“有点。”陈禹如实回答让丁聪有些抓狂。

　　“看来不给你爆点猛料,你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丁聪说。“如果我告诉你,老班知道了呢”

　　见陈禹没说话,丁聪把下午发生的事情给陈禹说了一遍。这下轮到陈禹抓狂了。

　　“看不出来,你们还很喜欢侵犯别人的隐私”陈禹表情有些严肃。

　　“怎么,你为许莹莹美女打抱不平啊”丁聪问,“你不要告诉我你也喜欢她”见陈禹没否认,丁聪趁机问了出口。

　　“懒得跟你说。有心思关心这个还不如多看书,小升初考个好学校。”陈禹有些不耐。

　　“好心当成驴肝肺。”丁聪转身就走。

　　洗完碗的陈妈到客厅正好看到这一幕。见丁聪气冲冲的样子又看陈禹气定神闲的继续看电视,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两个孩子从来都是说不上几句话就吵起来,但是从没把感情吵走过。

　　第二天,丁聪到学校才发现不知是哪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散布出去的,昨天的事情在全班早传开了,大家激烈的讨论着事情的进展、预测着事情的结果。可是作为当事人的许莹莹此刻并不在教室。据说是因为不堪同学们八卦的询问,她干脆躲进洗手间不出来了。不过另一个当事人陈禹却当做没事一样,还是按部就班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书,仿佛今天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了。

　　班主任叫班长把许莹莹叫去了办公室,早读结束后许莹莹红着眼睛回到了座位。

　　在许莹莹被叫去办公室的时候,丁聪心里激动了起来,本以为那小子要来个英雄救美什么的,但他什么也没做,直到第一节课,班主任直接把语文课改为了男孩女孩早恋教育课。她语重心长地告诉大家,这种感情不叫“喜欢”更不是“爱”,而是一种“欣赏”,对同学美好品质的欣赏。所以我们要更加努力的学习，让自己被更多人欣赏云云。

　　丁聪拍手叫好,把正课上成“班会”什么的最爽了,反正这个教育也与自己无关,就跟看电视似的。可是当天下午,当老班宣布把班会改做语文课时,丁聪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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