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谁算计谁 三
“她凡事逆着公主的心思，倒成了好人了？那咱们是什么，挑拨的小人？”潘多福愤愤的扯着帕子。
她就想不明白了，那么单纯羸弱的公主，怎么就会有那么个心机深沉的乳娘的？！
那天，她看公主实在哭得可怜，心里起了怜惜之意，就想自己思量个办法，好生安慰公主，心里想着事儿，就走得慢些，公主的乳母追上来拉着她两个，说薛侍读本来有帮公主的办法，不过是在装傻，不肯去求贵妃，还请她们去说一说才好，公主虽有这个意思，碍着身份，刚才只不好说出口的。
她们好说歹说压服了薛宝钗，结果怎么样，这个郑夫人扭头就埋怨她们不该说是‘公主的意思’，公主并没有这个意思，是她们狐假虎威，无中生有，假传‘口谕’。
这算什么？！
这还不算，还要去讨好那个宝钗，果然她们就是没用的了？
“潘妹妹可能不知道，咱们公主刚从那地方出来，无依无靠的，难免心思多些，等她金尊玉贵的日子过多了，慢慢儿就养出‘尊贵’来了，等她明白了自己天生就是皇家血脉，是天生的尊贵，并不需要什么这妃那妃的‘加持庇护’，你看她还给一个什么妃的表妹好脸色？公主就和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霸道起来才是，将来有一日，等公主自己想明白，立起来了，似她这等辖制过公主的人，公主能饶了她？公主过得再不如意，处置一个侍读，谁会计较？所以说，别急，咱们就这么忍着她，纵着她，再过几日，你且看她……”董青青转着心思，哄着潘多福道。
允禾是太子之女，生就是郡主，就是将来的公主，尚在学步，还不懂事，就被扔进了寿安宫，从此成了阶下囚，本来毫无指望，突然天子一道圣旨，就又成了公主，这般一时天上，一时地下，跌宕起伏、半点不由自己的命运，搁谁身上，谁能安然处之？
公主姐妹六个，单她一个出来了，剩下的都还在寿安宫里，也许这辈子就这么老死在那点儿地方了，公主能不急么？
昨日天子觉得她有‘用处’，封个公主，明日太后厌弃了她，纵然不好碍着天子的大事，那就换个她的姐妹来当这个‘公主’，不也一样？
太后明摆着见都不肯见，烦到不肯看她一眼，她能不怕么？
不过这话就跟眼前这个满脑子都是‘小姐天生尊贵，让丫环怎样就怎样，公主天生尊贵，公主侍读讨好了公主，自然有公主撑腰，从此高人一等，将来必得贵婿’的潘妹妹，说不着了。
“我就不服！不过是有个好姐姐当贵妃，就这么狂得连公主的面子都不给了。”潘多福恨道，“我知道她来日必有报应，可是我也不耐烦看她如今张狂！我们家里也是叔伯婶子姐妹们一堆的，哪个若是做错了什么，一时不得祖母青眼了，送个东西，请托说个好话，不拘谁给谁带个话儿，多大点事儿？她就这么推三阻四的不肯，公主倒容着她，我在家可没见哪个姐妹的使唤丫头敢让小姐不如意的，这宫里地方儿虽大，竟不如我家的规矩好呢，连个上下尊卑都不顾了，真真让我好笑！”
“毕竟咱们公主不得‘祖母’的意啊，见都见不到呢，自然就给了小人可乘之机，好妹妹，且忍忍。”董青青顺着她的话安抚道。
“要我说，别的都能忍，目前着紧的，唯独一样，”潘多福竖起食指道，“先得给姐姐也争一个‘团儿’来，要不然，宫中那起子惯会捧高踩低的奴才们，岂不要瞧不起咱们了？”
“一人两个宫女的份例，宫规如此，公主赏就罢了，公主不赏，咱们上赶着要，那成什么了？”董青青忙摆手不肯。
更何况，谁愿意要个名义上‘服侍’人，实质上‘监视’人的宫女在身边呢？
“公主的侍女有的是，只永宁殿里就几十个，姐姐一心为了公主，公主又怎么会吝惜个宫女？倒不为多个人来了服侍什么的，咱们如今只为这份体面，为这口气。”潘多福嘴上为了董青青振振有词，心里却想，虽然是为了你争，等你们都有了，公主又怎会只差我一个呢，到时候大家的体面不就都有了。
在她家里，但凡谁从上头得了什么，外边一传，就是‘谁最得势’，家下的奴才们懂什么，还不是看上头的意思，故此她们家，不管是姐妹兄弟，还是叔伯婶娘们，一时得不了这个，也必得想办法好好地讨好上头，要个别的来，方能不被那些奴才小人们暗地里踩了。
“很不必，我够用了，我就算是为了公主考虑，也不能抢这份体面，”董青青冷了脸色，拒绝道，“既然公主单给她，就自然是有公主的缘故，绝不是为了薄待我们的，我们如此争强好胜，岂不坏了公主的谋算了？你若想要这份体面，你自己要去，我绝不要。”
“我不过是为你不值，我要这个做什么。”潘多福看她不肯，心里无趣，索然无味道。
在她家里，长幼、尊卑、嫡庶、主仆，都是明明白白的，长辈的东西，非赏不能得，嫡出的份例，庶出的别做梦，主子的一句话一个词儿，就能让下人奴才们哆嗦，就凭她一句‘谁不听她的就将谁发卖到娼馆黑煤窑子里去’，就将那帮以为她年幼好糊弄的丫头嬷嬷们，吓得哆嗦。哪像这宫里，都乱成什么样子了，她借着公主的口谕，连个小小侍读都整治不了，说出去简直就是笑话了。这公主还成个公主样子么？手握生杀大权，竟不能为所欲为了，可见这公主当得还没她们家的主子小姐有意思呢。
“潘妹妹，我再说一遍，我什么都不想争，只一心为了公主，你很不必为我顾虑‘体面’的事，有那功夫，不如想想如何帮公主讨好‘祖母’。”董青青笑笑，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这个潘多福虽然到三不着两的，好骗归好骗，可是也太蠢了，莽莽撞撞的，这么个东西，说不好哪天就要连累她，看来她也得学学薛宝钗，‘安静’些才好，挑唆‘潘妹妹’为她所用是一回事，可不能让‘潘妹妹’牵连了。
本就够傻，还十分肯装傻骗人。要不是自己毫无根基，需要拿她探探路，她才懒得理会这么个东西呢。
潘多福见她走了，也知道暂时奈何不了宝钗，索性先顾眼前，先顾自己，将分到她手里的兰、菊两个宫女收服了，扎紧篱笆，稳好背后，才能后顾无忧。恩威并用，先要弄个把柄在手里才好。想到这里，拍拍手唤进那两个宫女来，支使她们小心将房间打扫一遍，自己就在旁边守着，见她们专心洒扫，她悄悄移到梳妆镜台处，将她一根玉簪子，慢慢滑到桌边，又悄没声儿坐回榻上，状似无意道，“快些，都快些，先将梳妆镜台收拾出来，我要重新梳洗了，待会儿还有文学馆的诗会呢，我若是误了，就是你们伺候的不好了。”
兰儿、菊儿赶紧答应，却并不手忙脚乱，仍旧是轻手轻脚的行动，凑到镜台前，一眼看到那一半已经探出在桌外的玉簪子，一个双手去捧，另一个竟是跪下了，倾身过去接着，防备着万一同伴失手，自己也好再加一道防范。看的潘多福暗暗咬牙，偏又无可奈何，只得再想别的办法。
团儿倒是乖觉，自从被宝钗吓唬住了，也就不肯替郑氏打听消息抓宝钗的错处把柄，一心只是跟着宝钗安静度日，宝钗见她小女孩心底并不坏，倒也肯宠着她，就将手上刚做好的一条散绣碎花襦裙给了团儿。团儿心里想着不要拿尖儿得罪人，倒知道谦让着梅竹两个，梅竹两个都笑着说她们早就得了，并不只是给她。
“侍读好针线。”团儿看着襦裙上如画一般的折枝花，心里觉得更亲近了宝钗些。
“只是快而已，我的针线在自己家里都算不上好的，你喜欢就好，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每日里做些针线打扮你们正好。”宝钗笑道，“我有个丫头，一手好针线不说，还最擅长打络子，我也会些，等尚功局再分针线布匹的日子，咱们要些丝线来，给你们打络子玩儿。”
宝钗此刻闲着，也不想看很多书，或者研习些琴棋书画的来消遣，平白在‘不识字公主’那里落把柄遭记恨，剩下能做的也就是针线之类了。
正巧元春主持教授宫女‘纺织’，她多试出几种又快又好看的绣法来，也算是两不耽误。
这里正说着针黹闲话，就听得太后身边昭仪传话道，“薛侍读，太后娘娘传召您去长信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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