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黛玉、宝钗与王子腾 十一
“你刚才，在跟他说话？”
“你不跟亲人姐妹之外的女子说话？”
“我问心无愧。”
“我就问心有愧？”
冯紫英告辞后，一直等着的宝玉堵上来，怔怔的看着黛玉，然后两人就说了这么几句话，而后，不欢而散。
黛玉十分疲惫，回去简单梳洗了，倒头就睡。
宝玉一个人躲在怡红院中落泪，麝月趁着袭人不在，将宝玉堵在屋里，质问道，“你往常还曾不经姐妹们同意，就将她们的诗词带出去说给别人，回来跟我说，虽冒失了，但是如此做也是因为心里不愿意姐妹们大才无人得知。你往常还曾说过姐妹们大才，胜过外边那些须眉浊物许多，为她们而不甘心，觉得她们因生为女子而埋没了。如今可好，林姑娘究竟做错了什么呢？就这么好好儿地，在你面前，倒成了动辄得咎了。宝玉，我一直以为，你是对姐妹们最好的，最懂得尊重她们，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我还记得，你说起过，冯家大爷曾说过，他自比俗人，而赞你是个雅人。他一个俗人尚且知道林姑娘不容易，乐意顺便照拂一二，你呢，你一个雅人，就是这么处处为难妹妹的？”
“……你不懂。”宝玉抱着头不肯抬起来，讷讷的支吾道。
“宝玉，醋不是这么个吃法儿，你实在闹的太过了。” 麝月还要接着说，袭人已经端了一盘果子进来，笑道，“麝月大姑娘训人呢？消消气，他得罪你了？”
“他没得罪我。” 麝月索然一笑，摔手出去了。
“宝玉，麝月或许说话不好听，但是道理是没错的。你往回想想，自从林姑娘来了之后，这么多年了，不管大事小事，你敢在妹妹面前错一点儿半点儿没有？上回进宫那事儿，我事后想起来，都觉得凶险的很，好容易否极泰来，你怎么就跟妹妹较上劲儿了呢？外人还没怎么着她呢，你先给妹妹气受，你也真是舍得。”袭人看麝月出去了，悄声劝道，“宝玉，退一步吧，去好好儿给妹妹陪个不是，她不会跟你计较的。”
“你也不懂。”宝玉摇头，自摔在床上，再不肯起来。
袭人见说不动宝玉，只得暂且丢开手，一时贾母处叫袭人去回话，袭人过去方知道，是贾母刚发作过邢夫人和王夫人，吩咐她让给宝玉准备衣裳，明日和凤姐一起去探望一下迎春。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糊涂着，事情涉及宫中，这是小事儿么？这是他孙家一家的事儿么？这是她薛家一家的事儿么？瞒我做什么？”贾母抱怨着，转而道，“幸而今天我的黛玉这样周全，否则谁知道那个大将军是不是心里猜疑也许迎春女婿那边儿，跟那陷害他的背后之人有个什么首尾。别看他在天子面前装的猫儿似的，是个又被御史台欺负，又被宫中什么人阴谋算计的可怜无辜样子，仿佛天子不护着他，他就只能凭人陷害了。他手握禁军、身居要害，那就是一头噬人的猛虎，那不是我们这样人家能得罪的起的，懂不懂？！”
“将来她们姐妹在禁苑供职，不都在人家手底下过日子么，他真存心难为她们姐妹，她们是能出的来，还是能进得去啊？这会儿还想什么避嫌取巧？往哪儿避啊？你们这是在赌人家是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正人君子么？万一不那么端正呢？你们就都别过了？”
贾母为子孙计，自然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了个睚眦必报、位高权重的角色，不过陶梧倒真不至于气量狭窄到如此地步。
当然，此事确实让他不痛快。
但是怎么说，这事儿薛宝钗也是苦主。
一根绳儿上的另一只‘蚂蚱’。
甚至于，可能是为了陷害他而牵连到她。
那么，黛玉和迎春自然也是无辜受牵连的。
宝钗一身墨色胡服，被带出昭德殿时，远远地看见有人在等自己。
紫袍玉带的整肃骑装，宝钗算了算年纪，看了看这人一双绷着脸才不至于潋滟流转的桃花眼，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宝钗在软禁中，连针线都动不得，要针线时，姜赋远一脸‘给你针你自杀怎么办’的谨慎样子，她在屋里憋得实在无聊，此刻颇有些神经错乱的想到：这是这倒霉事儿牵连到的一根绳儿上的两只蚂蚱终于要相互认识一下了吗？
宝钗走到近前，待要行礼，陶梧伸手示意不必，悄声道，“天子密令，明日需柔婉公主在安南使节觐见时在场，请薛侍读将公主连夜带到明德殿。”
“公主身边的女官宫女和侍读呢？”宝钗一听，谨慎道。
“不带任何一个，明日陪在公主身边的，除了你，都是扮作女官、宫女和侍读的女侍卫。”
“所以，我要去把公主带出来？”宝钗一怔，问道。
“对。”陶梧点头，仍旧一幅未语先笑的温柔模样，不紧不慢的说着机密之事，“今夜千牛卫会为太上皇、皇太后、怡远亲王移宫，一样是不带任何女官宫女太监，移去承辉殿，到时候你趁机将公主单独带出来。”
“瞒不了人吧？”宝钗迟疑道。
长乐宫要是没了太上皇、皇太后、怡远亲王和公主，那那些女官宫女太监，会保守秘密？
可能吗？
“天子有令，命他们一切如常，照着太上皇、皇太后仍在时该如何就如何，禁卫会将长乐宫隔开，就说是太后的命令，除了禁卫，一律不得出入。至于能不能瞒住，无所谓。你只要将公主配合不出声叫嚷的带到禁卫队列中，等她发现不对要闹的话——”陶梧抬手做了个下劈的手势，示意道，“天子说可以便宜行事。”
“哦，那就好。”薛宝钗点头。
瞒不瞒得住无所谓？
是啊，瞒得住，说明只是天子多疑。
瞒不住，那就可以关门抓贼了。
至于移宫承辉殿。
因为当初天子生母吴太妃和天子那位表妹吴贵妃，花式百出的威逼天子放弃周美人，天子自己也知道，要保住美人不遭暗处的毒手，不得不防。故此承辉殿里没女官也太监，只有宫女和女侍卫，这些人，有从天子身边拨出去的，有千牛卫负责选拔训练出来的，是除了天子没人可以插手的地方。
在太后身边亲信连番出事，刚又有了个刺杀怡远亲王不成自尽的太监之后，承辉殿倒成了最适合安置太上皇和皇太后的地方。
“朕不喜欢他那个婕妤。”太上皇装装样子的换上了墨色胡服，看着同样墨色胡服的太后和小儿子，忍不住嘟囔道。
“当年太后也不喜欢臣妾，臣妾还不是稳稳当当的当皇后么。”邓太后束了束腰带，若无其事的笑道。
三人出了长乐宫，被两顶墨色轿子悄无声息的抬入承辉殿，太上皇一落座，盯着正殿案上的一对明珠如意，不满道，“那还是朕留给你的，便宜了他，他拿来哄他的婕妤，哼！”
“……您还把天下留给了他。”太后揽着幼子，无奈的看他闹脾气。
“连个后宫都处置不好，连累老父像做贼一样夜奔，朕怎么就把天下留给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陛下，自承玮登基起，后宫他从来没过问过，都是臣妾在管着，臣妾呢，毕竟是养母，隔着他的生母，也不好管太深了，他呢，又没有立皇后，就这么着十几年下来，自然暗处有太多疏忽的地方了。”
“错得都是朕，你儿子永远有理。”
“不，陛下，这次错的是臣妾。”太后有些后悔道，“臣妾是被十几年前那些旧事给吓着了，总是缩在壳里，希望糊涂着过，不要出事，不要出事，可是事情往往是这样，臣妾越想装糊涂好不出事儿，下边弄出来的那些说不清楚的糊涂事儿越多。”
“行了，你从来不乐意管这些事儿，乱就乱了吧。”太上皇试图安慰太后，想了想，笑道，“你就这么想，你总比他那个什么都不管只管吃喝玩乐的婕妤强？”
“……那是强不少。”太后乐了。
至少她虽然对这个皇宫一点好感都没有，但是装样子装了这么些年，虽然总是不像吧，但也算是敬业了。
躲在队列中，看着太上皇和皇太后远去的薛宝钗，独自往柔婉公主的寝宫走去。
宝钗说自己有太后的旨意给公主，因她一贯得太后宠爱，门口的宫女又是一路看着她从太后的寝殿方向走过来的，沿途侍卫无人阻拦，畅行无阻，故此当即信了，送她到公主面前。
柔婉公主允禾有些憔悴的靠在软榻上，看着宝钗，扯了扯嘴角，笑道，“怎么，你被放出来了？我就知道，你果然没事儿。”
“太后有令，公主跟我来。”宝钗施礼后，简单的说了一句话，“一个人。”
“呵。”允禾讽刺的一笑，“真是莫名其妙。”
“公主，太后想将公主远嫁安南，天子觉得撮尔小国不值得嫁一位公主，要留着公主和亲柔然，远嫁安南就在眼前，至于柔然，此事还早呢，尚有转圜余地。公主跟我走，明日天子设宴款待安南王世子，您去当场拒婚即可。”宝钗轻轻凑到公主耳边，悄声道。
“太后那么喜欢你，你就这么帮着皇上么？”允禾看着她的眼睛，试探道。
“太后再喜欢我，也因为一点小事就把我扔到天子面前任凭处置了，不是么？”宝钗眨了眨眼睛，无奈的苦笑。
“所以你今晚就来——”允禾将信将疑。
“所以我今晚就来奉命骗公主了，但是皇上不了解公主，以为公主听说嫁柔然尚有余地，就会跟我走。”宝钗叹道。
“是啊，的确不会。”允禾明白，一旦落到天子手里，就绝对没有转圜余地了。
“但是公主，您就被关在长乐宫见不到人，更加没有转圜余地。”
“我知道。”允禾垂眼苦笑。
“公主，任何一点渺茫的转圜余地，都在天子身边，虽然那真的很渺茫。”
“我知道。”
“公主，吩咐她们，说您跟我去见太后，让她们装作您在的样子。”
“薛宝钗，你得给我发个誓。”允禾盯着薛宝钗的眼睛不放。
“如果公主一定去和亲，那臣一定跟着公主去，千山万水也奉陪公主一路走到底。从现在开始，如果能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臣尽其所能的为您争取。”薛宝钗认真的看着允禾的眼睛，誓约道，“如违此誓，一生流离，不得归处。”
“好，我信你。”允禾轻笑。
允禾十分配合的换了衣服，跟着宝钗离开长乐宫，安安静静的任凭安排摆布，当夜入住禁苑明德殿。
“你怎么骗得她？”安置完公主，姜赋远忍不住好奇道。
天子可比太后狠厉多了，这个死活不肯去和亲的允禾公主，就这么心甘情愿的投奔了天子？
比起安南，这公主比较喜欢朔风荒芜的漠北？
“我没骗她，我实话实说了。”薛宝钗自己清楚，虽然前边说的话半真半假，但是最后她那个誓言，是十足认真的。
如果和亲，当然要跟她去，她就是为此而进宫的。
如果能有任何换一个更合适的公主去和亲的机会，她也一定会竭尽所能。
毕竟这个是真的不合适，会害死她自己，连累宝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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