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与子同袍 二
“祸起于萧墙之内，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姜赋远感慨道，“趁他病要他命，回头报个死于伤寒就完了。对了，你怎么想起跟鹏恺说这个？”
“我本来以为他是被鹏恺气病的，就跟鹏恺说一声。”居怀恩是独子，他可没多心这个，不过是觉得既然知道人病了，该告诉狄鹏恺一句而已。
“说了多少遍了！跟我没关系！”狄鹏恺抬腿踹他。
“做人能不能地道点儿，恩将仇报呢？”居怀恩一步躲开，无奈道。
“对了，鹏恺，这么些年你不知道他兄弟失和？病了落到这个一贯不合的兄弟手里——你也是心够大的。”姜赋远嫌弃的看着狄鹏恺，觉得他比禹诏复那个不靠谱的也靠谱不到那儿去。
“我不知道他兄弟失和啊，柳芳一直还挺照顾他的，再说了，他病了有他媳妇照顾我担心个——”狄鹏恺猛然住了嘴。
“他成亲了？”居怀恩挑眉。
他到京时日尚短，又不是他的属下，这事儿他不知道。
“啊啊啊，我就说哪里不对！”姜赋远也想起来了。
“长这玩意儿干啥？”居怀恩看了一眼狄鹏恺疑似形同虚设的脑袋，转身疾步往外走。
这不只是兄弟萧墙，搞不好还是个x夫x妇通J谋杀亲夫的！
陈氏年前去了庙里给丈夫祈福，不在家。
陶梧头天半夜把理国公府封了。
京兆尹大年初一去核对理国公府人口时，发现了此事，去庙里找，到了那儿一看，人还是温的，陈氏跟两个贴身丫鬟都吊死没多久。
蒋昉朔过来左金吾卫，正好跟狄鹏恺走了个对面。
狄鹏恺请了大夫，守了半夜，一早进宫跟天子要了两个御医回家，下午看柳茗暂时没事儿，就回宫去了，跟姜赋远他们没扯几句，发现他疏忽了，赶紧出宫往陶梧这边来。
匆匆赶过来，看来还是迟了一步。
“柳芳招了。”蒋昉朔默默欣赏了一下狄鹏恺的脸色，方道。
“为了什么？”狄鹏恺咬牙。
“陈氏有孕了，柳芳的，正好柳茗病了，所以干脆——”趁他病，要他命。
堂弟英年早逝，留下陈氏和遗腹子，正好方便柳芳名正言顺的接手照料。
“要么你留下，也方便照看他，我去禁苑？”陶梧看他可怜，建议道。
“行，我留下。”狄鹏恺求之不得，赶紧点头。
当晚，宫中夜宴。
太上皇、皇太后、皇上、后宫有子有女的嫔妃们带着孩子，以及允禾公主，皇亲，宗室。
宝钗安安稳稳的坐在允禾公主的侧后方，今日给宫中太后和各位嫔妃拜年之后，再过了今晚，她守着公主过年的任务就算完成的差不多了。
希望公主今夜也不要出岔子。
这个公主实在是四六不着的让人心累。
宝钗想起了舅舅王子腾悄悄透露的，这个公主的身世。
这个公主是太子的幼女，太子继妃所出。
太子被废时，允禾才只有两岁。
太子十几岁就娶了太子妃，可惜他跟太子妃怎么都合不到一起，一心宠爱一个宝林，等宝林产下第一个皇孙，就迫不及待的为她请封太子良娣。
后来，太子妃被人揭发在宫中行巫术求子，太子妃无论如何不认，坚称自己是被人诬告构陷。
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皇太后，也认为太子妃秉性纯良，不至于如此不堪。
考虑到太上皇自己的两任皇后，都无子，无子又不耽误封后。
所以无论品行还是动机，太子妃都不至于此。
再加上太子妃不认。
服侍的宫人也是怎么审问都不认。
最终一贯纯良宽和的太子也认为太子妃也许只是心急而已，不是大错。
皇太后就打算说和，可惜太子妃经此一事已然是心如死灰，执意自请出家。
皇太后无奈，就将太子妃安置在皇家寺院出家了。
本来呢，太子已经跟皇太后几次请求，要晋封太子良娣为太子妃。
可是不知怎么的，不久之后的上元灯节，太子就看中了一个女子，皇太后身为继母也不想深管，就依着太子的主意，封了这个女子为太子继妃。
也就是允禾公主的母亲。
这个太子继妃一入东宫，就得了独宠，然后就开始不停地用各种罪名铲除太子宫中的女眷。
今天这个宝林犯上冒犯太子妃。
明天那个孺人下药魅惑太子。
后天这个良娣毒害亲子。
大后天那个美人诅咒太子。
太子一贯仁善宽和，又一心爱她，自然就信她。她又最会表面示弱装可怜，背后心毒手狠。
故此一时间太子东宫的美人们死伤贬黜多人。
那时候人们都觉得，东宫的上方仿佛被冤魂笼盖，远看时仿佛能看到暗沉沉的那些冤魂影影绰绰经久不散。
太子继妃入东宫几年后。
一个巫蛊的罪名，最终落到了太子的头上。
太子着急即位，暗中诅咒天子。
皇太后觉得太子自来纯良，不至于如此。
当时的天子，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已经被太子这几年被个女子耍的团团转的蠢笨模样给恶心的够够的了。
太上皇将东宫的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等一众官员全部问斩抄家，将太子继妃赐死，将太子废了，送入寿安宫软禁，然后直接退位将皇位给了当时的皇七子，也就是当今天子。
后来钱塘周明媚被选为公主侍读，入宫觐见太后时，被天子一眼看中，要封为贵妃，当时尚在的吴太妃，就是以废太子与太子继妃的不堪往事，来比当今天子和周明媚，执意阻止天子封周明媚为贵妃。
不过即使这么比，天子都没退让，最终还是吴太妃以死相逼，天子才退了一步。
至于立吴贵妃为后或者立皇长子为太子的事，吴太妃就不敢真的以死相逼了。
毕竟太上皇和皇太后还看着呢。
宝钗在宫宴上无所事事的装作专心的坐着，思绪乱飘，飘着飘着，就觉得说不定天子选中允禾为公主，就是看中了她承袭自母亲的表面娇弱内心歹毒，封个公主送出去祸害柔然可汗去正好。
就是不知道柔然可汗是不是跟废太子一个口味了。
……不过这个公主好像是太后选的。
好像宫中一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声音，说那位太子继妃，也是太后有意安排给太子遇到的。
自从太上皇退位，天子登基以来，一直有一种传说。
说太子天性纯良宽和。
说太子的那些太师太傅太保们，都是博学鸿才之辈，将太子教的一心一意只是心怀天下。
太子太过于纯良，以至于被一女子祸害。
他们都过于正直，以至于死在了宫中的阴谋血影中。
肯定是有人有意将倾国的妖妃送到了太子的面前，就像有人把妲己送到纣王面前，以此来祸国殃民。
这个‘有人’，通常被认为是——当今太后。
依着宝钗看，是他们把太子教的太蠢了，想着太子登基自己身为帝师可以随便骗他，从而大权独揽、为所欲为，结果太子还没等登基，就先一步落到了妖孽继妃的手里，导致他们的宏图大梦鸡飞蛋打了。
当今天子的后宫中，比这个太子继妃道行更高，手段更狠的，或者更大胆更蠢的去三番四次招惹禁军统领的，不也都有么，还不是照样水花一点。
所以太子‘纯良宽和’都怨太子继妃什么的。
嘛。
哪里那么无辜。
不过这个‘传说’，对允禾公主的副作用就很大。
她一心一意的以为，她的母亲娇弱狠毒、操纵男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下第一，她自己自然也是如此。
她也时常因此给宝钗制造各种各样的麻烦。
比如现在。
宝钗走神儿的功夫，允禾公主已经弱柳扶风般飘到了天子面前，行礼，敬酒，祝贺天子，然后飘然再拜。
然后……轻飘飘……昏倒在地。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宝钗不紧不慢的站起身，走过去，替公主告罪，解释，然后看宫女们已经扶起了公主，然后行礼，再次告罪，最后，陪公主告退。
本来以为到了殿门口，需要等一等，结果一到那里，女侍卫们就麻利的将公主抬入一顶暖轿，起轿抬回禁苑明德殿的公主寝宫，居怀恩轻飘飘的看过来一眼，宝钗笑了笑，无奈的叹气，垂首示意，多谢担待了。
看来知道这位公主什么德性的，不止她们这些人呢。
很快宝钗就连无奈的笑，都笑不出来了。
宝钗自围了斗篷，慢悠悠的往禁苑走，等终于晃到了明德殿的公主寝宫，进了内室，没等解开斗篷，就被允禾公主扑过来一把抱住。
“我看到居怀恩了！”公主声音略带凄厉的叫道。
“啊，没错，是他，怎么了？公主不是已经见到过两次了么？”宝钗试探着撕了撕，没撕动，只得围着斗篷，耐着性子跟公主继续扯。
“那两次都是远远的看见的，不一样！”公主激动的分辩道。
“哦，了解，然后？公主想说什么？”宝钗努力了几次，终于从斗篷里——还是没挣扎出来。
“我现在知道阳阿姑祖母为什么当年那么坚定的随驸马去岭南了，他长得可真好看！”公主仍旧很激动。
“这个，陶将军也生的很美啊。”宝钗颇为意外的挑眉。
“那不一样，陶梧那不是天子的禁脔么，我想也白想！”公主不管不顾的叫道。
“哈？”宝钗愕然。
什么玩意儿？！
你这么有想象力，天子知道吗？陶梧知道吗？周婕妤……知道吗？
“现在我就在禁苑住着，居怀恩也在宫中，你快帮我找个机会，我要跟居怀恩生米做成熟饭！你觉得上元灯节怎么样？这可是个好机会，人多事杂，最容易得手！这样我就不用去和亲了！天子那么器重他，肯定舍不得重罚他！大不了也就是个贬官外放，我情愿跟他去交州！”公主的眼中，绝望和希望的神色，交错浮现，情致癫狂而恍然不自知。
“……但是天子舍得重罚你啊。”宝钗神色淡淡的。
宝钗用力撕开公主，冷冷道，“殿下，首先，这里没人敢帮您做这种事，也没人会帮您做这种事。”
“其次，你这一句话说出来，等会儿那边就知道了，您算计不成的。这个臣之前提醒过您，务必谨言慎行，看来您一激动，又忘了。”
“再次，公主殿下是不是觉得，这种事一旦做了，您会安然无恙，顶多是我们这些服侍陪伴您的人死无葬身之地罢了？”
“怎么会呢，我会为你们求情的，到时候……肯定会为你们求情的！”允禾视线躲闪的保证道。
“您为我们求情？您到时候还有机会为任何人包括您自己求情么？”宝钗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屈膝敷衍的行了个礼，慢慢地退出了公主的寝殿内室。
寝殿外积雪皑皑，星辉璀璨。
……也许她明天就不用看到这位尊贵的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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