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枣庄无枣
一个多月后,羽族医官宣布无双已经痊愈,当天她就包袱款款拉着白虎他们要离开。羽族上下皆大欢喜,或许是彼此稍微熟悉了些,或许是安逸的日子让无双重拾在咸阳宫中生活的感觉,这一个多月下来,她似乎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戒备,整个人懒散又难伺候的很。临走了只有凌霄眼泪汪汪依依不舍地拉着她说:“再有几个月我就成年了,到时候我去找你玩,好不好?”
无双万分和蔼地摸摸他的头说:“哎呀,这当然好啊,到时候我请你喝人间的酒。”
由于鸦殺坚决拒绝再次过上自己累死累活弟弟却在外面逍遥快活的日子,霜羽被迫留下处理族中大小事务,赤牙自然也跟着留下,只是仍旧不放心,从霜羽那儿抢了件信物,让他们有什么事就让附近的鸟儿回来通信。
白虎和无双离开山谷后,不约而同的决定前往东海。
无双听凌霄提起过,东海之上的云雾异相只有他能看出一点端倪,就连鸦殺也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什么,听了他的描述才敢做出猜测,可是东海郡郡守命人快马加鞭送到咸阳的奏书中却明明白白写着龙形异相,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至于白虎,他想着虽然无法接近龙吟岛但是能守着它出现也好。
无双由白虎带着赶往东海,却又在半途中遭逢变故。
“魔气。”
无双闻言顿觉头大如斗。
“来人可是白虎大人和人类公主无双?”突起的迷障浓雾中慢慢走来一个女子,青衫婉约,眉眼柔和。
无双却不理她,低声问白虎:“是她吗?”
“不是,这是个狐妖。魔气似乎隐在雾中。”
无双得了回答这才转而看向那青衣女子:“哟,想不到我的名字现在传得这么开啊。”
“无双之名,自然无人不知。”
“是无妖魔不知吧。”
“姑娘说笑了。”
无双不再废话直接就问:“为何拦路?”
“小妖是青丘之狐,听闻千瑶龙主转世之人灵力复生,正寻混沌之木,经过此地意外相遇,遂有一事相求。”
“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吃人的妖物来求我一个人类帮忙?”
“不过以讹传讹,入了魔道的同族才会食人。”
“那你怎知我现有灵力一事不是以讹传讹?”
“如今到处都在传姑娘协助龙神诛杀混沌始魔。”
“诛魔之时我不过拖延了时间而已,万万没那个本事能将混沌那样的人物如何。更何况,你看我这样子,像是灵力充沛的人吗?”
“确实不像,但是相请不如偶遇,还是请二位随我走一趟的好。”
“我若拒绝呢?”
“此地是秣陵县,我想姑娘不会置此县百姓性命于不顾。”
“你在威胁我。”无双皱眉。
“岂敢。”
“此地魔气弥漫,你和那魔是什么关系?”
“那是上代魔主,我家君上的夫婿。君上百年前遭逢意外,一直沉睡不醒,魔主为护君上周全隐退至此,试过千百种法子也无法让君上醒来,如今不过是希望二位能前去看看,若是有法子那再好不过,若是不行也不会为难二位。”
“若只是如此,方才为何以百姓性命相挟?”
“白虎大人灵力高强,若要强行离开小妖也拦不住,只好出此下策。小妖再次恳请二位随我走一趟,就是没办法也当是尽人事。”
无双大多数时候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但是此刻那狐妖情真意切的模样却让她觉得此事尚有商量的余地,即便他们离开了,这秣陵百姓也不会被怎么样。现在东海情势不明,写着龙形异相的奏书,上报错误的家宴清单,谁也不能说这两者毫无联系。若真是别人算计好的,内史下郡勾结,朝堂不稳,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想到这儿,无双拉拉白虎的袖子正要说离开的事就见周身迷雾又浓上几分,竟看不清几步开外的狐妖的面目了,她这才想起来,这附近还有个前任魔主在。能当上魔界之主的,无双可不觉得那会是什么善茬,只好沉住气,对着狐妖说好。她应下之时,迷雾竟也散了,顿觉憋气。
“二位请随我来。”狐妖依旧笑意盈盈。
无双和白虎并肩走着,跟在狐妖身后。许久之后,无双走累了却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还有多远?”
“穿过前面的枣庄就到了。”
无双叹口气,不由地抱紧自己的双臂。寒风刮得她脸上生疼,又像是能穿透一般钻进衣服里。她想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就再穿厚点了,真冷。白虎见了,一个大跨步就走到她身前去了,帮她挡掉不少刺骨寒风。无双却是嫌他走在身前挡住了视线又将他拉了回来。两人动静不大,但狐妖还是听到了,回头一看又是了然一笑。无双莫名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却又冷了脸,心说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平白无故出来遭罪他帮我挡个风怎么了。
进了枣庄,果然见四下种着不少树木。
“这些都是枣树吗?”
“正是。”
“那这枣庄百姓到了夏秋之际可是有口福了。”
“这枣庄的枣树不结果子。”
无双听了一笑,说:“不结果子留着干嘛,还有这么多,砍掉种别的树不好吗?我方才也看到不少其他果子树。”
“这枣庄有个说法。原本这里的枣子又大又甜,后来孟姜氏去长城寻夫婿之时,路经枣庄说了句‘我若不得归来,这枣庄的枣树就有花无果’。自此之后,就当真枣庄无枣了。”
“胡说八道!”无双脸色一黑,“妖言惑众!那杞梁之妻我也听先生们说过,是个刚烈的女子,断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其次她已过世三百多年,家住临淄,怎么着也不会路过秣陵。”
“姑娘莫气,不过民间传言罢了。”
“哼。”
或许是心中气愤,接下来的一段路无双竟也不觉得有多冷了。许是很久没下雨了,路上不见泥泞,经过几个浮着枯萎荷叶的池塘就看到了一排茅草农舍。
无双有些意外妖魔竟会住在这种茅屋中,屋顶盖着的草整整齐齐,不见杂乱,只一眼就能看出主人的耐心细致。
“回来啦。”可能是听到了动静,站在院中劈柴的大汉转身看过来。
狐妖忙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帕子,为他拭了拭脸上的汗,又去摸他的额头。
“你怎么跑出来劈柴了,烧退了吗?”
“早好了,躺着浑身不得劲。”
“蛮牛就是蛮牛,病的突然,去的也快。”狐妖见他中气十足的样子才放下心来。
“那两位是客人?”
“嗯,要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行吗?”
“行,我去收拾屋子。”那大汉说完就扔下斧头就转身去收拾了。
“那是我家夫君,让两位见笑了。请随我来。”
狐妖站在左边的一间屋子前,对着屋内唤了一声,得到准许才带着无双他们进去。
屋内的土炕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一看就是晒足了太阳,不见半点潮湿,一个瘦骨嶙峋的人盖着粗布被子躺在上面。旁边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脊背挺直,一只手伸进被子中,似乎是握着被子里那人的手。
“鬼魑大人,这两位就是白虎大人和无双姑娘。”
“嗯,你下去吧。”
“是。”狐妖将一个荷囊放在一旁的案上,垂首而退。
白虎看了那荷囊一眼,心说可不能让无双知道自己被骗了。青丘狐族本就擅施幻术,迷雾陡升之下,原以为这魔主在侧,不想却只是在荷囊上注入一丝魔力由那狐妖随身带着。
无双见鬼魑不说话,也不客气,拉拉白虎的衣袖,自顾自的招呼着他一同坐到案边,顺手倒了杯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发现是凉茶又放下了。
鬼魑眼角余光窥到了这一幕心中颇觉好笑,面上不露声色,只是仍旧去看着卧床沉睡的那个人。
第一日,无双和白虎就这么陪着鬼魑在屋内待了半日后由狐妖招呼着吃过晚饭休息去了。
第二日,无双枯坐半晌后起身出了屋子四处溜达,白虎见状也只好起身跟去,生怕她惹出什么是非来。果然,不过慢了一步出门就看到她已经一脸似笑非笑的跟那大汉搭上话了。
“你可知你家小君是狐妖?”
“啊?原来是狐妖啊,我说我家青君怎么这么漂亮呢。”说完还傻傻憨憨的笑了两声。
白虎远远听到,脚步一顿,果然就见无双面色不善的握紧了旁边的围栏柱子。
“你不怕吗?”
“她都不怕我为什么要怕?我打小时候见她就是这个样子了,和他们家两位公子住在一起,这么些年一点没变。我长大后就死缠着她,好不容易才娶到的。她也不嫌弃我穷,也不嫌弃我会变老,更不嫌弃我将来会将她一个人留下,我有什么好怕的?”
无双听了也不说话,转身就走,留那大汉看着她的背影一脸莫名其妙,心说:果然还是我家青君好。
无双路过白虎之时目不斜视,径直就回到了原处坐下。白虎无奈又转身回去陪她坐下。
稍晚些,狐妖送来热水之时,自重新回到屋中就一直沉默着的无双突然开口问她:“他早晚会死,为何还要选他。”
狐妖笑笑,似乎并不意外,似乎这问题她早有定论。
“不过散尽一生修为,陪他共赴黄泉路罢了。”
“何以至此?”
狐妖笑着不说话,面上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无双看着却像是更为生气了:“轮回一世不过百年,何不等他?”
“因果轮回之责除了冥司无人能掌控,便就是冥司也是不得随意插手早就定好的命数结局。我只知他会死,却不知他下一世会如何。若是他下一世仍旧能和我在一处便罢了,若是不能,即便他安好和乐我也是会心生怨念的,我不想这样。”
“那你费尽心力的修炼成妖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散尽修为陪他一道死吗?”
“起初也犹豫过,但是后来发现,他值得。或许我修炼千年修的便是与他相处一世的缘呢。”
“你就没想过为他续命吗?”
狐妖遥遥头说:“那些法子太阴损,肯定会害到他的。”
无双闻言,拂袖而去。
白虎冷着脸追了出去,回到狐妖给他们安排的屋子里时就见无双已经躺在了铺着干草的床上。
“你怎么了?”
“其实晒足了太阳的干草比什么绸缎被子都暖和。”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这是我公父说的。”
“他不是人类的皇帝吗?也睡过草床?”白虎坐到一边仍旧看着无双。
“嗯。我公父年轻的时候也是到处奔波过的,那会儿世道比现在还乱呢。”
“那你为什么生气?”
“我公父也有一个希望生死与共的人,但他只能将她放在宫里,不远不近,和其他姬妾没什么区别。”
“若真是爱着,又怎么会委屈自己的心上人?”
无双忽地坐起,直直地看着白虎。
“出去!”
白虎不知无双为何突然发怒却也突生怒气,转身就走。他想:还是快些见到千瑶的好,这个人,即便和千瑶长得一样,但也实在无法将她与千瑶相提并论,快些见到千瑶就可以与她分道扬镳了。
无双看着他走得毫不犹豫,心中更是无名火起,气呼呼地侧身对墙躺下,转而又委屈了。这场闹剧究竟何时才能结束?一个人的一生究竟要吞下多少无奈才算足够?孟姜氏之殉明明已过去三百多年,为何活在当下的民间仍旧有这种枣庄无枣的传闻?为何公父结束割据征伐却仍旧落得骂声一片?难道现在的景况比这几百年来流离失所还要糟糕吗?公父每日批阅奏书重逾一石却只能是个暴君,何其可笑,这天下的烂摊子要治理岂是朝夕之间的事?世人只道他所做一切不过为了成就野心,哈,野心这种东西,乱世中但凡有点能耐的,谁没有?他为这天下放弃了多少又有谁知道?更何况,当真全是因为野心吗?秦王之子,不想成为天下之主的除了死就只能战战兢兢的活着。
无双仿佛又听到了儿时黑夜中的哭声,蓦然鼻头一酸落下泪来。过了一阵,又嘲笑自己:果然还是太过软弱啊,这样怎么可以呢?既然早就已经答应公父,待他百年之后暗中辅佐大哥,怎么能遇到这些事就觉得难以忍受呢?不能哭啊,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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