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却被无情恼 1
打包好最后一箱东西,她便望着空空的房间发着呆,这个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大概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都收拾好了吗?”一个声音低沉的男人推开门问道。
“好了,把这些搬上车就可以了。”她指了指旁边的箱子。
搬家公司的人已经在下面等了。她下了楼,天空除了寥寥几朵白云,都是纯净的蓝色,她的心却不像这天一般,而是灰蒙蒙的,她望着不再如往日的二楼,思绪万千。她将要离开这所普通的房子,去往另一所普通的房子,本没有太大差别,可说不出为什么,心内有一种莫名的心酸,她上了车,挥了挥手,向曾经住过的地方告别。印着“腾发搬家公司”字眼的车子便很快驶远了。
从一个小城镇搬到市区,其间的距离也有几个小时,实在打不起兴致,她就靠着后座慢慢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她做了一个梦,也并不是虚幻的,只是儿童时代的记忆再一次出现。听说有些东西越想忘记越容易记起。
两个相差大约一岁的小女孩在花园里玩橡皮泥,突然走过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没有说话,而是径直拉走了年龄较小的那个女孩,女孩哭着吵着不愿意离开,于是女人轻轻扇了她一个耳光,这是她的妈妈,小女孩哭得更大声了。“我要和姐姐一起玩!”
“谁是你姐姐啊?她是扫把星。”那女人万分嫌弃。
那年,她五岁,她还不懂什么叫做扫把星,但她通过这个阿姨的言语行动知道一定是说自己不好。她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好,只是心中非常失落。
“我们有好久没有见过外婆了呢,外婆是和爷爷一样亲的人。如果外婆看起来不开心,你一定要耐心逗她笑,因为她年纪大了,烦心事很多,知道吗?”女孩父亲告诫她。
“嗯嗯,知道了。”跟着他们便敲门进去了。
“外婆好!”女孩笑得异常灿烂。
老人并没有被这种笑所打动,而是沉默地走到沙发坐下了。女孩知道一定是像爸爸说的那样,外婆烦心事很多。
“要来也没有征得您的同意,只是我想,您也好几年没有见过小堇了,就私自做主带她来看看您,她可是长高了很多呢。”
老人看起来很忧郁。“没打算留你们,你们坐会儿就走吧。”感觉是变相的逐客令。
“这是给您的补品,您自己注意身体,我们这就走了。”男人放下礼品盒。
“等等。”老人起身去卧室拿来一样东西,是一条红绳做的手链,上面串有三颗银珠子,刻着“福禄寿”三个字,象征幸福、吉利、长寿。“这是她怀孕期间落在我这儿的,本来想一直留着做个念想,不想给那小克星的,不过这是她亲手为小克星编的,我不想辜负了她。”说完伸手给了女孩父亲。
男人接过手链,没有说话。
“你害死了我女儿,以后不许随便到我这儿来!”老人朝女孩冷漠说道,冷漠地如冰山之雪,冷漠地让她害怕。
男人拉着女孩快步出了门,好似害怕老人再说些什么。
“爸爸,刚刚外婆说我害死了她女儿,是真的吗?她的女儿,她的女儿,不是妈妈吗?”女孩用悲伤的眼神望着父亲。
“傻孩子,记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要在乎别人说的话。”
那年,她七岁,她知道了外婆也讨厌她。其实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似乎心里也渐渐明白了,因为同学们放学后都会有妈妈来接,只有她没有;同学们生日时都会有妈妈来学校送蛋糕,她却从未过过生日,连知道妈妈的名字和自己的生日都是因为偶然在父亲卧室看到了户口簿。爸爸也很少提起过妈妈这个人,偶尔她提起,爸爸就会黯然神伤,所以她也不敢再问了。
只是后来,自己年龄大了一些的时候,爸爸开始向她讲述着他与母亲之间的故事。
爸爸说她的名字“余堇”是有来历的,姓是随父亲,名则取自于三色堇这种花。
至于来历……爸爸每次讲起自己和妈妈的故事,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
在她父母的那个年代里,青涩可能是爱情唯一的形容词。其实这倒没什么,因为在那个崇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里,爱情也算得上是很难得的东西了。
在很多年以前,她父亲对她的母亲一见钟情。就只那么一眼,他就被她的清新与脱俗吸引了,虽然穿着旧旧的印花衬衫,可在夕阳的照映下却格外迷人,直直的短发凌乱地散布在肩与背,让他有一种帮她捋捋的冲动……
也说不清事情的发展,只知道他们后来恋爱了,也并不是公开的,所以总是遮遮掩掩的。他们的约会再简单不过,就是每天黄昏时刻到幽静的树荫下坐坐,说会儿话……
等到被催婚的时候,这份恋情自然也就被公开了,由于家庭各方面还算般配,也就没人反对。
他做了那个年代里比较浪漫的事:他自己订的婚期;手写了邀请函;亲自挑选了上好的红色布料做了婚衣;还在阳台上种满了三色堇也就是余堇母亲最爱的花。
五年的幸福之花终于结出了果实。原本以为一辈子不能生育的她怀上了余堇。不论对于她还是对于整个家族而言,这都是个巨大的喜讯。他们一直精心照料着未出生的余堇,累着却无比幸福。
然而好景不长,那一年,余堇着急地来到这个世上,着急地想要看尽世间繁华,可是她的心急却将不幸带给了母亲。早产的代价是她与母亲素未谋面就天各一方。
这些都是她父亲告诉她的,他希望在余堇的世界里并不是没有温柔善良的母亲,只是她不得已离开了。
三色堇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在她母亲眼里,三色堇是代表了爱与快乐的高贵花朵。于是,她父亲便把对她母亲热烈深沉的爱强刻在了她的身上,用她的名永久地纪念母亲。
可,她却害怕她名字的这种意蕴。每当她想起她名字的缘由就会不自觉地伤感,进而感叹自己出生的错误。所以她每次都会用另外的想法来慰藉自己,三色堇在英、法的俗名为“想念我”,如果她这样想,她就不再感到孤独。她相信,在超越人世间的某处一定有一个像天国一样的存在,而她的母亲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她和父亲。当太阳落下,母亲看不见她的时候,一定也会悄悄地想念她。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她如此安慰自己,可除了相依为命的父亲,还有父亲的妹妹,也就是她的姑姑以外,从未有别人安慰过她。相反,她成为了邻里厌恶的对象,生怕沾染了她的坏运气。不,还有,她的爷爷一向很疼爱她,可是,爷爷早在几年前就逝世了。难道爱她、疼惜她的人最终都会一个个离她而去?她总是这样问自己,她不确定,但却格外害怕。
至于她母亲那边的亲戚,她总是不愿意见到的,她一出生就没见过外公。而她的外婆,对她更是格外冷漠,加上她外婆就只有余堇母亲一个女儿,所以一向分外呵护,这就致使她成为外婆怨恨的对象,虽然近些年来她外婆因为受不住孤独,改变了以往的看法,对余堇越发地好,可是这层隔膜早早就有了,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撕掉呢?
她从苦痛的记忆中醒来,往事一幕幕呈现,其实这就是她搬家的原因。受不了外人的非议,余堇父亲也想她每天快乐地生活,不想她过早地背负太多,所以才搬家的,在她16岁那一年,他们搬到了市区,余堇也就就近上了高中。
新家还是很小,只有三个很小的卧室以及很简陋的厨房和卫生间。不过余堇很喜欢这里,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关键是窗户很多,又向阳,光线很好,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新家在七楼,楼下是一条不太拥堵的马路。不过有一点让她有些不满意,因为这栋楼是新修的,所以并未住满,还有一些楼层是空着的,显得格外寂静,而余堇害怕太过安静的环境,刚开始的几晚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后来习惯了也便好了。
余堇父亲搬来最后一箱东西到家门口的时候,对面的邻居家开了门,一个和余堇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把头探出了门外。
余父听见了声响,朝她看去,他憨厚地笑了笑。“打扰到你们了吧?”
女孩子赶紧回答:“没有,没有,叔叔。您是刚搬过来是吧”其实她就是听说今天隔壁有人搬家,所以才出来看看热闹,没想到恰好碰上他。
“哦,对。你上高中了吧?在哪儿上学呢?”
“我马上去读高一,在第四高中。”
“哦哦,我女儿也是你们高中的,她在高一12班。”
她一脸吃惊。“真的吗?我也是12班的。您女儿叫什么名字呢?”
“真是好巧。她叫余堇,麻烦你以后多多关照。”
“没问题。我叫陈思雨,您叫她有空就来我们家玩儿,反正就几步路。”
“好的,等我们安顿好,你也要常来。”
她笑着点点头。“那您先忙吧,我进去了。”
“好。”说完继续搬那箱东西,可他心里却暗自开心,余堇从小就没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现在有这样一个活泼热情的同龄人做邻居,还恰好在一个班念书,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正如父亲所想,打小生活在斥责声中,她的性格免不了有些孤僻、敏感,好在离开了不开心的地方,结交上了像陈思雨这样外向的朋友,她的性格才有些转变,多少活泼一些了。
她的高中不是很好,只是远溪市市区内的第四中学,但由于她自身学习优异,就被分在了文科意向的实验班,也就是12班。
听父亲说起过隔壁的陈思雨,她在学校才正式认识了。双方都觉得挺投缘,而且性格也较合得来,所以此后经常来往。尤其是上学、回家,两人都是一路上手挽手,有说有笑。
高一过得没什么特别的,她只是适应了这里的环境,然后很认真地学习,认识了班里的同学,还获得了大部分老师的喜爱。
她不太喜欢这所学校,因为学习氛围不太好,她们班算是很好的班了,可学习氛围充其量才算一般般。
不过她倒是很喜欢遍布全校的广玉兰,每到五、六月,空气中到处都是这种花的香味。而它大朵、大朵的白色,看上去也让人十分舒服。听人说,要是哪一年的广玉兰开得格外盛,高考如愿的人就会特别多。如此看来,它的寓意倒是很不错的。
学校的整体布局也还不错,每栋楼的风格都很接近,学校旁还有一条河,很干净很清澈,不过因为早些年有学生在河里出了事故,通往那条河的通道也被封了起来。河上面有一座桥,很长很高,从上面看,风景非常美,不过据说那里是很多人轻生的地方,所以每到晚上的时候,格外恐怖。
母亲的离去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转眼间,高一就结束了,她将要跨入高二这一过渡时期。虽然比别人多了一份苦痛的经历,她的生活却和其他同龄少女一样,平凡却幸福。父亲的爱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作为一名合格的高中生,她勤奋好学、尊敬师长、热爱生活;作为一个懵懂的少女,她爱阅读、爱旅游、爱幻想。
虽然才过了近一个月的假期,回到学校却有了不同的感觉。依然是茂密的树荫,却平添了几丝凉意;依然是拥挤的人群,却又多了无数的陌生面孔;依然是听课时全神贯注的眼神,却又在心里添了几分重量。
新的面孔除了刚进校的高一新生以外,还有一些改变学习环境的转校生。当然,转校生往往会得到班里同学的特别关注,也一般是开学后近两周内的热门话题。尤其是那些所谓的“高富帅”,更是赢得具有花痴特性的女生的强烈追捧。更何况是在男生寥寥无几的文科班。
对此,余堇不以为然。或许她的经历多少有些坎坷,在她心底,她不能完全接受那些天生优越的人。为什么他们一出生就拥有一切?为什么自己一出生就成为杀人凶手?难道这就是命运?她不想接受。
话虽如此,她心中还是有几丝期待,期待上帝在折磨她之后会偶尔发发慈悲,带给她一些惊喜,就像期待相片中的母亲真真实实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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