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姨娘
元毓头一偏,伸手接住了那朵月季,然后将它放在掌心轻抚,似乎想要感受一下那人手上的余温。
南康王府芳芷居内,青宁已换好了衣衫出来了,见自家女郎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沉思,便上前道:“女郎,我好了,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康安药坊的事?”
刘意歌将思绪拉回,看着青宁笑嘻嘻道:“七八日之前我不是去了一趟红颜坊吗?路过康安药坊时碰巧看见刘意悦和康药坊的主人私会,问了元先生才知道康安药坊的主人竟是荆州秦家的四子。”
“原来是这样,那女郎怎么还知道康安药坊刚运了一牛车竹叶青来建康的?”青宁问道。
“那是我猜测的,竹叶青产于荆州,刘意悦又去过康安药坊,我本是诈她一下,不想竟是猜中了,刘意悦早就存了害我之心。”刘意歌声音有些发冷。
“从小到大,四女郎害过你多少回了?若不是女郎机灵,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青宁有些恨恨地道。
“阿奴,青宁,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着谁要害阿奴?”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有些焦急的声音。
刘意歌听着这声音,连忙从秋千上起身,几步跃到院门道:“姨娘来了,你听错了,没人要害我,在这王府里,想要害阿奴的可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板。”
刘意歌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扶住了一个体态柔弱中年女子,她面容娴静秀美,眉宇间似有愁容的,正是她的生母高婉如。
“云安姑姑。”刘意歌对着高姨娘身边的一个清瘦老妇人道。
“女郎,姨娘怕你伤风刚好,放心不下,非要来看看你。”云安姑姑看着刘意歌,和蔼的笑道。
“姨娘,外面风大,您和姑姑快些进屋叙话吧。”青宁也迎了上来。高姨娘微笑点头,主仆四人一起进了屋。
姨娘高婉如听说原是秦淮河上的一名歌伎,不仅相貌生得美,有一副婉传动人的歌喉,还有一身出神入化的舞艺。当年在秦淮河上一支清歌伴着曼妙舞姿,一时惊为天人轰动了建康城,自此一夜成名,成为秦淮河上当之无愧的花魁,人人都想一睹其芳姿为快。
只可惜,短短一月之后,就被去秦淮河喝花酒的南康王一眼看中,带回了南康王府做了侍妾。
南康王家大业大,又是个风流不长情的主,府里的除了王妃杨氏,还有上百个妾室。高婉如进了王府之后,南谯王贪恋她娇媚的脸蛋和柔软的腰肢,比起其她妾室,对高玉婉倒算得上是怜爱有加。
高婉如伺候南康王一两回之后,便怀上了身孕。她甚是爱惜腹中的胎儿,便对南康王不若往日那般殷勤体贴了,南谯王便也渐渐对她淡了些。
王妃杨氏听闻她有了身孕,便派来身边的得力的兰姑姑来敲打了高婉如一番。兰姑姑进门后靠在高婉如的房门口,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听闻高姨娘有了身子,王妃特的派我来嘱咐一声,胎儿最是娇贵,请姨娘可要仔细保重自己的身子,咱们家殿下毕竟年富气盛,一时伤着倒是不美了。后院的芳芷居最是清雅幽静,是一处养胎的好去处,不知姨娘意下如何?”
那芳芷居是王府的一处偏院,离南康王的住处足有一二里远。住到如此偏僻之地,就等于入了冷室。高姨娘却是浑不在意,一口答应下来,次日便收拾收拾,只带着入府前就随着她的老仆妇云安,搬到了芳芷居。
芳芷居虽是冷清,可王妃杨氏见她温顺柔弱,就也不再放在心上,吃穿用度倒是勉强供给。只是高婉如身体一向羸弱,七个多月之后便早产生下了一女,取名为意歌,小字玉奴。
刘意歌出生之后,高姨娘虽是一直不得宠,很少出芳芷居,却是对意歌悉心教导。她特地去求了王妃让意歌与府中庶女们一起跟着夫子念书。意歌跟着夫子学完《女诫》、《列女传》之类的等女子常读之书,高姨娘却还要求她读经史子集和兵法谋略之书。
高姨娘身边的老仆云安姑姑,外表看起来是一个朴实木讷的老妇人,却不想身负高深莫测的功夫。意歌四岁之时,就在高姨娘的吩咐下,于夜间瞒着府中众人跟着云安姑姑修习武艺。刘意歌年纪虽小,但天姿聪慧且犹为勤奋,她白天一头扎进王府藏书馆读书,夜晚跟着云安姑姑习武。
再稍大一点时,高姨娘便让云安姑姑想尽一切方法设法带刘意歌出王府了解世事,云安姑姑便带着她走遍的建康城的每一个角落。再大一些时,刘意歌对市集上的买卖行当产生了浓烈的兴趣,高姨娘知晓后倒也不阻拦,拿出自己的积蓄及首饰给了她。
从此刘意歌便经常着一身男装,偷溜出王府,混迹于建康市井之间,租铺子雇小工,倒在买卖场上混出了几份声色。她开了几个铺子,还置下了一些田庄产业。
高姨娘虽是暗地里让刘意歌读书、习武、经商,但却是自小要求她在王府之内保持温顺柔弱之样,对王妃恭顺有加,在众庶女中更是要保持低调温良。
六岁之时,因刘意歌的花容月貌初见雏形,高姨娘更是亲手调制了一种微黄的易容脂粉,每日敷在意歌脸上,遮住她原先白如凝脂的面容。
是以刘意歌自小便是四妹刘意悦为首的一众庶女姐妹的欺凌对象。她们凑拥在嫡长女刘意欢身边,嘲笑意歌是歌妓之女,说她姨娘是“狐狸精”、“娼妇”。但凡她们中有谁不顺心了,便带着丫鬟仆妇至芳芷居羞辱意歌一番。
受辱受欺之时,刘意歌紧咬着牙关,只在心中默念姨娘告诉她的话,“阿奴,你要忍耐,再忍耐,等到你真正强大了,有了足够的力量之后,那时才是你的反击之时。”
刘意歌一直以来都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姨娘绝不只是秦淮河歌女那样简单的身份。可是每次她好奇相问时,姨娘一听总是面露凄婉之色,继而沉默不语。后来刘意歌也就不再相问了,心想也许以后姨娘会主动告诉她的吧。
刘意歌携着高姨娘的手,扶她在屋里软榻坐下之后,又吩咐青宁取来褥毯,自己蹲下身子,将褥毯盖在姨娘膝上,口中道:“姨娘有腿疾,可得仔细不能着凉。”
高姨娘的腿痛之症是在刘意歌五岁之时留下的,那是个冬日,嫡长女刘意欢笑骂高姨娘是“青楼娼妇”,激怒了小意歌,推了刘意欢一把,不想刘意欢滑倒,头上摔出一个包来,王妃大发雷霆,派人将小意歌拖到庭院内,欲将她活活打死。
高姨娘闻讯魂飞魄散,时值数九寒天,冰天雪地,她跪在王妃的院内整整一夜,终于求得王妃开恩饶过了小意歌一命,打了一顿板子了事,只是从此高姨娘便落下了腿痛与咳嗽之疾。
“我的阿奴真是长大了,如此体贴真叫姨娘开心。”高姨娘抚着刘意歌的额发轻轻道。
刘意歌听完轻笑了一声,便将脸颊轻靠在高姨娘膝上。
“阿奴,云安姑姑听府里的侍从们说,你父王三天前已从荆州出发,明日便会回王府了。”
提高姨娘提到南康王,刘意歌只是嗯了一声,片刻后开口道:“姨娘,为何突然提起他?这些年他将我们母女丢在这芳芷居不闻不问,他甚至都不知道有我这个女儿。”
高姨娘闻言双手将刘意歌扶起来坐在自己的身边,看向她道:“阿奴,姨娘要你自小在王府内以温顺柔弱之姿出现在众人面前,还将你白玉般的容颜掩了去,因此阿奴自小便受众人白眼与欺凌。阿奴受尽了委屈,姨娘心中真是难受。”高姨娘一边说着,一边垂下泪来。
“姨娘,您别这么说,这王府是什么地方,我心里岂会不明白,若不是这样,我母女二人哪能平安活到今天?”刘意歌伸手给高姨娘拭去眼泪道。
高姨娘用力抓住刘意歌的手,将她的双手拢到自己的掌心,然后目光灼灼看向她道:“阿奴,你可还记得我当年教过你,有了足够的力量之后,那时才是你的反击之时?”
刘意歌看着眼前的姨娘,目光坚毅,闪着熠熠光彩,与平日那个柔弱寡言的模样截然不同,不禁有些迷惑,半晌才开口道:“姨娘,您当年教我的,我一刻也没有忘记。”
“阿奴,如果姨娘要你自明日起,不再怯懦退让,而是走出芳芷居,和他们光明正大的争斗,夺取本应属于你,属于南康王之女应有的一切,你愿意吗?”高姨娘的声音有几分激动。
刘意歌一听高姨娘的话,却是一时呆住了,姨娘忍辱这些年,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她忽然想起在红颜坊里,元毓和她说过的话,元毓问她为什么不能带着姨娘和云安姑姑离了王府,开始新的生活,刘意歌此时也很想这样问自己的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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