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下
（七）
桃芙做了一个久远的梦。
梦中，她似顽童般幼小，时常趁父母不备，跑出宫殿玩耍。
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飞禽走兽妖魔遍地。有许多像她一样幼小的妖怪，但多数都成了其他大妖怪的盘中餐。
那日，她与几个小伙伴约好一起离开妖界，去人间看看。深夜，夜空中划过一道闪亮的火光，桃芙忙爬起来悄悄取出床底下早已准备好的包袱，朝着火光出现的方向奔去。
——那是另一只小火烈鸟发出的暗号。
桃芙兴奋的赶往那处，完全没有发现何时跟在她身后的一条大蟒蛇。
那是一片枯树林，几只小火烈鸟浑身燃烧着灼热的火焰，嬉嬉闹闹耍做一团，时不时扑扇着翅膀飞向夜空，绚丽的尾羽在夜空中划过长长的倩影。
桃芙正欲幻化真身飞起，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诡异的嘶嘶声，危险来的淬不及防，巨蟒张开血盆大口把她整个吞吃入腹，又甩动粗壮的蛇尾去袭击另外几只小火烈鸟。
巨蟒体内的各种秽物与腥臭刺激的桃芙恶心欲呕，她幻化出火烈鸟真身后，灼伤的巨蟒体内焦肉血水化为一团，巨蟒剧烈嘶嚎翻动，巨大的身躯抽搐不已，挣扎着东奔西窜。
桃芙被巨蟒翻动的身体折腾的精疲力尽，几番呕吐，巨蟒终于停止不动了。她模糊间听到似有一个冷冽的声音传来。
“是何妖怪，速速回妖界去吧。”
桃芙心中一动，难道是传说中的妖界守门人？镇守妖界千万年的神界上仙。
反正横竖是个死，说不定上仙好心放过自己呢？想到此处，她拼劲力气再次燃起火焰，灼伤的巨蟒痛苦翻滚更为剧烈。
一袭白衣，眉宇冷峻的男子，手执折扇居高临下。袖臂轻挥，巨蟒霎时皮开肉绽，桃芙就着一口气直冲出去，绚丽的火光照亮黑夜，紧接着直直坠下，摔得昏了过去。
男子拧眉，火烈鸟部族……妖界战斗力最强的种族之一。且天生妖性极重，唯妖王之命是从，几乎难以驯化。
近期妖王蠢蠢欲动，火烈鸟族应除之而后快，一只成年火烈鸟战斗力可敌神界五万天兵。
他步至跟前，低眉看向这只小火烈鸟，桃芙全身疼痛难忍，慢慢缩成人形，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稚嫩得很。
眼睛睁了睁，又闭上，她好像看到了传说中的守门人。
“你，能不杀我吗？”
斯年微怔，举起的手一顿，低眸注视少女良久，终是缓缓放下。
桃芙再次醒来，是在一处幽静的竹林，充斥着雨后春笋的泥土芳香。
“你醒了，就回妖界吧。”
男子清冷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却不见其人。
桃芙欣喜的问，“你是妖界守门人吗？我，我是不是已经来到了人界？”
过了许久，那声音才再次传来，“这里是妖界与人界的交界地，虚空竹林。”
桃芙不解，抬头望去，赫然发现头顶不是天空，而是一面如水般微微荡漾的镜面，上面分别映着妖界与人界的一切。
桃芙没有离开。
而那守门人，亦没有出现。
她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长成了十七八岁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妖龄已增两百来岁，竟未出现父母们所说的百年渡劫。
“唉，又是一个朝代的覆灭。”纤纤玉指，指向镜面，轻晃几下，水波荡开，片刻又恢复平静，一切如初。
“朝代更迭，百年兴衰，有何可叹？”那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桃芙被吓了一跳。
“咦？你回来啦？”桃芙兴奋的跑到竹林里最高大的那根竹子下，有一个包裹，“让我看看，你这次给我带什么好玩的东西了。”
都是人界的一些小玩意儿，精美绝伦的花灯，古琴，琵琶，乐谱，翡翠玉簪。
“这个不错……”那玉簪极美，雕着栩栩如生的凤凰，碧绿通透，十分讨喜。桃芙欣喜的将玉簪插入发间。
“不是这样簪的。”那声音突然在身后悠然响起，十分近了。紧接着如墨长发被一双冰凉的手挽起，玉簪轻巧的探入发间，落下几缕柔软的鬓发。待桃芙回头，只余一抹残影。
微风拂过，一切如初。
桃芙曾问过他，为何不肯现身相见。
他说，“我本为神，可目万物，而你也是万物之一，我无时无刻，都看着你的。”
桃芙翻个大白眼，内心咆哮，我看不见你好么！
（八）
近日，桃芙总觉不太踏实，睡梦中似有人在召唤她般，经常无缘由的惊醒。
好似大战在即，危险万分。
母亲曾说，火烈鸟天生妖性极重，唯妖王之命是从，难道是妖王在召唤火烈鸟一族？
她有几次都想回妖界看看，但这虚空竹林结界强大，她并不愿耗费巨大妖力来破这结界。
梦中她眉头紧锁，冷汗淋漓，身体里的妖血却滚烫的出奇，白皙玉臂上隐隐浮现火烈鸟一族特有的纹路。
“果真是要开战了吗？”斯年静坐床前，注视着女子皎好的，已脱离了稚气的容颜，冰凉的手搁在女子额头上，默念仙术，温柔的流光溢出，包裹住女子，缓缓压制住了她体内妖性的躁动。
不日，神界便传来妖族举兵大肆攻入人界的战况，火烈鸟族太过凶悍，急召战神前去阻击。
斯年前脚刚走，桃芙的妖性便彻底爆发了。几乎是势如破竹般，冲破了结界。
仙妖之战，殃及八方，生灵涂炭。
桃芙也从未想象出，火烈鸟苏醒的妖性会如此之强，喷出的火球足以将数百天兵烧成灰烬。
那个战无不胜的男子，便是神界战神斯年吧。桃芙想，几只成年火烈鸟竟然都无法打败他，果真名不虚传。
更多的火烈鸟遵从妖王的命令，围杀战神斯年。那眉宇冷峻的男子，出手狠厉，招招杀机。
可为何，却觉得如此熟悉呢……
这场大战，最终妖族落败，神界虽胜，却也损失惨重。俘虏妖族数万，其中火烈鸟一族被俘十只。
玉帝下令，全部斩杀，已告慰死去的天兵将士。而战神斯年，因谋私，放过了一只成年火烈鸟，遭受惩罚。
下凡历劫九十九世，方可重返神界。
桃芙并不知道后来斯年的境遇，她只知道当初被俘后，有个神仙放了她，甚为感激，却如何也找不到那人了。
后来她回了虚空竹林，却被那守门人偷袭，生生将妖魂抽离了身体，她痛的满地翻滚，化作火烈鸟本体四处翻飞挣扎，试图逃跑，却又被轻而易举的抓了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虚空竹林，她待了两百年之久，相处也算融洽，怎的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挣扎喷出的火球将虚空竹林烧成了一片废墟，她不甘心！
“有本事你出来见我！！！”
可惜，直至她陷入沉睡之际，那个总给她带许多人间好玩玩意儿的妖界守门人，都未曾出来见他一面。
她终究，是连他的模样，也没见过的。
斯年默然良久，才现出本尊，轻轻将桃芙从地上抱起，近乎痴迷的看着这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容颜，心中弥漫丝丝钝痛。
“我竟是真的爱上你了……”
一只，被自己一时心软，救下的小火烈鸟。
他轻吻她温凉的唇瓣，那从来都是冷峻的眉眼，此刻竟温柔如水，而眼底深处，却又蕴含着那么深的悲恸。
“桃芙……桃芙……”
你会恨我吗？
我不能……让你恨我。
他翻覆掌心，彻底抹去桃芙的记忆。
他将桃芙被抽离的妖魂，囚入自己的身体。他要带着她的妖魂，进入历劫与轮回。
桃芙，只有这样，那些神仙才无法抓到你，感知到你，没有了妖魂的你，与凡人无异。
桃芙，你要等我。等我九十九世轮回后，来唤醒你。
我们终会，再次相见。
（尾声）
“滴答，滴答……”
是雨声，桃芙缓缓睁开眼睛，眸中尽是迷茫，四周是绿竹做的小屋，与梦中的虚空竹林一模一样！
一切仿佛一场梦，亦不知自己身处梦中，或是梦境之外。
“你醒了。”清雅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桃芙猛然坐起身，竟是云深！
“你，你不是……”
云深眸光温柔，溢满笑意：“桃芙，我是斯年。”
九十九世轮回，终是结束了。想不到竟会在最后一世与桃芙相遇，并唤醒了她，果真是缘，免去了自己回归仙位后再去寻她的烦恼。
桃芙怔然许久，才恍惚明白过来，那不是梦，而是自己的妖魂回到体内，所带来的一切记忆。
自己沉睡之前的，沉睡之后的……
斯年走近，端着一碗清酒似的仙露，“妖魂刚回到你的体内，还需一段时间融合，这仙露有助于你的恢复。”他顿了顿，又说：“我想你对云深更为熟悉，所以我便以云深的模样与你相处。”
桃芙不言，心想，论熟悉的话，肯定是你更为熟悉了，好歹相处了几百年，还救了我一次，又放了我一次。不过论样貌，自然是云深更为熟悉，毕竟她从未见过斯年本尊的模样。
想来，妖族百年一次的历劫，也是他替我挡了？
桃芙起身，移步屋外，入目尽是雨后碧绿葱翠的竹林，头顶上空倒映着如水面般沉浮的镜面，恍如梦境。
妖界一片光怪陆离，
人界朝代百年更迭。
——《桃花依旧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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