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大席开灶，带谁上阵
陈大炮在院里来回走了三趟，烟抽了半根又掐灭。
老莫靠在廊柱上，等着他开口。
“后灶的活儿得有人盯。”
陈大炮停下来，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两下。
“发料、看火、递盅、听灶，哪样都不能乱。宋师傅带来的人是和平饭店的，他们照应大局，贴着我主灶的，得是自己人。”
老莫点了点头。
“我去？”
“你腿脚快，但盯不了两处。民族学院那天人多眼杂，院门口、后厨过道，都得有人守着。”
陈大炮把烟掐进烟灰缸里。
“马婶守柜台，咱们出去做席，不能把自家买卖撂下。”
灶房门槛边，陈安抱着六十目铜筛，正低头拨掉筛沿上沾着的一根布丝。
陈大炮看了他一会儿。
林玉莲端着热粥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爸，您想带安安？”
陈大炮没接话，走到陈安跟前蹲下来，跟孙子平视。
“安安。”
陈安抬起头。
“你想不想跟爷爷去做一次大席？”
陈安眨了眨眼，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爷爷。
“我带铜筛。”
陈大炮笑了，大手揉乱他的头发。
“带上。还有你那小鼻子。”
老莫喉咙里闷出一声咳，转过身去。
林玉莲端着碗的手顿在半空。
“爸，安安才两岁多。家里认料归认料，三十人的后厨，热汤热锅来回走，他能站哪儿？”
陈大炮把陈安往门槛里挪了挪，自己也站起来。
“带他去看，不是拿他顶一个帮厨。看火、递热盅，那是大人的活。”
“谁照看他，也得先安排好。”
“得安排。没个安稳地方待，就不往灶边领。”
林玉莲这才把粥放到石桌上。
陈安仰着脸，攥紧铜筛。
“我不碰火。”
“还不许自己乱跑。”
“不乱跑。”
陈大炮拍拍他的肩。
“会认十样干货，也得先守这一条。鼻子好使，腿可不能瞎使。”
陈宁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小本子挤到哥哥身边。
“宁宁也去！宁宁记！”
陈大炮蹲下来，手指点了点她的小脑袋。
“你得帮我们守家，记两件事。哥哥出门几天，你数着；分号卖了几碗馄饨，你记着。”
陈宁胖脸一鼓，小嘴瘪了瘪，到底在本子上翻开新的一页，炭笔在纸上戳出一排空格子。
“哥哥去做席。”
“宁宁守账！”
林玉莲把粥碗搁在石桌上，走到陈安身边，手指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她心里知道，公公做事从不鲁莽。
“爸，安安要是累着了呢？”
“累了就歇。我让他待后厨，不上前台。”
陈大炮走到灶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麻布，叠好了递给林玉莲。
“给他做个小围裙，腰带系紧些，别绊着。”
林玉莲接过布，往儿子身前比了比。
“我今晚缝。您也答应我，忙起来顾不上，就让他离灶远些。”
“答应。”
陈安低头看那块麻布，两只手贴着裤腿，站得更直了。
林玉莲忍不住笑。
“还没穿上呢，先别挺着。”
老莫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茶壶。
“后灶的人还没挑齐，小徒弟倒先把家伙备好了。”
“人手还得挑，他跟着学。”
陈大炮接过茶，喝了一口。
“我在炊事班带新兵，头一回也不让人上来就接滚油锅。先站旁边看，认清东西摆哪儿，听明白喊的是什么。”
“安安可比新兵小多了。”
“所以更不能急。”
陈大炮看向孙子。
“他早晚要学着接我的灶。先瞧瞧一桌菜怎么做出来，比光听我说强。”
老莫没再说话，转身走到院门口，点了根烟。
夜深了，灶房里还亮着灯。
林玉莲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针缝着那块麻布围裙。围裙做得小巧，腰带用双层布缝死，不会松脱。
陈安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铜筛，小手指沿着筛网边缘一圈一圈摸。
“妈妈，爷爷说我带铜筛。”
“听见了，你都说三遍了。”
陈安抿住嘴，过了一会儿，又问：
“围裙好了没有？”
“你不催，它就快些。”
陈安点了点头，把铜筛抱紧了些。
林玉莲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把腰带根部多缝了一道，拎起来抖了抖。
“过来试试。”
陈安放下铜筛，站到她面前。
围裙遮住小肚子，下摆没有过膝。林玉莲绕好腰带，蹲下检查，过长的一截又折回去。
“走两步。”
陈安走到桌边，又走回来。
“绊脚吗？”
“不绊。”
“到了那边，听爷爷的话。热锅不碰，热碗不端，有人喊你让路，你也别乱躲，先找大人。”
陈安认真点头。
林玉莲看着儿子的动作，喉咙有些发紧。
她知道，这孩子跟爷爷一样，做事从不马虎。
陈大炮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老莫从影壁后闪出来，手里捏着烟，烟头明明灭灭。
“就三十位客人，这工夫下得可不小。”
“人少，工夫就能少？”
陈大炮抿了口茶，望着南边的天。
“也不单为这三十个人。”
“让他们吃过以后记住，中国灶上的手艺，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到了咱们手里，火不能断。”
屋里传来林玉莲催孩子睡觉的声音。
陈安还在问，小围裙能不能放到枕头边。
陈大炮听见了，摇头笑了笑。
老莫将烟按灭，转身检查院门。
第二天傍晚，胡同口传来脚步声。
老莫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回身冲陈大炮点了点头。
还是替齐老跑腿的干瘦小老头，灰棉袄，灰布帽，手里捧着一只油布包。
“陈师傅，齐老让我送件东西。”
陈大炮接过来。
油布拆开，里面是只巴掌见方的小木匣。掀开匣盖，一只青铜香炉卧在里头，炉身刻着云纹，底座磨得光亮。
香炉下面压着纸条。
陈大炮拿起来，展开。
齐老的字写得瘦硬，只有一句：
“十五号的席，老朽去坐镇。”
陈大炮看完，又看了一遍。
“劳您跑这一趟。回去替我给齐老问好。”
送信人离开后，林玉莲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只香炉，愣了一下。
“爸，这是？”
“齐老的镇场物件。”
陈大炮将纸条折好，放回木匣，连盖子也轻轻合上。
“东西收在屋里。灶上还得凭咱们的手。”
老莫靠着廊柱。
“宋师傅取了菜单，齐老又亲自去。这回撑腰的人齐了。”
“他是怕我头一回接这么大的场，心里没底。”
陈大炮把木匣放稳。
“给我撑腰，也让外头等着看笑话的人知道，他荐的人，他认。”
林玉莲走到灶房，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誊好的菜单，和灶台笔记一起摆在条案上。
菜单上，石花菜胶冻、药熏干鲍、葱烧海参、清蒸鲈鱼、蟹黄豆腐、金汤佛跳墙、手打鱼丸馄饨、金元宝，八道菜名排得整整齐齐。
她翻开灶台笔记，把菜单压进那页空白纸旁边。
空白纸上，还留着那片烧剩的焦黑纸角，半个“里”字清清楚楚。
陈大炮走进灶房，看了一眼条案。
“菜单收好了？”
“收好了。”
林玉莲合上笔记。
“玉莲，岛上的货什么时候到？”
“军线上已经在走了。辽参、干鲍、石花菜，都按菜单的量备好了。”
陈大炮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的石榴树。
“到京城先验货，再分批泡发，不能到跟前才忙。”
“离十五号还有十二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安身上。
陈安蹲在门槛边，手里捧着铜筛。
“这一回，我要带着孙子，把海味端上京城最高的那张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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