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风雪
却说自那日任章和许恒对话之后,许恒就再也没来找过任章,他将三百部曲划出一百,令王虎蛋担任屯长。而后自己便整日长在营中,每日操练士卒,准备粮草。有这样一位能干的大哥,任章也落得清闲自在,他对这个时代兵制、战法、战争规则知之甚少,于是,便趁着这个机会,仔细留意,每日除了睡觉,便是溜达到校军场,看着自己这三队兵士训练。
这两日,他的便宜妻兄宋轶也带了二百骑兵赶了过来。任章也将其并入许恒兵士中,令其一起接受训练,又细算下日子,还有不到两日便要出征了。
话说这日清晨,任章刚刚起床,就听外面有兵士来报:“任司马,华将军让您快去中军帐,吕将军派人来传命令了!”
任章一听,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随便穿上兵士送来的头盔、甲胄,便向华雄的中军帐走去。
刚一进帐,就发现华雄、许恒、宋轶、华安、魏驹等一众将领皆以到齐,坐在座位上,齐刷刷望向自己,顿觉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向两旁抱拳:“任某来晚了,这两日军务有些繁忙,诸位勿怪,勿怪!”
这时,就听得一声冷哼:“任司马倒是有何繁忙军务?可否与高某说上一二?”
任章寻着声音望去,就见大帐主位上端坐着一个黄脸汉子,看年纪不到三十,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一双不大的小眼睛眨巴着,正看着任章。
任章见此人端坐在主位上,便是一愣,看向华雄。华雄忙介绍到:“任司马,这是吕将军手下的北营都尉高顺将军。”
任章听罢,心道这就是高顺啊。遂又打量几眼,看看这位在后世人眼里,仅次于张辽的大将。
那高顺生性最是严格方正,极讲规矩,尤其不喜兵士迟到。今日见众将皆以到齐,这位任司马却才出来,看那头盔还是歪的,心中便有些不喜。这时又看任章强自睁着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睛看向他,顿时心头火起。看向华雄说道:“华校尉,你手下的将领就是如此带兵的么?吕将军将这先锋之任交给你,你等就是这样散漫无忌的么?”
华雄心下叫苦,看了一眼任章,也觉得那歪歪的盔甲实在有些说不过去。略一思忖,抱拳道:“高将军勿怪!是这样,末将和任司马各有分工,我负责冲锋陷阵,任司马负责督运粮草。将军必也是知道,这冲锋之事,自是兵士训练有素、士气旺盛即可;可这都运粮草,确实是需要费一番心思,实不相瞒,任司马前几日便生了一场大病,床都起不来了。但他不敢耽误吕将军差谴,带病筹粮,昨日他向我报告,说这粮草已经筹措完毕。我看这几日他辛苦,又恐他疾病复发,便放了他的假,让他多休息一些,不想高将军今早便来了,我这才忙差人去叫,这是末将的失职。”
高顺是个知兵之人,当然知道这后勤工作最是繁琐。当下想到,原来如此!看这这少年刚十五六岁,正是贪睡年纪,又有病在身,这样督运粮草,却是有些难为他了。当下,从主位上站起,黄脸上挤出半丝笑意:“这么说的确是本将错怪任司马了!”
任章见高顺那张黄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听他话语,才知是向自己道歉,心道难怪此人吕布不喜,就这张脸,谁看久了都闹心。当下向高顺一抱拳:“高将军不必如此!高将军您责怪的是,末将以后定会注意!”
华雄见将谎圆了过去,这才又向高顺问道:“现在众人皆已到齐,却不知高将军这么早来有什么事?”
高顺看向华雄,问道:“华将军可接到胡轸大都护出兵的命令?”
华雄一愣,说道:“那日大帅府军议,命我等驻扎此地,十日后出发,算着日子,应该是后日出发才是!”
闻得此言,高顺已是满脸怒容,道:“果然如此!华将军,吾等皆被那胡轸骗了!前日胡轸便着李蒙为先锋,带领五千兵士,越国太谷关,向梁县方向推进。吕将军问胡轸咱们陷阵营是否出发,那胡轸说已经给你们发命令了!回到军中后,吕将军觉得不对,这才叫我一早便来询问二位。不想,那胡轸果然扔下了你们!”
华雄还未说话,坐下的许恒已是开口道:“高将军,这必是他凉州军想抢吕将军的功劳!吕将军在大帅帐下,本就被人怀疑!若我们此仗不能拔得头功,怕是吕将军在大帅那不好交代啊。”
高顺听罢,不禁点头,说道:“此言是极!”
又看了看许恒,觉得此人眼生,遂问道:“你是何人?”
许恒一拱手,说道:“在下许恒,是华将军手下军侯。”
高顺笑道:“许将军果然少年英豪!你说的不错!华将军,吕将军的安危荣辱可都在你身上了!”
华雄最感激吕布的知遇之恩,闻得吕布可能受辱,当下高声道:“高将军你不必说了!华某知道该怎么做!”
说罢,转身面向众人,大声道:“俗语云,知恩不报,小人也!某受吕将军重恩,今日正是报恩之时!众将皆听我命令!”
底下坐着的将领皆起身道:“谨遵华将军令!”任章也跟着站起。
就听华雄命令道:“华安!李锴!魏驹!郭封!你四人即刻点齐本部,带两日干粮,随本将即刻出发!力争在李蒙与敌接阵前打他几仗!”
四将出列,齐声道:“领命!”接着便出了营帐,点人马去了。
华雄又看向任章:“任司马,这粮草之事,可就拜托你了!我这七百多弟兄的吃不吃的上饭,可就看你了!”
任章见华雄性急,本想拦住他,华雄却已说出口。当下对华雄说道:“华校尉,你去梁县二百余里,你带领骑兵,自是一日夜便可到达。可这粮草,每日最多走四十里就不错了!而且,你看这几日,总是乌云密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下起大雪来。这样算下来,粮草怕是有些困难,华将军万不可如此轻进。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得好。”
华雄听罢,说道:“任司马所言有礼,只是吕将军之恩,我不得不报啊!如今吕将军在大帅那里没了交代,我如何在此待的下去?好兄弟,你还是多想些办法!”
任章皱眉说道:“华校尉,你要报恩可以,可也不能让弟兄们陷于险地啊!这大战一起,若粮草跟不上,士气必然低落,到那时,军毁人亡,更是给吕将军脸上抹黑啊!”
高顺此时已是不愿听了,他见华雄豪爽,和自己一般是个有恩必报之人,却不想这任章小儿居然如此婆婆妈妈。当下说道:“华将军说的好!任司马如何如此妇人之仁?这兵就是用来打仗的,战场上死了有何奇怪?况且,谁又说我们一定会输?”
任章怒道:“高将军!我敬佩你英雄!可如何说出这样的话来?杀敌立功甚至战死疆场,这本是上到将军,下到兵士之职责,然天生一人,必有其可贵之处,为了一己之私恩,便将人命置于水火之上,何以称的仁德,恐怕是给吕将军脸上抹黑吧?兵法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就是孙武子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够必胜!况且,吕将军的安危,恐怕也不在此吧!”
高顺勃然大怒,将手中配剑拔出,指着任章大叫道:“你这孺子何知?你可知那胡轸早就放出话来,此次出师,必斩一青绶!青绶者谁?吕将军也。难道我们就看着吕将军被那胡轸如此欺辱?今日,你若阻华校尉出师,我头一个便砍下你的脑袋!”
看到高顺拔剑,任章身后的王虎蛋也拔出了宝剑,宋轶也站起身来,把手按在剑柄上,怒视着高顺。
眼看一场拼杀在即,许恒却站了起来,笑道:“都是为了吕将军,诸位何必如此?华都尉报恩心切,自是令人敬佩,任司马担心粮草不济,损了吕将军威名,也有道理。我看不如这样,我部可将兵士分作三队:华校尉可带第一队前去追赶李蒙,若遇见敌人,可相机击之。我部宋轶将军的骑兵可做第二队,携带多一些军粮,以供应华校尉,这样华将军的粮草便可多吃几日。我和任司马作为第三队,押运粮草,自是尽力赶路,按时将粮草运到!诸位看可好?”
众人一听,觉得这许恒所说有些道理。不禁都是点头。
当下华雄对高顺说道:“高将军我看这样可以,你觉得的呢?”
高顺收起佩剑,放入剑鞘,小眼睛扫了一下众人,从嘴里蹦出几个字:“诸位努力!”
说罢,从主位下来,看了看许恒。快步出营帐,上马赶回去向吕布复命,自是不提。
见高顺已走,华雄这才对任章道:“兄弟你太冲动了!这高将军性如烈火,你何苦和他争?等他传完命令,咱们兄弟再商量不好么?”
任章摇头道:“华兄,你太冲动了!咱们现在什么情况都不了解,若那袁术派大军来攻,你这七百人,如何济得事?你不该那么快就答应!”
就听许恒笑道:“你们两位不要互相埋怨了!我看咱们今日若不出兵,高顺必不会走。看那架势了么,咱们若迟疑片刻,恐怕这高顺直接要了咱们兵权,自己当这先锋了!还好,这不都解决了么?”
华雄向许恒一抱拳:“许先生果然高见!今日多亏许先生了!”
任章听华雄称许恒为“先生”,知道许恒刚才说自己是华雄手下的军侯,已使华雄不快。好在,华雄也没有多说,点齐兵马,带领华安、魏驹等四将便出发了。
任章见华雄带着骑兵离开,这才转身对许恒说道:“大哥,我们也赶快出发!”
许恒笑道:“贤弟不必着急,为兄早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说着,叫过一个兵士,吩咐道:“传我的命令,叫王虎蛋带上二百军士,押着粮草,立刻出发!”
又转头对宋轶道:“宋将军,你和王虎蛋一起,明日过了太谷关后,你便带粮先行,每过二十里,差一斥候回来,通报敌情。”
宋轶点头道:“是!”说罢,向着任章和许恒一抱拳,便出去点兵马去了。
许恒这才对任章道:“怎么样?大哥这用兵可有章法?”
任章见许恒把军中之事安排的井井有条,不禁大为佩服。当下和许恒拔营而起,带领着一百兵士,上了马,由洛阳东门转到洛阳南门,向太谷关赶去。
这太谷关距离洛阳城不足三十里,乃是洛阳城的南方门户。此时天空乌云密布,阵阵寒风吹来,不禁让人发抖,要不是外面又兽皮大袍罩着,任章感觉自己的盔甲都要结冰了。好在,这一段路靠近洛阳皇城,还比较好走。接近傍晚的时候,二人带人便抵达了太谷关,王虎蛋和宋轶已在此等候。
太谷关守将正是胡轸手下大将王访。这是个红脸汉子,有些酒糟鼻。见到诸人,是不冷不热,只是过来见了礼,命兵士准备了房舍,将粮草和人马安排下,便自去了。晚间传来命令,说众人只得在此住上一晚,胡大都护命令任章迅速押着粮草,向南和李蒙部集结。
次日一早,便有兵士又来传命令,催促快走。任章不由直咧嘴,心道这王访是有多盼着自己这队兵士走,一早一晚就来了两道命令。昨日这一走三十里的路,早已腰酸背痛。不过主人家既不留客,况且他也担心华雄的安危,只得和许恒押着粮草出了关,继续向前赶去。
行了半日,又走出二十余里,便见这道路两旁是越来越荒凉,好久都见不到一个村庄,即使见到一个半个,也是枯树丛生,破败不堪。任章不由感叹,战争真是吃人,这还是皇城周边,便已经破败成这个样子,其他地方,还不知是什么样子呢。
此刻,天空突然降起雪来。幸好这雪并不大,只似飘落的轻羽。任章骑在马上,放眼望去,就见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片片雪花飘落,随风四散,远处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禁又有些担心华雄起来,当下回头,对旁边的许恒道:“大哥,我们还是趁着这雪还不大抓紧赶路。这雪要下起来,我看没有一天停不了,到那时候华将军可就吃了瘪了。”
许恒却一笑:“兄弟莫急,你可知华雄、宋轶和咱们三队之中,咱们却是最重要的。华校尉带的是骑兵,机动性强,若真是粮草不足,便沿着原路返回。可咱们这粮草要是丢了,华校尉即使返回,恐怕也没吃的了!况且,宋轶将军已经带着粮草去追华校尉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一个“稳”字。”
任章一听,也有道理,只是依旧掩饰不住心中的焦虑,不禁双眉紧锁。
许恒却胸有成竹,一点都不着忙,看任章一脸严肃的样子,笑道:“三弟,如此好雪,贤弟何不做诗一首?那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现在还在为兄耳边回荡呢!”
任章心道,要不是这雪,今日还能多走十多里,华雄便少一分危险,如何还成了好雪了。又听许恒要他作诗,只得咧嘴道:“大哥说笑了,此时何来的诗?”
许恒大笑,道:“某却有诗一首!
说罢,将马鞭指着道边的树木道:“贤弟听好了!这首诗便是:琼枝莫向风前舞,玉宇苍然画角寒!将军勒石胡依旧,壮士随草埋青山!长空一色无纤尘,万古空余半纸书!”
任章正等着许恒吟出最后两句,就见许恒将扇子又抽了出来,在自己胸前轻轻的摇着。遂问道:“大哥,后两句呢!”
许恒冲他一白眼:“没了!”
任章又一咧嘴,赶紧背过头去,心道写不出来你就别出来装。就听许恒说道:“诗者,所以传情也!情尽而言止,何必狗尾续貂,无病**?”
说罢,仰天大笑起来。
笑了多时,才转头向任章道:“三弟,你还太小,体会不了大哥的好诗啊!刚探马来报,前面五里有一破旧村庄,我们就在那歇息,等雪停了再走!”
说着呼号一声,一催坐骑,那马就似泼风一般,向前驰去。
任章只得从后跟上。果然,不到五里左右,前面出现了一座村庄,倒是和之前见到的没什么两样,都是破败不堪。两人进了村子,许恒吩咐下去,叫兵士埋锅做饭,又放出许多斥候。
任章见兵士粮草已安排妥当,便放下心来,只是不见宋轶派来的斥候回来,不禁有些狐疑。不过,由于实在太累,身子刚粘在一条木板上,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居然睡了整整半日一夜。次日一早,任章推开屋门,便见那雪下的更大了,不由心下忧虑,检查了一圈粮草,见安排的十分恰当,这才放下心来。又发现许恒不在,遂拉了一个兵士问,这兵士却说:“许将军在号召兵士修屋子呢!”
任章顿觉这大哥不干正事,前面华雄正在打仗,他却在这干起来这营生。抬脚便去寻许恒,到得村中,就见许恒只披了一件单衣,在大雪中似丝毫不觉得冷,正挥舞着双手,指挥兵士,修一间破旧的房屋。这房屋看上去是这村里的“豪族”了,门梁高大,只是院内空空,屋子也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任章走过去,皱眉道:“大哥,这雪越下越大,这路是赶不了了。我只是担心,这样下去,华将军断了粮,这仗还如何打得?大哥你也是,这个时候,我们更应该养精蓄锐,等天晴了,我们好加快行军。”
许恒闻言,转头看向任章:“三弟,这作战之事,可是万万急不得!兵法云,天者,天地、四时、寒暑也。又说,兵者,气也!我们限于大雪不能行动,可这士气却不能泄了。来,快来,一起整理整理这屋子,让兄弟们的身体也暖和些!”
说着,又指着那大屋对周围兵士说道:“看了没,等咱们兄弟打了胜仗,让皇帝老子给咱们一人赏一个这样的大宅子!到那时,咱们兄弟生着小炉子,在床上抱着小老婆,那有多好!”
周围兵士一片哄笑,都道:“许将军说的是!”
许恒也大笑,又叫过两个兵士,和自己一起,继续搬着木头。看到这群货,任章不由直咧嘴,又觉得许恒说的没错,保持士气,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自己实在不想去般木头,也不想做着那小火炉旁抱小老婆的美梦,便又回屋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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