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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无生(下)·新生


雁回被定为谋反后的第三日,城外大军开始攻城。

没有劝降。

也没有派人入城查问小河村究竟死了多少人,押粮军士又是否当真纵兵杀民。那一纸檄文已经替所有人写好了答案,雁回百姓从放下锄头、关上城门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百姓,而是受人煽惑、附逆作乱的刁民。

天刚亮,第一阵号角便从北面荒原上传来。

低沉声音越过残破城墙,在空荡街巷间反复回响。城中没有战鼓,县衙库房里只翻出一面破了角的旧鼓,鼓皮受潮,敲下去时声音沉闷,像一颗已经衰败的心脏还在勉强跳动。

闻疏雪站在北城墙上。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灰白窄袖衣裳,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母亲年轻时用过的短刀。那把刀不算名贵,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掉大半,却被闻夫人保养得很好,出鞘时刀锋仍旧雪亮。

城墙下聚着三百余人。

真正当过兵的不到二十。

剩下的都是城中差役、猎户、木匠、农夫,还有一些已经没有家可回的流民。他们手里的兵器也不像兵器,长矛是镰刀卸下刀头后重新绑成的,盾牌由门板和桌面拼成,城头仅有的几架弩机多年未曾使用,弦索一拉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们要守的城墙同样破败。

东段塌了一角,西段砖石松动,城门后抵着几根临时砍来的粗木。任何真正懂得攻城的人只需要看上一眼,便知道这座城撑不过一日。

可城中没有人再提开门。

昨日还有人偷偷议论,或许只要交出县令一家,朝廷便会放过其他百姓。后来一个从城外逃回来的樵夫带来了消息。

小河村已经被烧了。

押粮军在村中遇袭的消息传开后,附近三个村落都被当成附逆之地。未曾进城的人被集中驱赶到村口,男人以通匪之名斩首,女人和孩子被赶出屋舍,粮食搜尽,房屋一把火烧了。

没有人问他们是否见过闻相。

也没有人问他们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谋反。

那时城中人才终于明白,朝廷并不是要闻家认罪。

它要的是雁回安静地死。

只要这座城里再没有活人,便不会有人说粮食原本属于百姓,不会有人说押粮军杀过孩子,更不会有人再问,那十二辆粮车究竟是军粮,还是雁回人留给自己的命。

闻相一夜之间像是又老了许多。

天亮之前,他将县中最后几名文书叫到大堂,把城内户籍、粮册以及这些年上报却从未得到回复的奏疏全部整理出来,装进一只木箱。

闻疏雪问他为什么。

闻相只是说:“若有人活着出去,总该让世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说的是“发生过”。

仿佛已经不再期待这些名字的主人还能继续活下去。

城外军阵在辰时前列好。

攻城将领名叫邓朔,北营威武校尉,曾参与平定三州民乱,最擅长的便是攻打这种没有正经守军的小城。

他骑在马上,隔着数百步看了看雁回城墙,连甲都没有披严。

在他看来,这不是一场仗。

不过是清剿。

两千五百名州军,对上一群握着农具的饥民,若还需要耗费什么心力,反倒成了笑话。

第一列军士推着简陋云梯向前时,城墙上的人甚至没有放箭。

不是不想。

是箭太少。

闻相将所有箭矢集中到了北墙,加上从猎户家里搜集来的旧箭,也只有四百余支。若隔着太远射出去,根本无法穿透州军的皮甲,只能白白浪费。

城外士卒越走越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许多守城百姓已经开始发抖。他们听得见甲叶碰撞,听得见云梯木轮压过冻土,也看得见最前排士兵手中长刀映出的冷光。

一个才十五岁的学徒握不住长矛,矛杆不断敲击城砖。

旁边的老木匠伸手按住他。

“别看人。”

“看脚下。”

少年嘴唇发白。

“他们要上来了。”

老木匠也怕。

他握着一把磨得极薄的斧头,手背青筋绷起,却仍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模样。

“上来便砍。”

“砍不动呢?”

“那就咬。”

这句话说完,周围几个面色惨白的人竟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转眼便散在寒风里。

闻疏雪始终盯着城外。

她并未学过领兵,只读过一些兵书,也曾听母亲说过边军如何守城。可雁回既没有坚城,也没有精兵,书上那些堂堂正正的守城方法在这里毫无用处。

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这座城已经破败得足够久。

城北墙外原本有一条护城河,几十年来无人疏浚,早已干涸。前任县令曾征发民夫修补城墙,却将拆下的碎石和朽木尽数堆进河道,表面覆着薄土,看上去像一片平坦荒地,下面却全是松动的空隙。

昨夜,闻疏雪让人将河道上几处承重木梁悄悄锯断,又覆上枯草与浮土。

那是雁回唯一能布下的陷阱。

州军对此一无所知。

云梯推入旧河道时,最前方士卒脚下一沉。

一声闷响之后,冻土忽然向下坍塌。十余人连同云梯一同陷入碎石和朽木之间,后方军士来不及停步,又被不断向前的人群推着跌落下去。

原本整齐的军阵顿时乱了一角。

闻疏雪等的便是这一刻。

“放箭!”

四百余支箭不可能齐发。

城头只响起了一阵稀疏弦声。

可距离足够近。

箭矢从上方斜落,专射陷入坑中的士卒。没有重甲保护的脖颈、肩头与面门接连中箭,叫喊声骤然响起。紧接着,城头滚木和石块同时落下,将几架云梯彻底砸断。

百姓最初的恐惧在看见敌人流血时忽然动摇了。

原来这些披甲持刀、代表着朝廷的人也会跌倒。

也会喊痛。

也会死。

有人发出一声近乎狂喜的喊叫。

更多人跟着将石块推下去。

邓朔显然没有想到一座破城还会设伏,立即命前军后撤。可旧河道太窄,后方士卒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仍在向前推挤,撤退命令反而令军阵更加混乱。

闻疏雪站在一架旧弩旁,亲手扣下机括。

粗重弩箭穿过百余步距离,猛然钉进一名掌旗军士胸口。那人向后仰倒,绣着“邓”字的军旗随之倾斜,落入一片泥雪。

城头寂静了一瞬。

随后爆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喊声。

“中了!”

“旗倒了!”

“闻姑娘射中了!”

声音沿着城墙传开。

连闻疏雪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的手还按在弩机上,虎口被震得发麻。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杀人,没有时间觉得恶心,也没有时间害怕。她只看见城外正在后退的州军,以及那些原本已经绝望到连武器都握不稳的人,眼睛里重新亮起的一点光。

她拔出腰间短刀,刀锋在阴沉天色下亮出一道冷白。

“他们会死。”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

“我们却未必会死。”

城墙上忽然安静。

闻疏雪望向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卖烧饼的老人。

县学先生。

修补城墙的木匠。

失去父母的孩子。

还有那些从南北各处逃来、最终被堵在雁回的人。

“他们说我们是反贼,是因为他们不敢承认,我们只是想活。”

“今日若守不住,他们便会把雁回烧成一片白地,再告诉天下,这里从来没有百姓,只有该死的逆党。”

“你们可以怕。”

“我也怕。”

她握紧短刀。

“但怕也要让他们知道,雁回的人不是粮册上的一个数,也不是檄文里随手写下的一句刁民。”

“谁想要我们的命,便自己来拿。”

短暂沉默之后,老木匠第一个举起斧头。

“让他来!”

有人跟着喊。

声音从几十人变成几百人,在残破城墙上汇成一股不再整齐、却近乎嘶哑的怒吼。

城外军阵正在重整。

邓朔坐在马上,远远望着城头那道执刀而立的身影,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雁回没有将领。

现在有了。

第一次攻城以州军退后而结束。

城中死了二十七人。

其中十余人甚至没有见到敌军便被飞箭射中,另外一些是在推落滚木时失足跌下城墙。伤者被抬入县衙和附近民宅,城中没有足够的药,连包扎伤口的布也只能从衣裳上撕。

可雁回守住了。

至少守住了一个白日。

黄昏时,城墙上有人分发食物。每个人只得到半块掺着豆渣和草籽的硬饼,一碗热水。

没有人抱怨。

有人将饼掰下一小半,藏进怀里,准备天亮以后带给家中孩子。

闻疏雪坐在城楼下,虎口已经肿了。

闻夫人替她上药。

母亲今日也一直在城头,负责调动箭矢、照看伤者。她年轻时在北地军镇长大,虽然从未真正上过战场,却比城中所有人都清楚士卒一旦攻上墙头会发生什么。

她将药粉倒在女儿掌心时,动作很稳。

“第一次杀人?”

闻疏雪点头。

“难受吗?”

“来不及。”

闻夫人抬眼看她。

从京城离开以后,女儿已经很少再穿鲜亮颜色。她瘦了许多,眉眼轮廓越发清晰,曾经那种被锦绣与春光养出来的柔润几乎消失了。

可闻夫人仍能在她脸上看见十六岁的闻疏雪。

那个觉得诗写得太长,觉得红裙太重,连送到手里的情意都懒得拆开看一眼的姑娘。

只是那姑娘的手,如今已经握过刀。

“疏雪。”闻夫人低声叫她。

“嗯?”

“今日做得很好。”

闻疏雪望着母亲。

她原本以为母亲会责备自己不该冒险,或者告诉她杀人并不是值得称赞的事情。

闻夫人却只低头替她缠好伤口。

“你父亲救人,习惯讲道理。”

“我从小便告诉他,这世上总有些人听不懂道理。”

她将布结系紧,指尖在女儿掌心停留片刻。

“遇见那样的人,先打疼他。”

闻疏雪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是雁回被围之后,她第一次笑。

闻夫人也笑。

可笑意很快便淡了。

她将腰间另一把短刀解下,放进女儿手中。那把刀比闻疏雪原本用的更短,刀柄缠着深色皮革,十分适合贴身使用。

“这个留着。”

“母亲不是也要用?”

“我还有剑。”

闻夫人替她将刀藏进袖中,动作像很多年前替她簪上那支海棠金簪一样仔细。

“若有人靠得太近,别犹豫。”

闻疏雪低头看着袖口。

“我们守得住吗?”

城楼外,夜色已经落下。

远处州军营中点起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条围住雁回的火河。更远处仍有新的兵马抵达,沉重车轮声隔着夜色不断传来。

闻夫人没有说能。

也没有说不能。

“先活过今晚。”

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明日的事,留给明日。”

州军没有再给雁回太多明日。

第二次攻城发生在次日午后。

这一次,邓朔没有让士卒从北面旧河道强攻,而是以弓弩压制城头,同时派人在西墙下挖掘墙基。雁回城墙多年失修,几个时辰后,西北角便开始出现裂痕。

第三日清晨,第一块城砖从高处脱落。

所有人都知道,那段墙撑不了多久。

闻疏雪让人将附近民宅拆下,把木料和砖石填到墙后,又用装满泥土的麻袋垒成第二道矮墙。她没有学过真正的工事,只能将能想到、能找到的一切都堆上去。

城中开始死人。

箭伤。

刀伤。

饥饿。

还有一些老人和孩子受不住连日寒冷,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

尸体来不及下葬,只能暂时停放在城南空屋。第一日是十余具,第二日变成几十具,到了第五日,空屋已经放不下。

最初家属还会守着哭。

后来哭声也渐渐少了。

活人必须继续搬石头、烧热水、修补兵器,没有太多时间陪死人。

城内粮食也越来越少。

被扣下的十二辆粮车原本就装不满,分给全城以后,只够十余日。闻相下令统一配给,将县衙和家中最后一点粮食也全部拿了出来。

有人建议杀马。

闻府从京城带来的几匹马已经在前两年陆续卖掉,只剩闻疏雪常骑的一匹白马。

那匹马陪她从京城走到雁回。

毛色已经没有从前光亮,却仍旧认得她。每次闻疏雪经过马厩,它都会低头蹭她的肩。

第七日,闻疏雪亲自牵着它走出县衙。

马似乎不知道要去哪里,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屠户站在院中,手里握着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闻疏雪将脸贴在马颈边。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骑着它从西郊回京。

青色骑装。

满城春风。

几个少年追了很远,只为了看她勒马时回头的一眼。

她曾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

“动手吧。”

闻疏雪松开缰绳。

她没有回头。

当夜,城中每户分到了一小块马肉。

没有人知道,那匹马曾经驮着名满京华的姑娘穿过春日长街。

它最后只是让雁回多撑了一日。

第九日,朝廷派来使者。

使者站在城外,宣读邓朔的最后通牒。

只要午时之前开城,交出闻氏一家与扣押粮车的首恶,其余百姓皆可免罪。

城墙下出现了长久的骚动。

不是所有人都想死。

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朝廷一定会屠城。

有人跪在闻相面前,哭着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有人说他们愿意交出粮车,愿意认罪,只求城外给一条活路。

闻相没有怪他们。

他只是问那名使者:

“你们放过小河村的人了吗?”

城外无人回答。

“东岭村可曾聚众抗命?”

使者脸色微变。

东岭村没有。

可那里同样已经被烧了。

闻相站在城墙上,朝城内百姓深深一拜。

“诸位因闻某而受牵连,闻某无颜再让大家陪我等死。”

他抬起头。

“午时之前,我会出城。”

闻疏雪猛然转身。

“父亲!”

闻相没有看她。

他继续道:“若我一人能换全城平安,闻某愿领所有罪名。开城以后,粮车交还,所有兵器也一并放下。”

城中无人欢呼。

许多人只是怔怔看着他。

那名使者很快返回军营。

一个时辰后,邓朔答应了。

只诛首恶。

胁从不问。

午时,北城门打开一线。

闻相换了一身干净旧衣。

不是朝服。

他早已没有朝服了。

只是那件衣裳洗得很整洁,腰间仍束着一条从京城带来的旧带。他在县衙门前向妻女告别,没有说太多话,只将那只装着户籍与奏疏的木箱交给闻疏雪。

“城南枯井下面,有一条废弃排水道。”

“若有变故,带你母亲和能走的人出去。”

闻疏雪没有接。

“你明知道他们不会守信。”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去?”

闻相看着女儿。

他的眼睛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几日未眠,眼下尽是青黑。可那一刻,他仍然像许多年前坐在京城书房中,耐心回答女儿问题的父亲。

“因为城里还有人相信。”

“若我不去,他们会觉得,是闻家不肯给他们活路。”

闻疏雪握紧木箱边缘。

“可你会死。”

闻相笑了笑。

“人总会死。”

“若能让他们看清,至少不算白死。”

闻疏雪眼眶发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闻相抬手,像从前一样摸了摸她的头。

“疏雪。”

“父亲这一生,写过很多奏疏,也做过许多自以为正确的事。”

“直到来到雁回,才知道纸上一个决定,能让多少人家破人亡。”

他的手慢慢垂下。

“这笔账,总要有人去还。”

“不是你的错。”

“可我曾经坐在那个位置上。”

闻相望向北城门外的军阵。

“今日他们会用同样的道理杀雁回人。若我连站出去都不敢,便当真不配让他们叫这几年县令。”

闻夫人始终没有说话。

她替丈夫整理好衣襟,动作平静得仿佛只是送他出门上朝。

临走前,闻相握住她的手。

夫妻二人相视许久。

最后谁也没有说保重。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一次已经没有保重可言。

午时,闻相独自走出城门。

城内百姓挤在城墙上和街道两侧,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带刀。

也没有带随从。

只带了一封亲手写下的请罪书。

北风吹动他已经花白的头发,城门外的路很长,州军在尽头列阵,刀枪如林。曾经权倾朝野的一国宰辅就这样一个人走过去,身后是他最后想要保住的一座小城。

邓朔甚至没有下马。

闻相在军阵前停下。

两人说了什么,城墙上的人听不见。

只能看见邓朔接过请罪书,低头扫了几眼。

随后抬起手。

一名军士从后方走上前。

闻疏雪站在城头,手指死死扣住城砖。

她看见父亲被按跪在地。

看见那名军士举起刀。

城墙上有人失声喊道:

“不是说只要降吗!”

“说过不杀的!”

声音传不出那么远。

或者即便传出去,也没有人会在意。

刀锋落下。

鲜血溅在雪地上。

闻疏雪眼前一片空白。

天地像在那一瞬间突然失去了所有声音。

她看见父亲的身体倒下。

看见邓朔将那封请罪书随手丢进火盆。

也看见城外军阵后方,一架架云梯再次被推了出来。

所谓招降,从来不是为了放过雁回。

只是为了让雁回在城破之前,先失去最后一个能让人相信的人。

闻夫人站在女儿身边。

她没有哭。

只拔出了剑。

“关门。”

声音传下去。

北城门重新合拢。

粗木一根根抵在门后。

城外号角同时响起。

比前几日任何一次都更加急促。

闻疏雪仍旧望着雪地上那具越来越远的尸体。

闻夫人伸手扳过她的脸。

“看我。”

闻疏雪眼中没有焦点。

“疏雪,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终于看向母亲。

闻夫人一字一句道:

“你父亲用命告诉他们,开城也不会活。”

“现在,别让他白死。”

那一日的雁回,真正开始反。

百姓拆掉县衙门板,砸碎最后的家具,将所有能烧的东西搬上城墙。妇人烧水、运石,孩子传递箭矢,连已经走不动的老人也坐在城下替箭杆绑羽。

闻疏雪接过父亲留下的指挥位置。

她没有再试图守住每一段城墙。

西墙已经撑不住,继续投入人手只会一同被埋。她命人撤下西墙守军,在墙后街巷堆满干柴、灯油与拆下的屋梁,又将仅剩的几坛酒全部砸在地面。

邓朔的大军在申时攻破西墙。

城砖大面积坍塌,烟尘遮住半边天空。数百名州军踏着碎石冲入缺口时,却没有看见仓皇逃命的百姓。

只看见站在街巷尽头的闻疏雪。

她一身灰白旧衣,发间没有任何钗饰,手中握着一张点燃的弓。

火光沿箭簇跃动。

隔着弥漫尘土,她与最前方士卒遥遥相望。

随后松开弓弦。

火箭落进街巷。

酒液与灯油同时燃起,火焰从地面骤然腾升,沿着早已布好的柴木向两侧房屋蔓延。冲入城中的州军还未来得及列阵,身后坍塌的城墙便再次被人推倒,巨石与断木封住退路。

这座城没有能力击退数千大军。

于是闻疏雪亲手将一部分城烧成了陷阱。

火海中喊杀声四起。

藏在屋顶与巷口的百姓同时冲出,以长矛刺入火中,以石块砸向被困的士卒。州军盔甲被烈火烤得滚烫,有人脱下甲胄,有人撞开民宅寻找水源,却只发现所有水缸早已被搬空。

闻疏雪踩着一段倾倒木梁,从火焰旁穿过。

一名州军冲到她面前。

长刀斜劈下来。

她侧身避开,手中短刀没有刺向对方胸甲,而是顺着头盔下方横切过去。鲜血从颈间涌出,那人捂着喉咙跪倒,她没有停步,夺过他手中长刀,反手挡住身后另一人的攻击。

刀刃相撞。

火星溅起。

闻疏雪被震得后退半步。

她从来没有真正练过刀法,只会母亲从小教过的几招防身招式。可对方在火中慌乱,她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

那名士卒第二刀尚未落下,闻疏雪便扑进了他的刀势之内。

袖中短刀刺入甲胄缝隙。

她拔刀时,温热鲜血溅上脸颊。

曾经穿过海棠红裙的姑娘,第一次真正站进尸体与火焰之间。

没有人在意她好不好看。

也没有人再问她写过什么诗。

城中百姓只看见她始终站在最前面。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跟在她身后。

那场反击将攻入西墙的三百余名州军全部留在了城中。

邓朔站在城外,看着火焰吞没半座西城,第一次真正记住了闻疏雪的名字。

可雁回终究没有奇迹。

他们可以用一段城墙换三百人,可以用街巷与火焰打赢一场反击,却无法凭八千饥民抵挡源源不断的州军。

更何况,城中粮食已经没有了。

第十二日,百姓开始煮皮革和草根。

第十三日,连草根也被吃尽。

伤者没有药,伤口迅速溃烂,城中开始出现疫病。无人再有力气修补城墙,许多人握着武器靠墙睡着,便再也没有醒来。

第十四日夜里,州军从城南枯井发现了那条废弃排水道。

那原本是闻相为百姓准备的最后退路。

如今却成了敌军进入雁回的门。

更鼓三响,县衙后方忽然亮起火光。

闻疏雪从短暂睡梦中惊醒时,城南已经响起喊杀声。她抓起刀冲出屋门,看见数十名披甲州军从巷口涌来,沿街点燃房屋。

有人大喊:

“南门破了!”

“敌军进城了!”

声音从远处传来。

随后被更大的哭喊吞没。

邓朔这一次没有再下令收降。

城破之前,他已经得到州府密令。

雁回聚众抗旨,杀伤官军,罪无可赦。

为防逆党流窜,城中不论军民,一概按附逆处置。

所谓附逆处置,只有一个意思。

不留活口。

闻夫人带着县衙中最后几十人守在后院。

她换上了一件从死去差役身上取下的皮甲,长发扎紧,手中长剑已经染红。看见女儿回来,她没有询问北墙如何,只将那只装着户籍的木箱推到闻疏雪怀里。

“走枯井。”

“那里已经进了敌军。”

“井下还有一条岔道,通往城西乱葬岗。”

“我不走。”

闻夫人抬手便给了她一耳光。

力道极重。

闻疏雪被打得偏过脸,唇角很快渗出血。

母亲从来没有打过她。

无论在京城,还是在雁回。

“你父亲死前让你做什么?”

闻疏雪抱着木箱,眼中终于浮起泪。

“带能走的人出去。”

“那便去。”

“你呢?”

闻夫人提起剑。

院门外,刀刃撞击声已经越来越近。

“总要有人挡住他们。”

“我和你一起。”

“疏雪。”

闻夫人看着她。

那张脸已经不再年轻,风沙和这三年的困顿在眉眼间留下了痕迹,左肩皮甲下还有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可闻疏雪仍能看见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铜镜后、笑着替她簪上海棠金簪的母亲。

“你若留下,我们一家三口今日便都死在这里。”

“你若出去,至少还有一个人能记得。”

闻夫人将女儿脸侧沾血的发丝拢到耳后。

手指微微发抖。

“记得你父亲不是反贼。”

“记得小回为什么死。”

“记得雁回城里住过八千一百六十四个人。”

“一个都不要忘。”

院门被巨力撞开。

木屑飞溅。

闻夫人猛地转身,一剑刺穿最前方士卒咽喉。县衙差役同时冲上去,以身体堵住狭窄门口。

她背对女儿,厉声道:

“走!”

闻疏雪没有动。

闻夫人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闻疏雪。”

“别让我白养你十几年。”

这句话太像母亲从前笑着责怪她时的语气。

闻疏雪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抱紧木箱,转身向后院枯井跑去。

井下通道很窄。

最初跟在闻疏雪身后的还有二十余人,都是城中孩子、伤者与几名尚能行动的百姓。通道多年未用,半途塌了数处,他们只能贴着潮湿土壁一点点向前。

头顶不断传来沉闷响声。

那是房屋倒塌。

也是雁回正在死去。

走到岔道时,前方忽然出现火光。

州军已经从另一端进入。

“有人!”

喊声在狭窄通道中炸开。

箭矢迎面射来。

最前方的老吏胸口中箭,向后倒下。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孩子哭喊,伤者跌倒,闻疏雪被挤到土壁上,怀中木箱也掉在地面。

箭矢又一次射来。

箱盖被射穿。

里面的户籍、奏疏与粮册散落满地。

几张纸被火把点燃,火焰迅速爬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闻疏雪扑过去想要扑灭。

却有人抓住她的手臂。

“姑娘,走!”

“名字还在里面!”

“人都要死了!”

那人将她拖向另一条岔路。

闻疏雪回头,看见父亲用尽最后时日整理的户籍在火里卷曲变黑。

周小回。

城东陈氏。

小河村刘家。

东岭村三十七户。

那些曾经真实存在、吃饭、说笑、种田、生子的名字,一页接一页化成灰烬。

朝廷甚至不需要亲手抹去他们。

一场火便够了。

通道尽头出现一线惨白天光。

活着的人向外挤去。

闻疏雪最后一个爬出洞口,刚踏上积雪,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守在洞外的州军早已发现了出口。

一张大网从乱葬岗上方罩下。

箭矢随之落入人群。

逃出来的人接连倒地。

有人将孩子护在怀中。

有人仍拖着受伤的兄弟。

却没有任何人能够逃出那片早已布好的包围。

闻疏雪肩头中箭,重重摔在雪中。

她听见州军在喊:

“别让逆党跑了!”

“一个不留!”

刀锋落下。

鲜血迅速染红积雪。

一个妇人扑在闻疏雪身上,替她挡住了砍向后背的一刀。妇人身体猛地一震,温热血液顺着衣襟流到闻疏雪颈间。

闻疏雪想推开她。

身上却越来越重。

一个人。

两个人。

更多逃亡者倒在她周围,将她压进泥雪与尸体之间。

视线一点点暗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见远处雁回城燃起大火。

火光照亮半边天空。

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母亲给她穿上的海棠红裙。

原来红到极处。

是这样的颜色。

雁回城的大火烧了三日。

州军进入每一条街巷,搜查每一间屋舍。能走的人被赶到城中空地,男人先杀,女人与孩子随后处置。无法行走的伤者连同房屋一起焚烧,尸体被拖到城外,堆入乱葬岗和干涸河道。

邓朔需要一座没有活口的城。

只有这样,他上报时才可以说,雁回逆党负隅顽抗,官军不得已而剿灭之。

没有人活着。

便没有人反驳。

第四日夜里,州军开始撤离。

雪又落了下来。

很大。

它覆盖住烧黑的屋瓦,覆盖住断裂的兵器,也覆盖住乱葬岗上层层叠叠的尸体。天地重新变成一片干净的白,仿佛这里从未流过血。

子时过后,一只手从尸堆下伸了出来。

手指沾满凝固的血与泥。

指甲翻裂。

却仍在一点点向外抓。

压在上方的尸体被缓慢推开。

闻疏雪从死人中爬了出来。

她肩头的箭已经折断,箭簇仍留在肉里。右腿被尸体压得几乎失去知觉,脸颊和头发全是别人干涸的血。她爬出几步便重新摔倒,在雪中伏了很久,才勉强抬起头。

四周没有哭声。

没有求救。

雁回真的安静了。

她撑着地面站起,一步一步走向城中。

北城门敞着。

城楼已被烧塌。

街道两侧全是焦黑房屋,尸体散落在墙边与台阶上。有些人她认得,有些人已经烧得认不出模样。

她经过县学。

屋顶塌了一半。

地上落着一块烧焦木板,上面还残留着周小回写过的字。

一个歪歪扭扭的“周”。

后面的“回”只写了外面的那一圈。

闻疏雪蹲下去,将木板抱进怀里。

她没有哭。

眼泪似乎已经在乱葬岗下流尽了。

她继续向县衙走。

后院全是尸体。

差役倒在院门外,闻夫人的剑断成了两截,插在一名州军胸口。闻疏雪在回廊尽头找到母亲时,她靠着墙坐着,身前倒着七具尸体,手中仍握着半截断剑。

眼睛已经闭上。

像只是太累,坐在那里睡着了。

闻疏雪跪在母亲面前。

她没有叫。

也没有碰。

只是看了很久。

后来,她从母亲手中取出断剑,又在母亲袖中摸到了那把曾经交给自己的短刀。

刀柄仍旧温润。

许多年前,母亲用同一双手,替她簪上海棠金簪。

几日前,又将这把刀放进她掌心。

闻疏雪握紧刀。

她终于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母亲已经冰冷的膝上。

整座雁回城只剩下火焰燃尽后的轻响。

没有人听见她哭。

天亮之前,闻疏雪离开了县衙。

她将母亲身上的黑色披风取下来,撕下一块布,遮住脸上溅满的血。又从死去州军身上剥下一件还能穿的皮甲,把断箭从肩头拔出,以烧红的刀刃烫住伤口。

疼痛让她几次失去意识。

每一次醒来,她都仍在雁回。

于是只能继续。

她在城北找到父亲的尸体。

州军撤离时没有掩埋,只将他与其他守城者堆在一起。

闻疏雪想将父母葬在一处。

可地冻得太硬。

她用断剑挖了很久,只在城外枯树下挖出一个很浅的坑。最后,她将父亲的旧衣与母亲的断剑埋进去,尸体则留在了雁回。

因为满城的人都没有坟。

她不能只带走自己的父母。

埋好以后,她在那棵枯树下坐到天亮。

晨光从灰云后透出来,照在一片雪白荒野上。

官道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几名州军从远处返回。

他们大约是撤离时落下了东西,又或者只是听说城中有些首饰财物没有搜尽,特意折回来碰碰运气。

领头军士进入城门时还在笑。

“闻家那姑娘不是名满京城吗?尸体找到没有?”

“邓校尉说多半烧死了。”

“可惜了。听说长得……”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支箭从半塌城楼射下。

箭矢穿过他的嘴,从后颈透出。

另外几人猛然勒马。

城楼废墟上,站着一道纤细身影。

她穿着染血的州军皮甲,外面披着黑色斗篷,脸被一块黑布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没有悲伤。

也没有愤怒。

空得令人发寒。

几名军士还未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已经射穿一人的肩。剩余三人拔刀冲入城楼,却在狭窄阶梯接连踩中闻疏雪昨夜布下的绳索。

一人跌倒。

短刀随即从下颌刺入。

另一人挥刀劈来,闻疏雪没有硬挡,侧身让刀锋擦过皮甲,断剑顺势划开他膝后筋肉。那人惨叫跪下,她抓住他的头发,将刀锋从颈侧割过。

最后一人转身便逃。

闻疏雪从地上捡起长弓。

她的肩伤仍在流血,拉弦时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箭还是射了出去。

正中后心。

那人向前跑了几步,摔倒在曾经的县衙告示墙下。

墙上还残留着半张朝廷檄文。

据城谋反。

罪无可赦。

闻疏雪走到他身边,将箭拔出。

军士还没有完全断气,仰面看着她,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恐惧。

“你……是谁?”

闻疏雪看着他。

她想说自己的名字。

闻疏雪。

当朝首辅之女。

曲水春宴上一袭红衣,曾被整个京城记住的闻家姑娘。

可那个名字忽然变得太远。

闻疏雪已经死在雁回了。

死在父亲刀落的一刻,死在母亲将她推进枯井的一刻,也死在乱葬岗层层叠叠的尸体下面。

她低头将黑布重新系紧。

“死人不必知道。”

刀锋落下。

雁回城中,最后一名州军也没有活着离开。

闻疏雪并不是雁回唯一的生还者。

她在乱葬岗附近找到六个人。

一个被母亲压在身下的孩子。

两个重伤未死的差役。

一个躲在烧塌地窖中的老人。

还有一对从排水道另一条岔路逃出的兄妹。

他们看见闻疏雪时,最初没有认出她。

她满身血污,黑布遮面,曾经清绝明亮的眉眼像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冰。

直到那孩子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闻姑娘?”

闻疏雪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蹲下去,将孩子抱了起来。

孩子已经不会哭了。

只是紧紧抓住她的斗篷。

他们七个人离开雁回时,没有走官道。

一路向北。

身后是满城尸骨。

前方是饥荒、军队与无边无际的冬天。

没有人知道该去哪里。

第三日,他们在山谷中遇到一支流民队伍。

那群人原本来自东岭村,朝廷焚村时恰好进山砍柴,因此躲过一劫。后来官军搜山,他们又一路逃亡,只剩三十余人。

第七日,他们遇到一队被押往州城服役的民夫。

闻疏雪趁夜杀死看守,将人放了出来。

第十二日,他们伏击了一辆运往北营的粮车。

押粮军士共二十一人。

闻疏雪留了三个没有参与屠村的新兵,将其余人尽数斩杀。粮食分给沿途流民,空车则推入山崖。

那三个被放走的新兵问她名号。

她没有回答。

他们只记得那个领头人披着黑色斗篷,脸上戴着从州军铁甲上敲下来的黑色面具。

声音年轻。

身形也并不高大。

却没有人敢断定面具之下究竟是男是女。

三个月后,北地出现了一支义军。

最初只有几十人。

后来变成几百人。

他们专截征粮车,开豪强粮仓,杀催征吏,也杀那些以清剿逆党为名焚村掠民的州军。

他们从不进普通百姓家中取粮。

不杀放下兵器的人。

遇见逃荒者,便将截来的粮分出一半。

可对于另一些人,他们从不留情。

小河村领兵杀死周小回的百夫长,被人从州城赌坊拖了出来,第二日尸体便悬在城门上。

下令焚烧东岭三村的县丞,全家财产被抄出分给灾民,他本人跪在粮仓前,被逼着一遍遍念出死者姓名,念到第三百七十一人时,一刀斩首。

曾经带兵屠灭雁回的邓朔,则在半年后死于北营。

那一夜,义军趁暴雪袭营。

北风卷雪,十步之外不见人影。营中粮仓同时起火,马厩被人割断缰绳,受惊战马冲垮中军大帐。州军尚未穿好甲胄,一群戴着黑巾的义军便从风雪中杀了进来。

邓朔在亲兵护卫下冲出营门时,看见了那个戴黑色面具的人。

她骑着一匹抢来的黑马,白色披风在夜风中翻卷,手中长刀滴着血。

那是闻疏雪第一次以黑衣铁面示人。

雁回之后,她所有旧衣都被血染得再也洗不干净。

可她没有死。,一路杀到了北营。

邓朔没有认出她。

他只觉得那双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是什么人?”

闻疏雪提刀下马。

“雁回人。”

邓朔脸色骤变。

“雁回没有活人。”

“是。”

她一步步走向他。

“所以来找你的,是鬼。”

亲兵冲上去。

第一人被她一刀斩断手腕。

第二人的长枪刺来,她借马身遮挡,贴着枪杆欺入近处,刀锋沿甲片缝隙刺进腹部。第三人想从背后偷袭,一支箭从风雪中飞来,将人钉倒。

更多义军从四周围上。

他们没有替闻疏雪杀邓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必须由她亲手处置。

邓朔节节后退。

他也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将领,刀法远比闻疏雪精熟。交手不过十余招,闻疏雪肩头便被划开一道血口,长刀也险些脱手。

邓朔看出她力弱,眼中惊惧逐渐变成凶狠。

“原来是个女人。”

“一个罪臣之女,也敢聚众造反?”

闻疏雪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

“我父亲不是罪臣。”

“雁回也没有反。”

邓朔大笑。

“朝廷说你们反了,你们便是反了!”

他挥刀再上。

闻疏雪却没有退。

两把刀在风雪中撞出火星,她侧过刀锋,以肩头硬受一击,任由刀刃割开皮甲,同时将袖中短刀送进邓朔胸口。

那把刀是母亲留给她的。

刀锋穿透甲片之间的缝隙。

邓朔脸上笑意凝住。

闻疏雪贴在他耳边,声音很轻。

“那今日,我也说你该死。”

短刀猛然拔出。

邓朔跪倒在雪中。

闻疏雪没有立刻杀他。

她让人将北营所有军官和文书带来,又从账房找出了雁回征粮、屠城的军令与名册。

那些纸保存得很好。

纸上写着雁回八千一百六十四人,附逆八千一百六十四人,剿灭八千一百六十四人。

一个不多。

一个不少。

仿佛满城男女老幼,从出生起便都已是反贼。

闻疏雪将名册展开,放在邓朔面前。

“念。”

邓朔已经失血过多,脸色灰白。

“什么?”

“雁回人的名字。”

邓朔不肯。

闻疏雪便一刀斩下他一根手指。

“念。”

北营将领终于开始念。

他的声音最初还算清晰。

城东陈有福,年六十三。

妻李氏,年五十九。

子陈四海,年二十九。

小河村周小回,年十三。

念到这个名字时,闻疏雪眼睫动了一下。

邓朔继续念。

风雪越来越大。

义军站在四周,没有人说话。北营剩余士卒跪在雪地里,第一次听见那些被他们称作逆党的人,原来也有姓名,有父母,有儿女,有尚未活完的一生。

邓朔念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声音已经嘶哑。

名册却还没有念完。

闻疏雪不再等了。

她一刀斩下他的头。

头颅落在摊开的户籍旁,鲜血染红“雁回县”三个字。

北营粮仓被全部打开。

粮食分给周围十七个受灾村落。

投降士卒中,参与屠村者杀,无血债者放。

所有征粮与清剿文书被抄录数份,送往各州。

闻疏雪以为只要证据传出去,世人总会知道雁回发生过什么。

她尚未彻底摆脱父亲留给她的习惯。

仍相信真相有它自己的力量。

可朝廷的檄文比她的人走得更快。

一个月后,北地各州同时张贴新的讨贼告示。

告示中说,北境出现一名鬼面贼首,性情凶残,嗜杀成性,所率乱军每至一地,便屠戮官吏、焚毁粮仓,不留活口。

小河村是她烧的。

东岭三村是她屠的。

雁回城也是她为了掩盖谋反罪证,亲手纵火焚毁的。

邓朔率军前去救援,却被她设计杀害,北营三千将士无一生还。

事实上,北营降卒有一千余人被她放走。

可告示不需要事实。

它只需要一个足够可怕的敌人。

于是那些由朝廷军队焚毁的村落,那些被征粮逼死的百姓,那些埋在雁回城中的尸骨,最终全都成了这个黑面贼首的罪。

告示最后写道:

贼首姓名不详,自号“无生”,僭称为侯。其军所过,人畜无生,罪恶滔天,凡有擒斩者,赏金千两,封爵三级。

闻疏雪坐在山寨简陋议事堂中,将告示从头看到尾。

周围义军已经愤怒得破口大骂。

“谁僭称为侯?”

“北营那些降兵明明都放了!”

“东岭村是他们烧的,如今竟也算到我们头上!”

“这天下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

闻疏雪始终没有说话。

她看着告示上那几个字。

无生侯。

朝廷甚至替她起好了名字。

替她编好了出身,编好了罪行,也编好了一个让天下人听见便该恐惧的模样。

仿佛只要把所有血债都堆到一个怪物身上,这个朝廷便仍旧清白。

坐在她下首的老猎户问:

“要不要让人澄清?”

闻疏雪抬起眼。

“向谁澄清?”

“天下人。”

“天下人会听我们的,还是听朝廷的?”

老猎户哑口无言。

闻疏雪将告示慢慢折起。

她曾经也相信,只要把道理说清楚,便会有人明白。

父亲写了一辈子文章。

最后被一张圣旨定成罪臣。

雁回生活过八千一百六十四个人。

最后被一纸檄文写成满城反贼。

如今轮到她了。

朝廷说她所过无生。

说她嗜血。

说她是乱世里最可怕的魔头。

闻疏雪忽然觉得,也没有那么坏。

至少一个让人害怕的名字,比闻家姑娘更能救人。

她站起身,将那张告示扔进火盆。

“既然他们已经替我封了侯。”

火焰卷起纸角。

鬼面贼首。

所过无生。

僭称为侯。

每一行字都在火中扭曲。

闻疏雪抬手,将鬼面覆在脸上。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

“那便收下。”

议事堂中所有人都望着她。

她一身黑衣,长发高束,腰间悬着母亲的短刀,面具遮住了曾让整个京城倾倒的容颜。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从那张脸上看见闻家姑娘。

也没有人知道,朝廷悬赏千两黄金追捕的魔头,原来只是一个尚未满二十岁的女子。

“传令下去。”

“从今日起,凡征粮害民者,杀。”

“借清剿之名屠村者,杀。”

“开仓囤粮、坐看百姓饿死者,杀。”

“降者不杀,百姓不扰,取粮留种,分田留命。”

她停了一下。

火光从面具边缘映进眼底。

“朝廷说我所过无生。”

“那便让那些靠百姓的血活着的人——”

“无生。”

堂中寂静片刻。

随后,所有人同时起身。

刀柄与甲叶碰撞,发出整齐而低沉的声音。

“谨遵侯令!”

那一年冬天,北地风雪不止。

一个黑色的名字从饥荒与尸骨之间生了出来。

有人说他身高八尺,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生食人心。

有人说他是北地老将,精通兵法,麾下鬼兵十万。

也有人说他从死人堆中爬出,刀枪不入,每杀一名贪官,面具下便会多一道血纹。

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世人只知道,北地出了一个魔头。

他披黑衣。

戴鬼面。

所到之处,官仓洞开,征粮使授首,焚村屠民之将无一生还。

朝廷说他残暴。

豪强说他嗜血。

那些被逼到绝路的人,却沿着夜色与风雪,一批一批走向他的旗帜。

旗上没有姓名。

也没有任何王侯纹章。

只有两个以鲜血写下的大字。

无生。

春日名满京城的闻疏雪,终于死在了雁回雪中。

而从那片埋葬八千一百六十四人的土地上走出来的,是后来令天下军镇闻风丧胆、令满朝公卿不敢直呼其名的——

无生侯。

ps:下一篇是裴三,谢公子和陆昭月的故事哦~话说为什么你们都知道谢公子和陆昭月是一对?这么明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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