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领路人
苏秉承睁开眼睛，车窗外的街景已经变得熟悉，快要到家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想起袁书记和钱省长今天的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千躲万避，终究还是要回到那片土地上去。
“书记，快到您家了。”小何从前排回过头。
“嗯。”苏秉承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领。
等车停稳后，小何快步下车为苏秉承拉开车门。
苏秉承下车后对着小何说道：“你也回家吧，陪陪老婆孩子。”
小何点了点头，把公文包恭敬地递给苏秉承。
推开家门，今天周末，妻子沈荷和儿子苏文轩都在家中。
儿子苏文轩最先看见苏秉承进门，连忙起身说道：“爸，您回来了。”
苏秉承点了点头，走到沙发坐下，问道：“作业都写完了吗？”
苏文轩连忙去给父亲泡茶，殷勤地应道：“爸，都写完了。”
妻子沈荷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接过苏秉承的外套，
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随口问道：“秉承，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苏秉承接过儿子递来的茶杯，浅尝了一口，微微点头
这小子的泡茶手艺确实长进了不少。
他放下茶杯，缓缓说道：“今天省委袁书记和钱省长找我谈了谈工作上的事。
从省委出来，我就直接回家了。”
沈荷素来懂分寸，丈夫工作上的公事从不多打听，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候下文。
苏秉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
“组织上有把我调离江北的意向，到汉东工作。让我回来考虑考虑。”
妻子沈荷还没开口，竖着耳朵听的儿子苏文轩却急忙问道：
“爸，您到汉东出任什么职务？”
苏秉承面色一沉，瞪了他一眼：
“大人的人事安排，不是你该琢磨的。
你先去爷爷奶奶那边待一会儿，我和你妈有话说，晚点我们过去。”
少年自知失言，挠了挠头，讪笑道：“我就是好奇嘛，我这就过去。”
说完转身回屋换了件外套，推着自行车匆匆出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沈荷望着丈夫眉宇间藏不住的疲惫，沉默良久，
率先开口戳破藏在心底的顾虑：
“真要走？爸妈快八十了，这边的养老院、保姆全都安置妥当，
总不能把两位老人单独留在汉州。
文轩明年就要高考，异地转学又是一桩麻烦事。
我手上那份岗位，天天要坐班，一大家子老小全都要兼顾，根本分身不开。”
苏秉承点燃一根烟，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妻子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情。
他自己本来就不想回汉东任职，更何况还是常务副省长这个职位
不是正职，不是副书记，偏偏是那个不上不下、最容易被架空的位置。
眼下妻子这般分说，他心里的抵触情绪愈发浓重。
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桌子上的私人手机却响了。
苏秉承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号码让他神色骤敛。
是老领导、现任常委于老的电话。
于老是苏秉承政治生涯中真正的贵人，领路的恩师。
当年苏秉承被下放任职县委副书记的时候，于老正是当时的省委书记。
前几年更是进京任职，身居中枢。
苏秉承能够从县委副书记一步步走到省会市委书记、省委常委，
没有于老的提携帮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份知遇之恩，苏秉承时刻铭记在心。
他立刻站起身，对着妻子沈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走进书房，反手将门轻轻关好。
深吸一口气，他滑动屏幕接通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老书记您好，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于老熟悉而洪亮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的问候：
“秉承啊，怎么样，最近在汉州还好吧？”
苏秉承连忙应道：“谢谢老书记关心，秉承一切都好。
汉州的发展也不错，今年各方面工作都开展得挺好。”
于老笑道：“你这小子的能力我还是放心的。
行了，我时间有限，也不和你啰嗦了！”
苏秉承神色一凛，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领导，您请指示。”
于老的声音沉了下来，开门见山：“今天老袁和老钱找你谈话了吧？
刚才两位都给我打了电话，
说你对于去汉东任职情绪不是很高，甚至隐隐有抵触。”
苏秉承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袁书记和钱省长这么快
就把情况反馈到了老领导那里。
他下意识地想要解释：“没有，老领导，我肯定服从组织安排，只是……
汉东的情况比较复杂，我离开多年，还需要一定的时间熟悉。家庭上……”
“行了行了，”于老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笃定
“你小子我还不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你不想离开江北是真的，看不上汉东常务副省长的职位也是真的。
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你想留在江北，按部就班接任副书记岗位。是吧？”
被老领导一语道破心思，苏秉承难得有些窘迫，声音都结巴了几分：
“是……老领导，我确实有这方面的心思。”
电话那头，于老叹了口气，语气从犀利转为深沉：
“秉承啊，你是我的老部下，这些你能想到的，我就想不到吗？
你是江北培养了几十年的优秀干部，老袁和老钱也是不愿意放你走的。
是我做通了他俩的工作，才安排这次谈话跟你通气的。”
苏秉承这才恍然
原来这次调职背后，竟是老领导一手推动的安排。
所有的困惑和抵触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信任所融化，
他不再犹豫，沉声道：“老书记，您怎么安排，秉承怎么做。”
于老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几分长者的耐心：
“行了，我就好好和你说一说，为什么让你去汉东任职。”
苏秉承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
“汉东的班子要调整。省委书记的人选正在酝酿，估计就这几天就能确认下来。
刘省长还有四个月到龄退休。
副书记高育良今年也五十八了，刘省长离任是他唯一一次机会。
这是他此生唯一竞争省长的窗口期，无论能否上位，他专职副书记的任职年限都走到头。”
于老顿了顿，语调愈发沉稳，“提前让你去汉东，只是去适应熟悉汉东工作。
等刘省长离任、汉东班子再次调整，会让你接任汉东的省委副书记职位。
这些我已经安排好了，高层和组织部门我都已经通过气了。”
苏秉承心中大震。
原来老领导早已将后续的路径铺设妥当
常务副省长只是过渡，真正的目标是一步关键的台阶：
省委副书记。那才是通往更高位置的必经之路。
老领导考虑的，远比他苏秉承自己想的长远得多。
“是，老领导，我明白了。我愿意去汉东任职。”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犹疑。
于老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老辈对后辈的殷切：
“秉承啊，你在江北从县到省会深耕近三十年，
同一地区长期任职，按照干部交流规定，后续提拔空间会严重受限。
出去完整历练一届，将来无论是调回江北、赴沿海经济大省，
或是进入部委，路子都会彻底拓宽。
这份历练，是你四十四岁黄金年龄段最关键的一步。”
苏秉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老领导这一辈人，在组织程序允许的范围内，为他这个后辈把每一步都反复斟酌过了。
这份用心，已经远远超出了上级对下级的关照，更像是一位长辈对晚辈的殷切护佑。
“是，老书记，我明白了。”他声音微微发沉，带着深深的感激
“手头还有会议，三天后中组考察组赴江北找你谈话，提前做好准备。”
“您保重身体，有空我会到京都看望您。”
“好的，随时欢迎。”于老说道，随即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了。
苏秉承握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踱步走到书房窗前。
窗外是汉州的暮色，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城市他奋斗了近三十年，
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心血。可此刻，他必须离开了。
原来不是平调，更不是被边缘化，而是一场长辈们精心铺排的进阶之路。
所有的困惑、抵触、不甘，在老领导一番话后烟消云散。
他将手机轻轻放在窗台上，望着远处明灭的灯火，口中喃喃道：
“看来这个汉东，是非去不可了。”
片刻后，他收拾好情绪，推开书房门回到客厅。
沈荷仍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他。
“老领导的电话。”苏秉承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调动的事，定了。三天后中组部考察组到江北，我这边要做准备了。”
沈荷看着丈夫眉宇间那抹阴霾已然散去，知道他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家里的事，我来安顿。”
苏秉承伸手覆在妻子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拍里了。
窗外，夜幕降临，远处省城璀璨的灯火连成一片。
这座他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城市，很快就要成为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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